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2,家里保姆比我大4岁,丰满又漂亮,最近感觉她在勾引我
周姨把围裙摘下来的时候,我正好抬头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我,手臂往后伸,解着系在腰后的带子。动作很慢。围裙带子松开,她顺势把围裙叠了两下,搭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来。
那一刻她看了我一眼。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反正不是保姆看雇主的眼神。她嘴角带了点笑,很浅的那种,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然后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头发有点散,几缕碎发黏在鬓角,她手指顺着耳廓往后拢了拢。
我低下头接着吃饭。
三菜一汤。空心菜炒得油亮,红烧排骨的酱色很正,汤是番茄蛋花汤,蛋花打得碎,浮在红汤上,看着就开胃。
周姨做饭确实没得挑。
她来我家快四个月了。之前那个阿姨干了半个月就辞了,嫌我要求多。其实我没啥要求,就是希望饭菜别太咸,衣服洗了别皱巴,地每天拖一遍就行。但那个阿姨总觉得我在刁难她。有一天她突然就说老家有事,拎着包走了。后来我在她朋友圈看见她去了另一家干活,配文是“新雇主好相处”。
周姨是我妈托人找的。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加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改着一份图纸。我妈说,这人靠谱,勤快,离过婚,孩子跟她,现在孩子住校,她一个人想找个住家的活儿。我说行,你看着办。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门一开,一个陌生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她冲我笑了笑,说陈先生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新来的保姆。
说实话第一印象没什么特别的。就觉得她收拾得挺利索,说话声音不大不小,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整个人看着比三十六岁年轻。我当时困得厉害,吃了饭洗了澡就睡了,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想了好几秒——周玉芬,手机上我妈发过来的。
之后的日子很规律。我八点出门上班,她七点做好早饭。晚上我回来时间不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不管几点,饭菜都热着。她话不多,但也不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问,分寸感掌握得很好。我偶尔在客厅加班,她就在自己房间待着,不打扰。
转折大概在第三个月。
那天是周五,我在公司跟了一个项目,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周五下午总算交了图。领导说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我回到家里是下午三点多,开门的时候客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屋子里很安静。我以为周姨在她房间午睡,换了鞋往自己卧室走。
走到客厅中间我才看见沙发上躺着个人。
周姨侧躺在沙发上,面朝靠背那边。她穿着一条居家的碎花裙子,裙摆在她翻身的时候蹭上去了,压在大腿根的位置。她的腿蜷着,膝盖往外抵着沙发边缘,小腿肚的弧线很流畅,脚踝细细的。她没盖东西,头发散在颈窝里,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在暗光里泛着一种温润的白。
我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把鞋脱了,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二十八岁那年我跟前妻离婚之后,感情生活基本是空白状态。不是没想过再找,但工作忙,再加上一个人过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偶尔会跟朋友出去喝酒,他们聊女人,我就听着,不怎么接话。
但那天下午,我躺着,脑子里全是那条碎花裙子。
四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她醒了,趿拉着拖鞋走来走去,大概是去厨房倒水喝。我打开门出去,假装刚睡醒的样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陈先生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她的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我嗯了一声,说今天下班早。她低头理了理裙子,说那我早点做饭。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厨房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沐浴露的味儿,带点奶香,混着她刚睡醒身上那种温热的体温感。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看她。
她夹菜的动作,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手指不算细,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移开目光,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事情是从那之后开始变得微妙的。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她换了身衣服。之前她在家都穿得挺随意,开衫配T恤或者那种居家的棉布衫。但那天她穿了件淡蓝色的V领短袖,领口开得不算很低,但她弯腰摆碗筷的时候,那个角度刚好让我看见了里面的黑色肩带。一条很细的链子贴着锁骨垂下来,坠子晃了一下。
