楔子
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生疼,对话框里那句“学区房过户给我妹”像根生锈的钉子,直直楔进眼眶。我爸刚走第七天,我签完离婚协议第三天,他连头七都没耐心等完。
指腹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了好几遍,喉咙堵得发不出声。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半边叶子,阳台上还晾着他前天换下来的灰衬衫,袖子上的褶皱都没抻平。
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玻璃面磕出一声脆响。茶几底下压着的那张全家福,我爸还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一章 那个电话
我是在后厨听见手机震动的。
那天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外卖单子从打印机里哗哗往外吐,油锅里的椒盐排骨翻着金黄的泡。围裙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根震了又震,我抽空瞥了一眼,是我妈。
“小芸,”她的声音劈开嘈杂,像被砂纸磨过,“你爸在工地上晕倒了,人已经送进市医院,医生说……”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手上的漏勺“哐当”掉进油锅,热油溅上手背,疼得我猛地缩回手。柜台后面的李姐探头喊我,我一把扯下围裙往外跑,油烟味儿灌了一嗓子。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贴着冰凉的轿厢壁,手机屏幕上我妈的通话记录占了一整排。她打了七个,我一个都没接着。后厨轰隆隆的排风扇盖住了一切,我那时候正低头给一份酸菜鱼撒香菜,想着晚上回去给他熬点绿豆汤。
出租车上我拼命拨我爸的电话,关机。又拨我妈的,占线。窗外的梧桐树往后倒成一片模糊的绿,我想起昨天晚上他还在家庭群里发了个小视频,工地上塔吊转得飞快,他配了行字:今天活不重,晚上加个鸡腿。群里就我和我妹回了俩笑脸。
手术室的红灯亮得人心里发毛。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手里攥着我爸那件褪了色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我来,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说是脑血管崩了。”
我妹是从学校请了假赶来的,高跟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嗒嗒嗒响得人心慌。她扑过来搂着我妈的肩膀,眼泪把眼影冲成两道黑印子。我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想着早上出门时我老公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着让我把窗帘拉上。
我给周明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抢救中。
那头半天没动静。
隔了快一个小时,回了个“嗯”。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推开,大夫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人暂时救回来了,但情况不稳定,得住进ICU观察。
“随时可能有变化。”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妈,声音放得很轻,“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妈的腿软了一下,被我妹搀住了。她没哭,只是紧紧攥着那件蓝工装,指节泛着白。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让我妹先带我妈回去。ICU门口只有一把塑料椅子,我坐下来,后背硌得生疼。手机黑着屏,我按亮又按灭,周明再没有发消息来。
隔壁床的家属递给我一瓶水,说姑娘你坐了一晚上了,歇歇吧。我拧开瓶盖,水是温的,灌进嗓子眼里涩得慌。走廊那头传来仪器滴滴的声响,间隔均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第二天清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周明还在睡。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充着电,我瞥了一眼,屏幕上有条微信弹出来,是他妹妹发的:哥,嫂子家的事你别掺和,到时候赖上咱家怎么办。
我站在卧室门口,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打在他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脸埋进枕头里。
我轻手轻脚打开衣柜,拿了两件T恤一条裤子,又把我爸去年给我买的那条围巾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我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响,屋里的人纹丝不动。
到了医院,我妈已经在ICU门口了。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就是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看见我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热气的包子。
“吃了,”她把袋子塞我手里,“你爸昨晚上醒了一小会儿,大夫说情况还行。”
我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我妈包了一辈子这个馅。我爸最讨厌吃白菜粉条,说没油水,可我妈说这个好消化。
下午的时候我爸又进了抢救室,这回情况更凶。我站在走廊尽头给周明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午睡醒来的含混。
“我爸在抢救,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下午约了人看项目,走不开。你妈不是在那儿吗?还有你亲妹。”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周明,他是我爸,你来看看行不行?”
“我去了能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夫。”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别大惊小怪的,医生会处理。挂了啊,我这边来电话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朵里嗡嗡响。我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车子从我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我妈远远走过来,看见我蹲在那儿,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搭在我头顶上。她的手心很糙,指腹上全是裂口,那是洗了半辈子衣服的手。
“你爸说想吃饺子。”我妈的声音轻轻的,“韭菜鸡蛋的,少放盐。”
我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说我去买。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前发花。路边有家饺子馆,我进去要了二两韭菜鸡蛋的,老板娘用快餐盒装了,又给我塞了一把一次性筷子。
我拎着饺子往回走,走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我妹。
“姐,爸又进抢救室了,你赶紧回来!”
