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通知单下来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抹布。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护士喊了两遍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配型成功了,八个点位全对上,医生说是最好的结果。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三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脖颈。我哆嗦了一下,把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周敏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换了拖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瞅见我,铲子停在半空。
“咋样?”
“配上了。”我说。
周敏愣了两秒,铲子哐当掉进锅里,油星溅出来。她没管,转身抱住了我,抱得特别紧,勒得我肋骨生疼。
“那就好,那就好。”她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带着颤。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厨房里油烟味儿呛得厉害,锅里的菜焦了,谁也没去管。
我爸肝硬化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
当时他在老家镇上医院做了个B超,医生说肝上长了东西,让赶紧去市里查。我弟弟陈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哥,爸查出肝硬化,挺严重的。”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记得收衣服。
我挂了电话就跟领导请了假,连夜开车回去。三个小时高速,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花花绿绿地闪。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咋回来了?”
“浩浩跟我说了。”我把车钥匙搁茶几上,坐到他旁边。
“这小子。”我爸嘟囔了一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响。
“没啥大事,别听浩浩瞎说。”他说。
我没吭声,就看着他。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才半年没见,老了一大截。
第二天我带他去市里医院重新检查。抽血、B超、CT,折腾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多,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电脑屏幕上调着CT片子,黑乎乎的一团影像,他用笔尖点着其中一块。
“你看这里,肝脏形态已经明显改变了,多发结节,考虑肝硬化失代偿期,有恶变风险。”
我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影像,嗓子眼发紧。
“最好的方案是肝移植。”
“肝移植?”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舌头有点僵。
“对。亲属可以配型,直系亲属优先。你父亲什么血型?”
“A型。”
“你是?”
“O型。”
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点头:“O型是万能供血者,但不是万能供者。不过直系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具体要看HLA配型结果。”
我“嗯”了一声,脑子里嗡嗡的。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爸坐在走廊长椅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缴费单。看见我,他站起来,腿有点打晃。
“医生咋说?”
“没啥,说再查几项。”我说。
他没追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家,周敏哄完孩子睡觉,坐在床边问我情况。我靠在床头,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肝移植?”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回头看了眼儿童房的方向,“那得多少钱?”
“二三十万吧,具体要看。”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边。
“钱的事慢慢想办法。”她说,“关键是能不能配上。”
“我明天去抽血配型。”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关了灯躺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呼吸声不对。我也没睡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第二天我去医院抽了血,然后就是等。等了一个多星期,结果出来了,配上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电话那头护士说配型成功,八个点位全对上,我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了。
“陈先生?您还在吗?”
“在,在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另一块石头提了起来。
现在周敏抱着我,油烟机还在轰轰响,锅里焦糊味儿越来越浓。
我松开她,走过去把火关了。锅里的青椒肉丝黑成一团,粘在锅底。
“没事,重新炒一个。”周敏抹了把眼睛,把锅端到水槽里冲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后脑勺碎发毛毛躁躁的,围裙系带松了,耷拉在腰侧。这个画面特别日常,日常到让我觉得刚才在医院走廊里攥着通知单的那一幕像假的。
手术定在四月十二号。
术前准备一大堆,抽血、心电图、胸片、麻醉评估,一項一項查。我请了长假,工地上活儿交给底下人盯着。老板老赵听说我要捐肝,愣了好一会儿,拍了拍我肩膀说:“你小子有种。假随便请,工资照发。”
我说不用,他说少废话。
术前那两周,我隔一天去一趟我爸那儿。他在市里租了个小房子,方便看病。房子是那种老式一居室,客厅暗乎乎的,白天也得开灯。我爸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起来坐坐,看电视或者发呆。
我去了就给他做饭,熬粥、炖汤,弄点软烂好消化的。他胃口不好,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多吃点,术前得养好身体。”我说。
“吃不下。”他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喘气。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弟弟说他要回来。”
“浩浩?他回来干啥?”
“看我吧。”我爸说,语气里有点不确定。
陈浩在深圳,做销售的,具体卖什么我从来没搞清楚过。他比我小五岁,今年二十八。大学毕业就去了南方,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每次回来待个三四天就走,像做客。
我“哦”了一声,把碗筷收了。
陈浩是三月二十八号回来的。
那天我正在我爸那儿给他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转着,门铃响了。我擦了手去开门,门口站着陈浩,拖着个行李箱,穿件黑色卫衣,头发烫过,有点卷,看着挺精神。
“哥。”他冲我点点头,拖着箱子进来。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陈浩,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浩浩回来了。”
“爸。”陈浩走过去,拍了拍我爸的肩膀,“瘦了啊。”
“病嘛,哪能不瘦。”我爸说。
陈浩在客厅坐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屋子。
“这房子有点潮啊,爸你住着行吗?”