链子是新的。以前没戴过。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四。
我下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客厅灯开着。周姨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个菜,一口没动。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饭菜凉了,我去热。我说不用热了,就这么吃。她犹豫了一下,说热一下吧,很快的。
她端着菜进厨房,我坐在餐桌旁,听见微波炉运转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出来,弯腰往我面前放的时候,离得比平时近。她的胳膊擦过我的手臂,很轻的一下,但那个触感在我的皮肤上停留了好几秒。
她直起腰,在对面坐下来。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一般不会坐在餐桌旁边等我,她会在厨房吃,或者回自己房间。但这段时间她开始坐下来了。有时候吃完了也不走,拿手机坐在对面刷,偶尔跟我说两句话,问我今天的菜咸不咸,明天想吃什么。都是很日常的对白,但那种氛围变了,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
那天晚上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料子很薄,袖子推到小臂中间。她托着腮看我吃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我埋头吃饭,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
“陈先生。”
我抬头。她笑了笑,说我有个事儿想问你。我说你讲。她想了想,又摇摇头,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说没事你说嘛。她还是摇头,站起来收拾碗筷,说改天再说。
她端着碗去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
我坐在那儿,心里有个东西绷着,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
六月下旬,天开始热了。我家的空调白天不开,周姨一个人在的时候一般就开个风扇。我每天下班回到家,屋子里闷着一股热气。有一回我进门,她穿着宽松的棉布短裤和一件吊带,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剥毛豆。风扇对着她吹,吊带的肩带被吹得歪到了肩膀边缘。
我站在玄关换鞋,余光里全是她。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今天毛豆特别好,晚上做盐水毛豆给你尝尝。她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毛豆壳扔进旁边的盆里,指甲缝里沾着淡淡的绿。
我说好。换好鞋之后我没在客厅停,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之后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手心有点湿。
我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她是我家的保姆,比我大四岁,生过孩子,她是来挣工资的。我是雇主。这层关系简单明了,一旦掺进去别的东西,事情就会变得一团糟。我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这点道理我懂。
但懂是一回事,控制不控制得住是另一回事。
七月的一个周六,天气热得不行。我在家休息,穿了个大裤衩和背心,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周姨上午出去买了菜回来,热得满脸通红,进门就往厨房走。她把菜放下,打开冰箱倒了杯凉水,仰头喝,脖子上的汗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喝完水,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看我。
“陈先生,下午能不能出去一趟?”
我扭头看她,问怎么了。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说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洗澡水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说行。
她洗澡是在客厅那个卫生间洗的,里面有个淋浴房。我过去的时候卫生间里还有沐浴露的味道,镜子上一层水雾。我打开热水器盖子看了看,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出水管接头松了。我拧了两下,跟她说好了。
她说了声谢谢,从我身后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她离我很近,身上的体温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她刚洗完澡,换了件睡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湿着,用毛巾包着盘在头顶。
我往后退了一步,侧身想从卫生间出来。但她没让,就那么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陈先生,你人真好。”
她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个语调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滴水掉进滚油里,滋的一声。
我咳了一声,侧着身子从她旁边挤了出去。
那个晚上我没怎么看进去电视。她坐在餐桌那边吃西瓜,勺子挖着吃,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压根不知道,满脑子都是她那句“你人真好”和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的那个眼神。
我是不是想多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离过婚,在别人家当保姆,她想要什么?她是在试探我,还是我想多了,人家根本没那意思?