我跑起来,塑料袋里的饺子盒撞着大腿,烫得生疼。韭菜的味道从盒子缝里钻出来,那是我爸最爱闻的味儿,他说闻着这个味儿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抢救室的门关着,我妈和我妹站在外面,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墙上的电子钟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周明的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来的,就俩字:怎样。
我回他:还在抢救。
他再没回。
那天晚上我爸从抢救室出来了,插着管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我妈趴在玻璃窗上看他,嘴里念叨着“老陈啊你撑住,咱闺女还等着你吃饺子呢”。
我在旁边站着,手机握在手心里,烫得像块炭。
第二章 七天
ICU门口那把塑料椅子成了我的窝。
我妹白天回去给学生上课,晚上再来换我。我妈两头跑,回家煮了粥带来,自己喝不了两口就放下。她说你爸这人嘴刁,等出来了得给他熬点小米粥,就咸菜疙瘩,他最爱这么吃。
我靠在椅子上打盹,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我爸躺在地上没人扶的画面。我妈说他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幸亏底下有安全网兜了一下,不然人当场就没了。工头垫了五万块钱医药费,后来再没露过面。
周明一直没来。
头三天我还给他发消息,告诉他我爸的情况。他回得慢,字数越来越少,从“知道了”变成“嗯”,最后干脆不回。我打电话过去,有时候通,有时候不通,通了也是说在忙。
第四天我妹忍不住了,蹲在消防通道里给他打电话,我听见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夫,我爸都这样了,你哪怕来看一眼……”后面的话被截断了,大概是他挂了。
我妹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着,嘴里骂了句什么,看见我站在门口,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说姐,咱不靠他。
我点点头,转身去护士站问缴费的事。那张五万块很快用完了,我把我卡里存的八万全转进了医院账户。那是我在饺子馆打工攒了两年的钱,本来说今年秋天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我爸念叨了好几年,说下雨天屋顶渗水,墙角都长了霉斑。
第五天的时候我妈问我,周明怎么一直没露面。
我说他忙,项目上走不开。
我妈没吭声,低头给我爸擦脸。毛巾是温的,她一点一点擦过我爸的额头、眉毛、脸颊,擦到他嘴角的时候停了停,说:“你爸前两天醒了一小下,我跟他说小周忙,过两天来看他。你爸眨了眨眼,意思是知道了。”
我转身去开水房打水,水龙头拧开,热气糊了一脸。我把脸埋在毛巾里,毛巾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厚外套,打开门的时候周明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他妹妹也在,俩人正说笑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笑容僵了一下。
“回来了?”周明没起身,“爸怎么样了?”
他妹妹站起来说嫂子我走了,你们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股香水味儿,淡淡的茉莉香,和我梳妆台上那瓶一模一样。那是我去年生日周明送的,说这味儿好闻。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下来。电视机还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主持人笑得嘎嘎的。
我站在玄关那儿没动,问他:“你什么时候去看看我爸?”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往沙发背上一靠。“小芸,”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你爸那个情况,我去看了能怎样?他认识我吗?他连人都认不清了。”
“他认识。”我说,“我妈跟他说了,他说知道了。”
周明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行行行,我明天去,行了吧?你这一天天不回家,店里活儿也不干了,李姐昨天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复工。”
我这才想起来,饺子馆那边我还没请假。掏出手机一看,李姐给我发了七八条消息,问我家里怎样了,人手不够让我赶紧想办法。我回了一条:我爸还在ICU,再给我几天。
李姐秒回了个“好”,然后发了个红包,说给孩子买点水果吃。
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屋子陌生得很。沙发罩是新换的,周明自己挑的灰蓝色,他说这个颜色耐脏。窗帘也是新的,上次商场打折他非要买,说旧的褪色了不好看。可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爸喜欢的,他喜欢亮堂,喜欢客厅里摆几盆绿萝,说看着有生气。
“我先走了,”我弯腰换鞋,“明天你不用去了,我自己能照顾。”
周明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了我明天去。”
我直起身,拉开防盗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光洒进来。
“不用了。”我说,“你忙你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骂,听不清是什么。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轿厢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
第六天。
我爸的情况急转直下。早上查房的时候大夫说感染指标上来了,下午再查,说各器官开始衰竭。我妈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黏糊糊的一滩。
我妹在走廊里哭出了声,被护士劝着去了楼梯间。我蹲在地上用纸巾擦那摊粥,小米粒黏在手指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录了一段话,是我妈教我的。她说你爸现在听不见,但你能跟他说说话,他心里有数。我举着手机,对着话筒说:“爸,等你好了咱去吃那家新开的饺子馆,人家有鲅鱼馅的,你还没尝过。咱不干活了,你退休吧,我养你。”