“还行,就睡个觉。”我爸说。
聊了几句闲话,陈浩问起手术的事。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配型成功了?那就好。”他说,“费用呢?”
“手术费加后期抗排异药,医生说得准备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陈浩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哥你出多少?”
“我攒了十五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我炒了几个菜,我爸难得吃了大半碗饭。陈浩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讲他在深圳的事,什么客户难搞、业绩压力大之类。我爸听得挺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我坐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心里想着那剩下的十五万从哪儿弄。
第二天陈浩说要去镇上办点事,一早就出门了。我陪我爸去医院复查,折腾到下午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我爸累得直接躺下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歇脚。
茶几上放着个文件夹,敞着口,露出几张纸的一角。
我没在意,以为是陈浩的东西。起身去倒水的时候,文件夹被我袖子带了一下,滑到地上,里面的纸散出来。
我弯腰去捡,手顿住了。
那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白纸黑字,抬头写着“房屋所有权赠与合同”。我蹲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赠与方是我爸的名字,受赠方是陈浩。两套房子,一套是镇上老街那套两居室,一套是前年刚拿到钥匙的拆迁安置房。
日期是今天。
我蹲在那儿,膝盖硌在地砖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我把那几页纸捡起来,手是稳的,心跳也是稳的,就是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
我把合同放回文件夹里,搁在茶几上原来的位置。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靠在灶台边,看着窗外。
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几件小孩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晃。
我喝完那杯水,洗了杯子,擦了手,然后走进卧室。我爸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粗重。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应,可能是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被子只盖到腰,露出瘦削的肩膀和花白的后脑勺。我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出来,带上了门。
陈浩是晚饭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他把药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
“爸,我给你买了点护肝的药,保健品,医生说可以吃。”他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声。
我爸在里面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
陈浩在客厅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夹翻了翻,然后合上,塞进自己背包里。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浩浩。”
“嗯?”
“你今天去镇上办什么事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
“没什么,帮爸跑了个腿。”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呼呼响。四月初的晚上还凉,吹得我半边脸发麻。我开得不快,六十码,高速上旁边的车一辆一辆超过去。
到家快十点了,周敏还没睡,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
“聊了会儿。”我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浩浩回来了?”
“嗯。”
周敏看了我一眼,可能是听出我语气不对。她没追问,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我热了碗汤。我坐在餐桌边喝汤,她坐对面看着我。
“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勺子停在碗边,想了想。
“没什么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睡前我躺床上刷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点什么,翻了一圈又放下了。周敏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胸口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份合同上的字。赠与方,受赠方,两套房子,今天的日期。
术前三天,陈浩又出去了。
这次他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我爸那天精神好点,坐起来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我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搁碗里,他吃了两块。
“你弟弟呢?”
“出去了。”我说。
我爸“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浩浩这孩子,在外面也不容易。”我爸忽然说。
我没接话。
“深圳那地方,消费高,租个房子都好几千。他做销售,收入也不稳定。”我爸继续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你比他稳当,有手艺,有家,有老婆孩子。”
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爸,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遥控器在手里翻来翻去。
“没什么,就是说说。”
术前两天,四月十号。
那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说我爸名下一张定期存单到期了,问要不要续存。我说我爸身体不好,不方便去银行,能不能线上操作。银行那边说需要本人授权。
我挂了电话,去问我爸定期存单的事。
他在床头柜抽屉里翻了半天,找出几张存单递给我。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看,三张存单,加起来五十万,都是三年期的,到期日就在这个月。
“爸,这钱到期了,银行问怎么处理。”
他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
“转给浩浩吧,他在深圳想买个房,首付不够。”
我手里攥着那三张存单,纸张边缘有点卷,纸质薄而脆。我低着头看着上面的数字,五万、二十万、二十五万,加起来五十万。
“行。”我说。
我把存单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萝卜切成片,再切成丝,粗细均匀。我的刀工一直不错,在工地食堂帮过厨。
炒了两个菜,熬了粥,端到茶几上。我爸慢慢挪过来,拿起筷子。
“浩浩呢?”