手机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她发的微信。
「陈先生,明天早上想吃面条还是馄饨?」
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以前她从来不这么晚给我发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面条吧。
她秒回:好的,晚安。
然后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面条已经煮好了。阳春面,汤清面亮,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几根青菜。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剥蒜,听见我出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扎在牛仔裤里,头发没扎马尾,用了个发夹别在脑后。嘴唇上好像涂了点润唇膏,有一点淡淡的颜色。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我说还行。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对话的调性太奇怪了。一个保姆问雇主昨晚睡得好不好,雇主说还行。这怎么听怎么像两口子早上起床的对话。
但她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回头继续剥蒜。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着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颤一颤的。
我低头吃面,耳朵有点烫。
那天我没在家待着。吃完早饭我换了衣服出门,说去公司加班。其实公司没事,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我在商场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坐在星巴克里喝了一杯美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来很多细节。
她弯腰扫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的样子。她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路过的时候她转头冲我笑了一下,眼尾的纹路像是用刀片划出来的。她递筷子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的触感。她穿着拖鞋在屋子里走路的脚步声,轻一下重一下,踩在地板上,也踩在我神经上。
我老婆走的那年我才二十八,之后这些年不是没有过女人,但都是朋友介绍的,吃顿饭看个电影,要么没下文要么不了了之。我的生活被工作填得很满,甲方催图、现场跑工地、跟施工方扯皮,一天下来累得跟狗一样,回到家只想吃口热饭洗个澡睡觉。
周姨来之前,我从来没觉得家里需要另一个人在。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杯子里的冰块叮当响了一声。我在杯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十二岁的男人,也不算老,但也谈不上年轻,眼角开始有细纹,发际线往后移了大概半厘米,不明显但确实在退。
我追她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追什么追,她是我家保姆,一个月拿六千块工资,我追她,这事传出去怎么听都像个笑话。在老家那些亲戚嘴里,这事儿能当段子讲好几年。
但他妈的问题是我好像真的动了心思。
那天晚上我七点多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飘着一股红烧鱼的味道。周姨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她系着围裙,脸被灶火烤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拿铲子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戴了根红绳,不是金也不是玉,就是一根普通的红绳,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白。
吃饭的时候我比平时沉默。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也没怎么说话。吃完了她把碗筷收拾了,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站在沙发旁边,像是犹豫了一下。
“陈先生,你今天心情不好?”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沙发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那个姿态有点拘谨,跟平时不一样。
我说没有,挺好的。
她咬了咬下嘴唇,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嫌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说你做得挺好的。
她笑了笑,说那我先洗澡了。
她转身走向卫生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陈先生,你要是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别憋着。
这话说得太微妙了。
“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到底是指饭菜的想法,还是指别的?她用的是“想法”这个词,范围太宽了,怎么理解都行。
我靠在沙发上,听见卫生间门关上,然后锁咔嗒一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热水器点火的声音。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的声音很轻,隔着门传过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卫生间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水声很清晰。我在门口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心跳得很快。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窗户旁边,外面是小区的中庭,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步道。一个遛狗的邻居牵着狗走过去,狗在路灯杆底下闻了闻,又被拽走了。
我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要么跟她说清楚,要么让她走。
让她走是最好的选择。换一个保姆,换一个五十岁的、长相普通的、不会让我多想的。干脆利落,一了百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个消息:周姨在这儿干了快四个月了,还行,就是感觉不太合适,你帮我再留心一下有没有别的。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大概两分钟,没动静。我妈大概在跳广场舞,手机揣兜里不看。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水。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水汽涌出来。周姨穿着睡裙走出来,肩膀上搭着毛巾,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厨房灯不用开着,我一会儿去关。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沐浴露的味道很浓。不是那种香精调出来的花香果香,就是很干净的皂香,像小时候夏天洗完澡的那种味道。
她回房间关了门。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里阳光满地。周姨不在家,餐桌上放了张纸条:陈先生,我出去买菜了,早饭在锅里温着,你起来了先吃,我十一点左右回来。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我吃了早饭,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妈终于回消息了,大概凌晨一点多回的:为什么不合适?她干活不好?
我回:也不是,就是想换一个。
我妈秒回,语音的:换什么换,你以为保姆那么好找?人家干得好好的你换什么?你钱多烧的?
我打字:不是活的问题。
我妈直接打电话过来了。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菜市场。她嗓门很大:你说清楚,什么不是活的问题?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决定就行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不是嫌人家太年轻了?
我说不是。
我妈又说:还是你觉得她哪里做得不对?