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波形跳动着,我按了保存,然后放给我妈听。我妈听完,擦擦眼睛说:“你爸听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我爸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白被子,脸上扣着呼吸面罩。监护仪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我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第七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上的数字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的护士在说话,听见大夫在打电话,听见我妈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喉咙。
我妹从楼梯间冲出来,拖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叭叭叭地响。
我没有哭。
我靠在墙上,手心里攥着的手机硌着骨头。我把它举起来,翻到周明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爸走了。
发送。
然后我关了机。
那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妹找护士要了一双一次性拖鞋穿上,蹲在走廊里给我爸叠纸钱。我妈被人搀着去办手续,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殡仪馆的车来得很快。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白布下面,小小的一个。我妈扑上去不让推,被几个人架开了,她撕心裂肺地喊“老陈你别走”,嗓子劈了,像漏风的哨子。
我一直站着,看着那辆车开走。车牌号我记得,尾数是734。
后来我开机,周明的消息进来了,只有一条,凌晨五点发的:节哀。
再往前翻,七天里,我们的对话记录一共四十七条。其中四十条是我发的,他回了七条,最长的一条是“知道了”,四个字。
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把那些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像针,扎在手心里,不疼,酸酸的,酸得人浑身发麻。
第三章 离婚
我爸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周明终于来了,穿了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站在灵堂门口跟亲戚们握手。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有人问起来就说“岳父走得突然,我们都没想到”,语气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我妈跪在灵前烧纸,我妹在旁边扶着。我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我爸的照片。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他穿了件红毛衣,是我给他买的,说本命年要穿红的。他嘴上嫌太艳,穿上了却挺高兴,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
周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节哀。”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看他,盯着照片上我爸的笑脸。“你在门口站着就行,不用进来。”
他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芸,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今天专门请了假来的,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
“周明,”我打断他,“你先回去吧,这儿不需要你。”
周围几个亲戚往这边瞟了一眼。周明的脸涨红了,转身大步走出去,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咣咣响。
我妹凑过来,小声说姐,你别跟他闹,今天日子不好。
我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亲戚们都散了。我妈累得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妹在厨房煮面。我坐在我爸的房间里,翻他那些东西。
抽屉里有他攒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一共三百四十二块。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来是我和我妹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们得的奖状,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我把铁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发来的:你今晚回不回来?
我没回。
他又发:我爸我妈明天过来,你总得在家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然后回了两个字: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回去了一趟。开门的时候周明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豆浆油条,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妈坐在对面,看见我进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回来了?赶紧吃饭,豆浆凉了。”他妈说,脸上挂着笑,嘴角却往下撇着。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换了鞋走过去坐下。豆浆是甜的,我不爱喝甜的,周明知道。他妈递过来一根油条,说趁热吃。
“小芸啊,”他妈开口了,拿纸巾擦擦嘴,“你爸走了我们心里也难过,但日子还得过。小周这段时间工作忙,你也别太埋怨他。男人嘛,事业要紧。”
我咬了一口油条,油滋滋的,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嗓子。
“我没埋怨他。”我说。
“那就好。还有啊,”他妈看了周明一眼,“你爸那个医药费,听说花了不老少。你亲妹那边出了多少?你们姐俩得平摊吧,不能什么都指着你。”
周明低头喝豆浆,没吭声。
我把油条搁回盘子里,看着周明。“我爸的医药费我自己掏的,没让我妹出。她是老师,工资不高,还得还房贷。”
“那你们家那套老房子呢?”他妈紧接着问,“你爸走了,房子是不是得跟你亲妹分?听说那地段最近要拆迁了,补偿款可不少。”
我盯着周明。他终于抬起头来了,目光躲了一下。“妈,这事以后再说。”
“什么叫以后再说?”他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芸嫁到咱家好几年了,家里的钱都花在房贷上了。你们那套学区房首付还有二十万没还清,要是老房子能分个几十万,先把窟窿堵上不是正合适?”