“出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低头喝粥。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擦了灶台。然后我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给陈浩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喂,哥。”
“浩浩,爸那五十万存单到期了,他说转给你买房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爸说的?”
“嗯,刚说的。”
“那……行吧,我回头去银行办一下。”他语气平静,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一滩一滩的。
周敏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她问我爸情况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浩浩还在吗,我说在。
“你声音怎么不太对?”她问。
“有点累。”我说。
“那你早点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又很空,像一团棉絮塞在里面,软绵绵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陈浩是晚上九点多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还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换了鞋,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还没走?”
“今晚住这儿。”我说。
他“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身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他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刷。
“浩浩。”
“嗯?”
“房子的事,过户办完了?”
他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过了两秒才继续划。
“办完了。”
“两套都办了?”
“嗯。”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播新闻,一个什么会议的报道,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
“哥。”陈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
他没说完,停住了。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算了,没什么。”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爸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嗯,我知道。”
我们又沉默了。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秒针一圈一圈转。
“手术的事,你考虑清楚了?”他问。
“考虑清楚了。”
“捐肝不是小事,你自己身体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被子很薄,盖在身上有点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些事——两套房子,五十万存款,过户协议上的日期,陈浩平静的语气,我爸那句“你比他稳当”。
凌晨两点多我才迷糊过去。
术前一天,四月十一号。
早上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厉害,落枕了。我歪着脖子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自己的脸看着有点陌生,眼袋很重,胡茬冒出来一片。
陈浩还没起,我爸在卧室里咳嗽,吭吭咔咔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热了早饭,端进去给我爸。他坐起来吃,吃得很慢,一口馒头嚼半天。
“明天手术了。”我说。
他点点头。
“紧张不?”
“有点。”他放下馒头,看着我,“你呢?”
“还行。”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小军。”
“嗯。”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他说,声音很轻,“没给你们攒下什么。”
我没接话。
“浩浩在外面不容易,你比他强,你有手艺,有家,有孩子。”他又说了这句话,跟前几天一模一样,像背好的台词。
“爸,你吃吧,凉了。”我把馒头往他手里推了推。
他没再说话,继续吃。
上午十点多,陈浩起来了。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说要去趟银行,把存单的事办了。
“我陪你去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行。”
我们开车去银行,路上谁也没说话。车里放着广播,一个女声在唱什么情歌,腻腻歪歪的。陈浩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到了银行,取了号,排队。轮到我们的时候,柜员说定期存单提前支取需要本人身份证和本人到场。
“我爸来不了,他明天手术。”陈浩说。
“那需要授权委托书,还有您父亲的身份证原件。”
陈浩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我爸的身份证、户口本、三张存单,还有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授权委托书。
柜员接过去,一样一样核对。
“好的,可以办理。请问是转到您父亲名下其他账户,还是?”
“转到我账户。”陈浩说,报了自己的卡号。
柜员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印机滋滋响,几张单子吐出来。陈浩接过去签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签字的手。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办完了,五十万转进了陈浩的账户。他把回执单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走吧,哥。”
从银行出来,阳光刺眼。四月的太阳已经有了点热度,照在柏油路面上晃出油光。我眯着眼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被晒得烫手。
陈浩坐进来,系上安全带。
“哥,中午想吃啥?我请你。”
“随便。”
他想了想,说附近有家川菜馆不错。我发动车子,按他指的路开过去。
菜馆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菜,我喝水。
菜上来,水煮鱼、回锅肉、干煸豆角,红油汪汪的。陈浩吃得很香,筷子不停。我夹了两筷子,没什么胃口。
“哥,明天手术,你紧张不?”他问,嘴里嚼着肉。
“还行。”
“你真行。”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换我,我可能做不到。”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我是说真的。”他语气认真起来,“捐肝这种事,不是谁都敢的。”
“爸需要,配上了,就这样。”
他点点头,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
“哥,你是不是觉得爸偏心?”
我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
“没有。”我说。
“说实话。”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像在谈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觉得呢?”我反问他。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爸从小就偏心我,我知道。”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我,你穿剩下的衣服给我穿,但新衣服是先给我买。”
我没接话。
“但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你像我妈,我像我爸。”他说,“爸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我妈。你长得像她,性格也像她,踏实、本分、不爱说话。他看到你,就想起我妈。”
我攥着杯子,指关节发白。
“我妈走的时候你八岁,我三岁。你不记得她怎么走的了吧?”陈浩夹了块豆角,嚼得嘎嘣响,“她是跟人跑的。爸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个吧?”