我说都没有,就是……我想换个年纪大点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妈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儿子,找保姆就是找人品,人品没问题就是好保姆。周玉芬这个人我打听过的,在上一家干了三年,人家对她评价很好。你先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总不能说妈,你家保姆好像对我有意思,我好像也对她有意思,我想让她走是因为我害怕我管不住自己。
这话没法说。
最后我糊弄了几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十一点多周姨回来了。她拎着两个塑料袋,额头上全是汗。她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子,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给你带了份凉皮,天热。”
我接过来。袋子里面是个外卖盒子,凉皮拌好了,辣椒油红亮亮的,黄瓜丝切得很细。我抬起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进厨房了,弯着腰往冰箱里塞东西。
“多少钱?”我问。
“请你的。”她头也不回。
我拿着那盒凉皮,心里的感觉乱七八糟的。一盒凉皮能值几个钱,但她给我带回来,以“请”的名义,这就不一样了。这是私人的,不是工作范围内的。
我说了声谢谢,打开盖子吃。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端了杯水出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着挺清爽的。她端着水杯,脚缩到沙发上,盘着腿。
“陈先生,我问你个事。”
我吃凉皮的筷子停了停,说你说。
“你离婚这些年,没想再找一个?”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我差点被凉皮呛到,咳了两声,喝了口水缓了缓。
“工作忙。”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但这种不问比问更让我难受。那感觉就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我的回答不重要。
沉默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说我去做饭。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角度她比我高,我仰起脸刚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看穿了底牌的赌徒。
七月中旬的那个周二,事情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天我应酬喝酒,客户那边不知道从哪找来个能喝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干。我酒量一般,喝到后半程就已经不太撑得住了。散场的时候客户拍着我肩膀说陈工爽快人,下次继续。我笑着点头,出了饭店门扶着墙站了半分钟,胃里翻江倒海。
我打车回的家。在出租车上没吐,下了车在小区垃圾桶旁边吐了一通。吐完了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走路还是飘。
电梯到楼层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这个点周姨应该已经睡了。
我尽量轻地开门,但门锁咔嗒一声还是响了。客厅灯暗着,我换了鞋摸着墙壁往卧室走。走到一半胃里又翻了一下,我冲进客厅卫生间吐了起来。这次吐得稀里哗啦,胆汁都翻上来了,又苦又腥。
我趴在马桶边上,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然后卫生间的灯啪地亮了。
周姨穿着睡裙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枕头印子,显然是刚被吵醒。她看着我的样子,眯了眯眼,二话没说走进来蹲到我旁边。
“喝了多少?”她的语气有点心疼,有点责备。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她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蹲下来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胃里又翻了一下,但总算没再吐。
她一直蹲在旁边,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她说。
我缓过来一点,撑着马桶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她赶紧伸手扶住我,我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她比我矮半个头,肩膀刚好撑在我的腋下,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把我往卧室挪。
卧室的床就在几步之外,但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体温。她的睡裙料子薄,我的手抓在她肩膀上,能感受到她肩膀骨头的形状和皮肤的温度。
我被她放倒在床上,她帮我把鞋脱了,把我的腿抬上去。我躺着,天花板在转,但还能看见她站在床边的影子。
她没走。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睡裙的领口低垂,头发散乱地垂在肩膀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她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一幅剪影。
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我枕头旁边,另一只手探过来摸我的额头。
“难受吗?”她的声音很低,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我嗯了一声。
她的手从我的额头移到我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陈先生。”
她叫了我一声,然后没说话。那个留白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有重量。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睁开,是不敢睁开。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了我的下巴,然后收了回去。她直起身,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下一条手指宽的缝。
我看着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我失眠了几乎一整夜。
第二天是周三,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出门的时候周姨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我跟她说我不吃了,她端着煎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陈先生,昨晚——”
“我上班了。”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公司一整天,图纸对着看了半天,一条线都没画。满脑子都是周姨站在床边低头看我的样子和她说那句“陈先生”的声音。我去了两趟厕所,洗了两回脸,一杯接一杯地喝水。隔壁工位的同事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下午四点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跟她说清楚。
不是赶她走的那种说清楚,是直接问她,问她是不是有那个意思,如果有,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什么,怎么谈,我也没想好,但就是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个决定做的过程大概只用了五分钟,但我知道它的后果可能是天翻地覆的。最好的结果是她说是,我们开始一段不知道走向哪里的关系。最坏的结果是她否认,然后我们俩都很尴尬,她主动辞职,我重新找保姆。
还有一个更坏的可能——她说不是,然后让我别多想。
但我必须问。憋着比什么都难受。
下班时间一到我就关了电脑往外走。同事在后面喊我,说晚上吃饭去不去,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地铁上人挤人,我被推来搡去,心里一直在排练要怎么开口。
直接点?委婉点?
“周姨,我想跟你聊聊。”——太正式。
“玉芬,你昨晚……”——不行不行,太亲近了,我叫她“玉芬”她会不会觉得突兀?