我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嘎一声。
“老房子是我爸的,”我说,“他刚走,我还没想过这些。”
周明他妈也站起来了,脸色不好看。“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俩着想。你爸要是在天有灵,也希望你们小日子过好吧?”
我看着周明。“你说句话。”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妈说的在理,房子的事你跟你亲妹商量商量。咱家确实紧,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却没什么笑意。
“周明,我爸躺ICU七天,你没去看过一眼。他走的那天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连电话都不打一个。现在人刚埋下去,你妈坐在这儿跟我分家产?”
他妈脸一拉。“你这是什么话?我儿子天天上班挣钱养家,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往医院跑?再说了,你爸那是工伤,工地不得赔钱?你少在这儿哭穷……”
“出去。”我说。
他妈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出去。”我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家,你出去。”
周明站起来,脸色铁青。“陈小芸你疯了?跟我妈怎么说话呢?”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睡了五年的人,此刻眉眼间全是陌生的戾气。他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毛衣,领口那儿有个小线头,我本来打算今天帮他剪掉的。
“周明,”我慢慢说,“咱们离婚吧。”
屋里忽然安静了。他妈张着嘴,油条还捏在手里。周明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说什么?”
“离婚。”我又说了一遍,嗓子眼发干,但声音没抖,“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不要你什么东西,你也别惦记我爸的房子。”
那天下午我就搬出来了。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我爸送我的那条围巾,还有那盒铁皮照片。周明在卧室里没出来,他妈坐在沙发上念叨着“白眼狼”“没良心”之类的话,门关上的时候那些声音也跟着断了。
我妹来接的我。她开着那辆小破车,后备箱塞满了她从学校搬回来的作业本。我把行李箱扔进去,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
“姐,”我妹开着车没看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回家住。妈那儿我去说。”
车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叶子沙沙响。我家那栋老楼在巷子深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我妹把车停好,帮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拿手机照着亮,光一晃一晃的。
“姐,”她走在前面,“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湿的。
“没事。”我说。
第四章 迁户口
我妈听说我离婚的事,愣了好半天。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择豆角,一截一截掐得仔细。我说妈我离婚了,她手停了停,把掐好的豆角扔进盆里。
“因为啥?”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把豆角上的筋撕掉。“他心里没咱家。”
我妈沉默着择完那把豆角,站起来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离就离了吧,”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你爸要知道你受这委屈,肯定也不同意。”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那味道和我爸工装上的水泥灰混在一起,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明没怎么为难我,房子车子归他,存款分了我八万。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走到脚后跟疼了才停下来。路边有家理发店,我进去把留了三年的长头发剪了,短到耳朵根下面。理发师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剪完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着,但精神了不少。
日子重新过起来。
我回了饺子馆上班,李姐见到我吓一跳,说小芸你怎么瘦成这样。我说减肥呢。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肉包子,说下午不忙你就歇会儿。
店里依然忙得脚不沾地。我包饺子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面皮在手心里摊开,舀一勺馅,捏褶子,一个接一个。流水一样重复的动作,让人什么也不用想。
我爸头七那天我请了假。我妈做了他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摆了三碗,一碗供在遗像前,两碗我们娘仨吃了。我妈边吃边念叨:“老陈你尝尝,这回盐放得正好。小芸手艺比我强,我老觉得咸淡把握不住。”
我妹闷头吃了大半碗,吃完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说爸种的君子兰开花了。
那盆君子兰是我爸从工地上捡回来的,不知道谁扔的,蔫巴巴的没人要。他拿回来换了土,天天浇水,养了三年终于抽了花箭。
我站在阳台上看那盆花,橙红色的花瓣展开着,在午后的光里透亮亮的。阳台栏杆上还搭着我爸的一条旧毛巾,灰扑扑的,洗得都硬了。
手机响了,是我妹的微信。
我回屋去看消息,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周明的微信头像,一只泰迪狗。消息内容是:你姐在家吗?我有事跟她说。
我妹回他:什么事?
他没说。
第二天他就找上门了。我下班回来,天擦黑了,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了个人,烟头一明一灭的。走近了才看清是周明,穿着一件夹克,下巴上冒了青茬,看着好几天没刮了。
“小芸,”他把烟掐了,“咱俩谈谈。”
“谈什么?”
他跟着我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出手机照亮。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明,脸色一僵,但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去了。
周明在客厅里站着,没坐下。客厅小,摆了我爸那张旧沙发,他就站在沙发前面,手插在裤兜里。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爸那套房子的户口,还在里面吧?”