我没说话,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爸觉得你骨子里流着她的血,早晚也会背叛他。”陈浩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所以他防着你。房子、存款,都给我。不是因为他更喜欢我,是因为他不信任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红油汪汪的盘子上,反射出一层亮光。川菜馆里油烟味混着辣椒味,呛得人想咳嗽。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问。
陈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他说,“是爸的问题。”
我看着他,他表情真诚,眼神干净,像真的在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房子、存款,你都拿了。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公平。”他说,“但我不会还给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需要这些。深圳的房子首付要一百万,我攒了三十万,加上爸这五十万,还差二十万。两套房子我准备卖掉一套,凑够首付。”他说,“哥,你有手艺,有工作,有房子住。我在深圳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心安理得?”
“不算心安理得。”他说,“但我会接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长得确实像我爸,眉眼、鼻子、嘴巴,连说话时嘴角微微歪一下的习惯都一样。我长得像我妈,虽然我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哥,明天手术,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他说。
“我不后悔。”
“那就好。”他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一百八十块,他掏出两张一百的,老板找了他二十。
从川菜馆出来,他接了个电话,说要去见个老同学,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
“你回爸那儿?”他问。
“嗯。”
“那我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轻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我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闷得像蒸笼,我发动引擎,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吹出来。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开走。方向盘被空调吹得慢慢降温,我的手还是热的。
手机响了,周敏打来的。
“喂。”
“明天手术,紧张吗?”她问。
“还行。”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请好假了。”
“好。”
“你声音怎么又不对了?”
“有点累。”
“你现在在哪儿?”
“车里,刚吃完饭。”
“跟浩浩?”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我攥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街上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后面跟着条黄狗。
“回去跟你说。”我说。
“好。”她没有追问,挂了电话。
我发动车子,开回我爸的住处。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我停车买了几斤苹果和香蕉,拎着上楼。
进门的时候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拎着水果,说买那么多干啥,吃不完。我把水果放厨房,洗了手,在他旁边坐下。
“浩浩呢?”
“见同学去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那儿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播一个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八路军冲上山头,旗帜插上去,迎风飘扬。
“爸。”
“嗯?”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吧?”
他身体僵了一下,遥控器从手里滑到腿上。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声音有点哑。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电视里枪炮声还在继续。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跟人跑了。”他说,声音很平,“你八岁,浩浩三岁。那天我下班回来,家里没人,你抱着浩浩坐在门口哭。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她走了,不回来了。”
我听着,脑子里努力拼凑那个画面。八岁的我,抱着三岁的弟弟,坐在门口哭。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
“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了一声,“后来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在镇上读到初中毕业就去学了手艺,浩浩争气,考上大学去了深圳。”
“爸,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像她?”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长得像她。”他说,“性子也像,闷,不爱说话,心里想什么看不出来。”
“所以你一直防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房子,存款,都给浩浩。手术,我来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语气很平,“爸,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他垂下眼睛,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不公平。”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因为……”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因为我怕。怕你跟她一样,哪天就走了,不管我了。”
我看着他。他老了,病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他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我明天给你捐肝。”我说,“我走不走?”
他没说话,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滑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那个晾着小孩衣服的阳台。衣服还在风里晃,红的绿的。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晚上陈浩没回来吃饭,我炒了两个菜,跟我爸两个人吃。他吃得很少,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没劝他,自己吃完,收了碗筷。
洗完碗,我给我爸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背对着门。
“爸,明天早上六点去医院,别吃东西,水也别喝。”
“知道了。”他闷声说。
我关了卧室的灯,带上门。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周敏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我回:没。
她:明天几点手术?
我:八点。
她:我六点半到。
我:好。
她: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嗯”。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交替闪过——那份房产过户协议、三张存单、陈浩平静的脸、我爸流泪的眼睛、周敏抱着我的力度。
明天就要手术了。
我的肝,切掉一大半,装进我爸的身体里。
而他的房子,他的存款,已经全部装进了陈浩的口袋里。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没有人说,小军,你觉得怎么样?没有人说,哥,房子给你留一套吧。没有人说,爸,手术是小军做的,钱应该给他一部分。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在术前最后一天,安静地、高效地、理所当然地办完了。
我在沙发上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
“明天手术我不做了。”
发完,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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