“周姐,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可以,这个可以。
我从地铁站出来,走路回家的这十分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小区的保安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反应过来。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到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开了一条缝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屋里有人在说话,是周姨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粗沉的,男人的声音。
我推开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黑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领子都磨毛了。他站在沙发旁边,周姨站在他对面,两个人的姿态都很僵硬。周姨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刚吵过架,眼圈有点红。
那男的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换上一副笑脸,笑得过于热情,让人不舒服。
“你就是陈先生吧?我姓黄,叫黄志国。”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要跟我握。
我没握,看了一眼周姨。她的表情里有一丝慌乱,把目光往旁边躲。
“你是?”我问。
“我是她前夫。”黄志国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搓了搓,一点都不尴尬的样子。“过来看看她,顺便说点事。”
我看着周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说要借点钱。”周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没借。”
黄志国的笑脸收了收,但马上又恢复原状。他转头对周姨说,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借,我是真的有急用,孩子上学不是有你一份吗?学费你也得出吧?周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说孩子的生活费我每个月都按时打过去,你少拿孩子当借口。
我站在玄关那里,有点尴尬。这是她的家事,我一个雇主站在旁边听着,怎么看都不太对。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黄志国站在客厅中间,离周姨很近,周姨一直在往后退,但沙发挡住了,退不了。
我清了清嗓子。
“黄先生,有什么事情可以坐下来好好说。”我走进去,把包放在餐桌上,站在了周姨的斜后方。
黄志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嘴上还是笑。他说陈先生不好意思,这是家务事,耽误你时间了。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烟味很重,熏得人难受。
我说没事,但你们要谈的话,最好约在外面。这是我私人住所。
这话说得有点硬,但我觉得没问题。黄志国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说陈先生你这是赶我走?
我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周姨在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那个动作很隐蔽,但我感觉到了。她是在让我别跟他硬来。
黄志国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笑得很假。他说行,那我改天再来。说着往门口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先生,你对她挺上心啊。
然后他看了周姨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凶狠,是一种志在必得的、黏糊糊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姨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着。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她把手放下来,眼睛里全是泪,但没哭出声,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我。
“对不起。”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不关你的事。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结婚的时候挺好的,后来赌博,什么都输了。我跟他离婚的时候,他把房子车子全拿走了,只给我留了个孩子。我带孩子过了四年,他一次抚养费都没给过,现在又来找我要钱。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能看见她的手在抖。
我进厨房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沾了水之后亮亮的。
“他还会来吗?”我问。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怎么吃饭。她做的菜摆了一桌子,但我俩都没什么胃口。我勉强吃了半碗饭,她几乎没动筷子,一直在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边缘。
吃完饭她起来收拾,我说放着吧,明天再弄。她摇了摇头,还是把碗筷端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黄志国那个眼神和他临走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那个男人让我很不舒服,不光是因为他闯进我的家,更因为他看周姨的那种眼神,带着某种我不愿意去想象的危险。
水声停了。
周姨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我等了几秒钟,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陈先生,我想请两天假。”
我说行。
“我回趟老家,把孩子的事情处理一下。”她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我说不着急,你处理好了再回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谢谢,又像是要说什么别的。但最后她只是笑了一下——很勉强的那种,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却没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其实挺难的。
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小,是某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那尬聊。我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今天晚上的事。
黄志国还会不会来?他要是再来,我该怎么办?周姨回去老家处理事情,会不会被他缠上?她在老家有亲戚吗?有人能帮她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停不下来。
我发现一件事——我已经不只是在把她当成保姆了。我在担心她,实实在在地担心。这种感觉让我有点慌,又有点说不上来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周姨就走了。她走之前把早饭做好了,放在锅子里温着,还留了张纸条:陈先生,冰箱里菜都有,你不想做就叫外卖,别老吃泡面。我大概三天回来。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的。
我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叠好塞进了书桌抽屉里。
第一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到家开门,屋子空荡荡的,没开灯,也没有饭菜的味道。我愣在玄关站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周姨不在。我去厨房开了冰箱,里面有她包好的馄饨,冻在冷冻室里,用保鲜袋装着,上面贴了个小标签:煮三分钟,加点虾皮和紫菜。
我煮了一碗馄饨,坐在餐桌旁一个人吃。吃完了看着对面的空椅子,心里有点空。
第二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她先是问周姨做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听人说,周玉芬的前夫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你可小心点,别让他摸到你家的门去。
我说已经来过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炸了:什么?!他来干什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他就是来找周姨借钱的,没借,他就走了。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说儿子,要不还是换一个吧,太复杂了。我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偶尔心烦的时候抽一根。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能看见里面的人在走动。
第三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很老的港片,周星驰的,演到搞笑的地方我没笑出来,因为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嘈杂,像在街上。
“陈先生?”