我正在给他倒水,茶杯举到一半,停住了。
“什么意思?”
“我妹家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他快速地说,“你爸那套房子对口的是实验一小,全市最好的学区。我妹想把户口迁进去,等孩子上了学再迁出来,不耽误你们以后卖房。”
茶杯搁在茶几上,磕出一声闷响。
“周明,”我站直了看他,“咱俩已经离婚了。我爸的房子跟你亲妹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离婚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可是小芸,咱俩好歹夫妻一场。我妹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她俩口子挣得不多,私立上不起,划片又划到菜小。就迁一下户口,又不影响什么,等孩子报上名就迁走。”
厨房里传来我妈摔锅盖的声音,咣当一声。
我看着周明,忽然觉得特别好笑。我爸走了不到十天,他的骨灰盒还在殡仪馆寄存着,头七的热饺子味儿还没散干净,这个人居然站在我家里,跟我商量把我爸的学区房户口迁给他妹妹的孩子。
“你爸在ICU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的,“你跟我说你忙,走不开。你亲妹三天两头往你家跑,你们坐在客厅吃西瓜看电视。我爸走了,你妈第二天就来跟我分家产。现在你又来了,周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不帮你爸办完后事了嘛,咱各论各的。房子的事是正事,你别带情绪。”
“我不带情绪。”我说,“我现在很清醒。你给我听好了,那是我爸的房子,户口本在我手上。谁也别想动。”
“陈小芸你别犟,”他的声音也高了,“那房子你爸死了就是你跟你亲妹的,你亲妹小孩又不上学,空着也是空着。我妹愿意给点好处费,你们又不亏……”
“滚。”
我指着门口。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
周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甩下一句“你别后悔”,摔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坐在了沙发上。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炒勺,看着我坐在那儿,走过来把我搂住了。她身上一股葱花味,热烘烘的,像小时候我发烧她整夜抱着我那样。
“闺女,”她拍着我的背,“没事,有妈呢。”
第五章 他妹妹
周明走后没消停。
第三天他妹妹周莉给我发了条微信,很长一大段。开头叫了声“嫂子”,然后说你跟我哥虽然离婚了,但我们一直把你当亲人。洋洋洒洒好几百字,中心意思就一个:那个学区房户口的事,希望我再考虑考虑。
我没回。
她又打电话来,我挂了一次,第二次还是接了。
“嫂子,你听我说,”她声音甜甜的,带着笑,“我孩子的事真是着急,马上幼升小报名了。你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给钱的,市场价你开就行。”
“周莉,”我打断她,“那是我爸的房子。”
“我知道呀,”她语气没变,“所以这不是跟你商量嘛。我爸那边你也知道,没本事挣学区房,我这当妈的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呀。嫂子你最心善了,帮帮我这回。”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上亮着。
隔了半小时她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叹了口气:“嫂子你是不是还生我哥的气?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会说话。但他真不是故意的,那段日子他单位上有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
我把那条语音听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把我爸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他手机我一直留着,没舍得清。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他在工地上拍的,阳光特别好,他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背后是搭了一半的脚手架。他笑得眼睛眯成缝,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再往前翻,是他拍的我。我包饺子的样子,我在厨房炒菜的样子,我蹲在阳台给花浇水的样子。每一张都拍得糊糊的,构图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里我都在笑。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洗得发白了,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是我妈前两天刚洗的。
那天下午我妹回来了,带了一袋子草莓。她坐在我床边,一边吃草莓一边问我周莉又作什么妖了。我说她想迁户口。我妹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说她想得美。
“姐,”她擦擦手,“要不把户口本给我吧,我给你锁单位保险柜里。”
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收着就行。”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厨房帮我妈做饭。我听见她们在厨房里小声说话,灶火呼呼地响,菜下锅滋啦一声。我妈说“你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妹说“她那是傻”。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瘦了不好看。我低头扒饭,米饭粒黏在嘴角上,我妈伸手帮我抹掉了。
晚上周明又发消息来,这回就一句话:学区房过户给我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天花板上有对面楼透过来的光,模模糊糊的一团。我想起结婚那年,周明也是这么站在我家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小芸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那时候他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爸还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街上摆摊卖袜子。我们家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周明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坐在我那张摇晃的木板凳上,吃完了两碗我妈做的炸酱面,夸我妈手艺好。
后来我们买了房,搬进那套两居室。周明他爸妈凑了首付,我们自己还贷。周明妈当时就说,这门亲事我们家亏了,你们家啥也陪嫁不了。我爸妈把攒了半辈子的六万块钱全给了我,说是让我添置点家具。
那六万块钱,后来周明拿去买了辆车。我说买车干嘛,他说上班方便。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有只野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找不着家了。
第六章 李姐
饺子馆的日子让我暂时喘了口气。
李姐是老板,四十来岁,离异带个儿子,自己撑起这家店好多年了。她知道我家的事之后,没多问,就是每天收工的时候给我打包一份剩的饺子让我带回去,说省得你妈再做饭。
有一天晚上店里没什么人了,我和李姐坐在后厨择韭菜。她手快,一把韭菜刷刷刷就择完了,我还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掐黄叶子。
“小芸,”她扔了一根择好的韭菜进盆里,“你说你那个前夫,现在又来折腾房子?”
我“嗯”了一声。
“你可不能心软,”她看了我一眼,“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一丈。你爸那房子是你爸的,跟姓周的有半毛钱关系?他妹妹算老几?”
“我知道。”我说。
“光知道不行,得硬起来。”李姐站起来洗了把手,水哗哗的,“姐当年离婚的时候,前夫也跑来要分店,说夫妻共同财产。我说你往这店里投过一分钱吗?你给这店里擦过一张桌子吗?他哑巴了。”
她擦干手,拍拍我的肩膀。“你跟你亲妹商量好,那房子怎么分是你俩的事,别人别想插一脚。”
我点点头,把她择好的韭菜收进筐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摊着一堆材料,她戴着老花镜在那看,眉头皱着。
“妈,你看什么呢?”
“你爸的工伤认定,”她把材料推过来,“工头那边一直拖着,说不是工伤,是你爸自己没站稳。我找人问了,得打官司。”
我坐下来翻了翻那些材料,好多文件上面盖着红章,字密密麻麻的。我妈指着一行说这儿写着要做鉴定,还要找证人,程序挺复杂的。
“我明天去咨询一下,”我说,“有法律援助那种,不花钱的。”
我妈把老花镜摘了,揉着眼角。“你爸干了一辈子工地,到老了连个工伤都认不下来。那些老板心真黑。”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妈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办。”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窗口的小姑娘很耐心,帮我把材料理了一遍,说需要工友的证人证言,还需要医院的诊断记录。我一一记下来,装在文件袋里。
从法援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烈。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手机响了,是我爸以前的工友张叔。
“小芸啊,”张叔声音粗粗的,“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工头是不是不认账?你甭怕,当时好几个工友都在场,大伙儿都能作证。脚手架搭得不牢,我们反应过好几次了,他不当回事。”
我说谢谢张叔,回头我去找你们。
“不用你来,”张叔说,“你把地址给我,我跟老李他们几个写个东西给你寄过去。你爸这人老实了一辈子,不能让他走了还受欺负。”
挂了电话,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边的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白的,风一吹就往下飘。
我想起我爸以前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拿个长竹竿去够槐花,我妈拿回来拌面蒸着吃。我爸说槐花蒸菜是春天最好的东西,比山珍海味都香。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手背上。
第七章 我妈
那个周末我哪儿也没去,在家陪我妈。
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熬了一锅小米粥,馏了几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肩膀窄窄的,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松松垮垮。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上有股热腾腾的粥味,混着淡淡的油烟香。
“这么大了还撒娇,”她嘴上说着,手却没停,拿勺子搅着粥锅,“去洗手吃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坐在阳台上择豆角。她爱坐在那儿择菜,旁边就是我爸养的那盆君子兰,花谢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你爸以前说,”我妈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等退休了要带你俩去北京看天安门。他说一辈子没出过省,想去首都瞅瞅。”
我蹲在旁边把择好的豆角装进篮子里。“咱现在也能去。”
“不去了,”我妈笑了笑,“你爸不在,去了也没意思。”
我低下头,豆角在手里掐出汁水来。
下午我妹回来了,带了两斤排骨,说晚上做红烧的。我妈嫌贵,说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妹说庆祝我姐重获新生。我妈瞪了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那张小方桌上,红烧排骨炖得酥烂,我妈给我夹了好几块。我妹在讲她们班上一个小孩的糗事,逗得我妈笑得直咳嗽。
我看着我妈笑起来的侧脸,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牙齿缺了一颗,但笑得特别开心。我爸走之后,她很少这样笑了。
“妈,”我说,“等这事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不去北京也行,去附近的公园逛逛。”
我妈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我妈房间传来轻轻的鼾声。她打鼾声不大,细细的,像小动物在哼唧。我爸以前老抱怨她打鼾,自己却睡得死沉死沉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排班表,问我下周能不能多上两天班。我回了个行。
然后翻到周明那一栏,对话记录停在“学区房过户给我妹”。我没删,也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中鼾声还在继续,均匀地响着,让我觉得安心。
第八章 材料
周一我去找了张叔。
张叔住在城北的安置小区,我按着他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门栋。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气喘吁吁的。开门的是个胖胖的阿姨,知道我是老陈的闺女,赶紧把我让进屋。
张叔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条毯子,膝盖不好,好多年没上工地了。他看见我来,让阿姨去倒水,然后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跟老李他们几个都签了字摁了手印,”他把信封推给我,“那天的脚手架确实不牢,我们都跟工头说过。你爸出事那天风还大,那铁架子晃得厉害,我们几个都看见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厚厚一沓纸。打开来,是几份手写的证明,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画了押。每一份上面都写着“我证明陈友根同志在工地干活时因脚手架不牢摔下”之类的话,落款是名字和手印。