是个女声,但不是周姨。我说我是。
“我是周姐的朋友,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可能得晚几天回去。”那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她前夫那边闹得挺厉害的,好像是去她娘家砸了东西,她报了警,现在在处理。”
我心里一沉,问她在哪,那边说在老家的派出所。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那边犹豫了一下,说陈先生你不用过来,周姐说这是她自己的事。我说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了几秒钟后,地址发过来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跟她什么关系都不是,她是我的保姆,我是她雇主。一个雇主开着车跨市去派出所接保姆,这事儿听起来太奇怪了。
但我就是想去。
高速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半个小时的县道,才到了那个派出所。我把车停门口,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周姨。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中年妇女,长得跟她有几分像,应该是她妈;另一个年轻些,大概是她朋友,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
周姨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一点不好意思,有一点感激,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比这些都要深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说闲着没事,过来看看。
她朋友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妈打量了我好几眼,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意外。
周姨跟我走到院子里,派出所的院子里停了辆破旧的警车,墙上刷着“服务人民”的标语,日光灯的白光照得地上白森森的。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黄志国去她娘家砸东西,她报了警,人被带走了,但估计关不了多久。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语气里有疲惫也有愤恨。她说她儿子的事还没谈妥,黄志国那边又闹成这样,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你先别急,一件一件解决。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陈先生,你回去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说我知道是你自己的事,但我人都来了,你就别赶我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露出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
那天晚上我在县上找了个宾馆住下了。周姨回她娘家住。走之前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每一次回头都很快,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秒就走不动了。
第二天上午她叫我去她娘家吃饭。
她娘家是一栋老式的二层楼房,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树下趴着一条黄狗,看见我这个生人也不叫,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她妈是个精瘦的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我能听出大概是夸我的意思。她朋友也在,坐在旁边一直冲我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吃饭的时候周姨坐在我对面,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时在家的那种家居打扮,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看着精神了一些。她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但我每次抬头看她的时候,总能发现她刚好也在看我。
下午她带我去后山转了转。说是后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上面长满了马尾松和灌木。她走在我前面,轻车熟路地拨开挡路的树枝,偶尔回头拉我一把。她的手很干爽,掌心里有一点茧,握上去触感有点粗糙但很踏实。
走到坡顶的时候可以看见整个村子。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红瓦灰墙,炊烟袅袅。她站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以前嫁过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挺美的,后来才发现,美不美看的是人。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动。
她转过来看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打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里装着很多东西,有疲惫,有倔强,也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陈先生,你为什么要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分量。
我看着她,想了三秒钟。
“因为我担心你。”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我的耳朵发烫,但心里那块悬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它落下去的时候砸得胸腔一声闷响。
她没说话,把头转回去看着山下的村子。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过来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走吧,回去。
往山下走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靠得很近。我们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市里,她跟我一起回来的。路上车里放着歌,是那种很老的歌,电台里播的,沙沙的电流声和怀旧的旋律混在一起。她坐在副驾驶,靠在椅背上,侧着头望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
我很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但我没有。
我把双手都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发白。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屋子里闷着几天没通风的味道。周姨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窗通风,然后是检查冰箱里的菜有没有坏,然后问我饿不饿。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麻利,跟在老家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这里她是能干的周姨,在那里她是一个被前夫纠缠的离异女人。
“别忙了,休息吧。”我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番茄,看了我一会儿。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我笑了笑说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他可能还会来。黄志国那个人我知道,他盯上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的。