我把那些纸一张张看过去,眼睛有点发酸。
“张叔,谢谢你们。”
“谢啥,”张叔摆摆手,“老陈这人实在,跟我搭伙干了七八年,从来没偷过懒。现在人没了,工头想赖账,没门。”
从张叔家出来,我把信封仔细装进包里。阳光晒得人发晕,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背上出了层细汗。
下一站去医院。医院的诊断记录之前已经开了一份,但法援中心说要更详细的病程记录。我挂了号,在门诊楼里排队等。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让人想起那七天ICU走廊里的日日夜夜。
好不容易拿到材料,我又去了趟法援中心。窗口还是那个姑娘,她翻了翻新提交的证明材料,说这些很有力,她们会尽快整理起诉。
“不过,”她抬眼看我,“工伤认定诉讼周期不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时间长不怕,就怕没结果。
从法援中心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沿着江边往回走,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江面上有货船突突突地开过去,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纹。
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说材料都交上去了,让她别担心。
我妹在电话那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江边散步。她说那你早点回来,妈煮了绿豆汤。
挂了电话,我站在江边的栏杆前,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周明”。
我按了拒接。
他又打来,我又拒接。
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没说话。
“小芸?”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家里,“你听我说,我妹的事我自己跟她说过了,她不找你了。房子的事咱们再商量……”
“周明,”我说,“咱俩已经离了。我爸的房子,我爸的工伤,你跟我都没关系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咱俩好歹也过了五年……”
“那五年你对我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的声音很平静,江风吹着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我没找你要青春损失费,你也别惦记我家那点东西。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陈小芸,你真狠。”
我说:“是你先狠的。”
然后挂了电话,把他拉黑了。
江风突然大了些,吹得头发乱飞。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江堤慢慢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人走在夜风里,竟然觉得脚步比从前轻了些。
第九章 官司
工伤认定的官司打了大半年。
期间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提交材料、补材料、等通知。我妈也跟着折腾,每次开庭她都坐在旁听席上,背挺得直直的。她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她知道她得坐在那儿,替我爸坐着。
张叔他们几个也来了两回,坐在证人席上,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工头请了律师,一口咬定我爸自己操作不当,跟脚手架没关系。可张叔他们几个都说,那脚手架搭的时候就不牢,跟工头说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开庭是深秋了。那天降温,我妈穿了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棉袄,早早地坐在了法院门口等我。我远远看见她坐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几根白丝在光里飘着。
“妈,你咋这么早。”
“睡不着,”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你爸这两天老托梦给我,说官司能赢。”
我挽着她的胳膊进了法院。庭审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对方律师还在狡辩,但法官问了好几个关键问题,工头的律师答得磕磕绊绊。
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我妈站在台阶上眯眼看天,忽然说:“你爸以前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咱们这回就堂堂正正的。”
等了半个月,判决书下来了,认定工伤成立。工头那边赔偿二十八万,分两期付清。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骑电动车带着我妈去了一趟我爸的坟前。我妈把判决书烧给他看,嘴里念叨着:“老陈你看,咱赢了。工头认了,赔偿款也有。你在那边别惦记了。”
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飞。我妈擦了擦眼睛,蹲下来把坟前的杂草拔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山坡上的荒草在风里摇。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呜呜的,拖得老长。
“妈,”我说,“赔偿款到了,我给你存着。你以后别去摆摊了,我养你。”
我妈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行,听你的。”
第十章 过户
过完年,我把老房子的手续办了。
过户给我妹那天,天气特别好。我妹请了半天假,我俩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的时候,我妹在旁边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姐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你小孩过两年要上小学,这房子对口实验一小。我反正也用不上,你拿着吧。”
“那妈呢?”
“妈跟我住。我那屋大,够住。”
我妹没再说话,低头在申请表上签字。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
手续办完出来,我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她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从小就这样,想哭的时候就硬憋着。
“姐,”她说,“晚上回去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咱爸爱吃那个。”
我笑了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包饺子。我妈擀皮,我调馅,我妹负责包。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方桌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我妈说我爸以前最爱吃韭菜鸡蛋馅的,但每次吃完都烧心,又爱又恨。
“跟他的脾气一样,”我妈说,“又倔又软。”
我捏好一个饺子摆在盖帘上,胖嘟嘟的,像个元宝。我妹包的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一放下就倒了。我妈笑她手笨,她说没关系反正进肚子都一样。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怕粘底。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浮起来。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最爱吃你包的饺子,说你调的馅比我的香。”
我搅着锅里的饺子,热气糊了一脸。“以后我天天给他包,放在遗像前,他吃着热乎的。”
我妹在后面喊:“妈你别煽情了,饺子要煮破了。”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全黑了。暖气片呼呼地热着,屋子里暖融融的。我妈吃了一个,咂咂嘴说咸淡正好。我妹蘸着醋吃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混着鸡蛋的软嫩。那是我爸最惦记的味道,他以前说,这辈子没吃过啥山珍海味,就觉得韭菜鸡蛋饺子是顶好的东西。
客厅里我爸的遗像摆在那儿,他穿着那件红毛衣,笑着看我们。旁边那盆君子兰又抽了新叶,绿油油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咬完最后一口饺子,把筷子搁下来。
我妈递给我一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我接过来捧着,掌心被暖得热乎乎的。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不知道谁家在放。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隐约有硝烟味。
我低头喝了一口饺子汤,汤里带着淡淡的韭菜香,烫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胃都暖透了。
结尾
电话是下午来的。
我那时候正蹲在后厨擦灶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见我妹在那头说:“姐,周莉刚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擦了擦手,把手机拿正。“她说什么了?”
“她说周明找了个新对象,下个月订婚,让我跟你说一声。”我妹的声音平平的,“还说之前户口的事是她不懂事,让你别往心里去。”
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了,瓷砖亮得反光。我把抹布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手。
“知道了。”
“姐……”我妹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水凉了,我加点热水。”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厨里,看着窗外。对面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子。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地砖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李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后街水果店便宜,我给大伙儿买了点。”
她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剥开,橘子皮迸出一股清甜的香。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我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满嘴都是甜。
“李姐,”我说,“我下个月想请两天假。”
“干啥去?”
“带我妈出去走走,去趟北京。我爸一直想去来着。”
李姐拍拍我的肩膀,橘子皮蹭了我一袖子。“去吧,店里我顶着。”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浇水。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今天你亲妹来电话了,说周莉给她打电话了。
“我知道,”我换好拖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妹跟我讲了。”
我妈把水壶放下,回头看我。阳台上的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闺女,你要是难受……”
“不难受,”我说,“妈,咱月底去趟北京吧,我攒了钱了。去看天安门,看看升旗,再去吃顿烤鸭。我爸想看的,咱替他去。”
我妈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我爸那张身份证,用拇指擦了擦上面的灰。
“行,”她的声音有点哑,“咱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起来走到阳台。那盆君子兰在月光下静悄悄地立着,叶子宽厚油亮。阳台栏杆上我爸的旧毛巾还在,干了,硬了,风一吹轻轻晃着。
我摸了摸那条毛巾,棉线的触感粗糙又熟悉。夜风凉丝丝的,裹着楼下谁家炒菜的香味飘上来,隐约能分辨出是青椒肉丝。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躺下。隔壁传来我妈细细的鼾声,均匀又踏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妹发来的,一张照片。是她晚上包的饺子,满满一盖帘,白白胖胖的,边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
底下配了行字:姐,韭菜鸡蛋的,明天给你带。
我弯着嘴角,把那句话看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听着隔壁平稳的鼾声,慢慢闭上了眼。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安安静静的,像我爸从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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