我说那就让他来,我在这儿。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语气可能有点太坚定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她把番茄放回冰箱,转过身去拿别的东西,那动作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我回了自己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是她的消息。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时间是十一点零五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但我在那两个字的末尾加了一个句号。我平时回消息从来不加标点。加个句号,好像能让这句普通的回复多一层意思。
她大概看懂了,也或者没有。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陈先生,你是个好人。
这是我第三次听到她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卫生间门口,她刚洗完澡。第二次是在阳台,她给我递凉皮。第三次是现在,隔着两道房门,在微信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这句话的后面没有句号,而是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小太阳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傻笑。像个三十二岁的傻子。
从她老家回来之后,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微妙的、悬而未决的张力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踏实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好像两个人一起经历了一件事之后,关系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八月初,天最热的时候,小区停了一次电。那天晚上闷得要命,没有空调,屋子里像蒸笼一样。周姨从物业那里打听到要停到半夜,她端了一盆凉水放在客厅地上,又弄了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吊带和棉布短裤,盘腿坐在地板上,拿着一张广告单呼啦呼啦地扇风。我坐在沙发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T恤湿了一大片。
周姨回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厨房开了冰箱。冰箱里的冷气涌出来,仅存的凉意维持不了多久。她拿了两个冰格,倒进杯子里,又倒上凉白开,端过来递给我。
她坐到我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边缘,仰头喝了口水。她的脖子上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水珠还是汗珠,嗓子眼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们俩都没说话,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窗外偶尔有一两束车灯的光扫进屋子里,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消失。楼上的邻居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朋友聊家常。
“要是天天都停电就好了。”周姨忽然说了一句。
我问为什么。
她偏过头来看我,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说我要是说了你别多想啊。我说你说。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了句:停电了你才会安安静静坐在这儿陪我待着。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周姨自己先笑了。她拿手背拍了拍我的小腿,说我开玩笑的,你别紧张。
她拍的那一下很轻,但我的手心出汗了。我低头看她,她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冲我笑。那个瞬间,我很想从沙发上滑下去,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但我只是把杯子里的冰水喝完了。冰块碰到牙齿,凉得发酸。
来电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灯突然亮了,两个人都被晃得眯了眼。周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吊带的下摆被拉上去,露出一截腰。她拽了拽衣角,说去睡了。
走到房门口,她回头跟我说了句晚安。
那声“晚安”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我耳朵里,整晚都散不掉。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黄志国又来了。
还是下午,还是敲门。砰砰砰,三声,很重,带着股蛮横劲儿。我开的门。他站在门口,这次穿得稍微像样了点,一件半新不旧的短袖衬衫,但脸上那种讨好的笑跟上次一模一样,虚伪得扎眼。
“陈先生,我又来打扰了。”他搓着手,“玉芬在吧?我跟她说两句话就走。”
我挡在门口,没让。
“有什么事你可以电话里说。”我回头看了一下屋里,周姨不在客厅,她在自己房间里。我不想让她出来面对这个人。
黄志国的笑容收了收,但还没彻底垮。“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她不太想见你。”我说,“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我转告她。或者你直接联系她,别来我家。”
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他的眼神变了,嘴上还残留着笑意,但眼睛里的东西冷下来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说陈先生,你对她真挺上心的啊。
我没接口。他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记下了什么。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不紧不慢,稳当得很。那个背影让我很不舒服,因为他不像是放弃,更像是换了种策略。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周姨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我。她的脸色有点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他走了?”她问。
我点头。周姨靠着门框沉默了几秒,忽然把脸埋进双手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没有哭出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陈先生,他以为我们有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又说:“他以为我跟你……所以他觉得我有钱了,觉得能从你这里要到钱。”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她大概在想怎么措辞才能不那么难堪。我的心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心动,是愤怒。我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黄志国两次上门,或许根本不是来找周姨的。他就是来找我的。他要让我看见他对周姨的那种控制力和威胁,然后从中榨取他的利益。
“他威胁过你?”我问。
周姨没回答,但她的沉默等于什么都说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起脸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倔强。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清晰,整个人站在那儿给人一种很单薄的感觉,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我知道她不是。
“下次他再来,你直接报警。”我说。
周姨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陈先生,要不……你换一个保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来了——她在为我考虑。她觉得她的事会连累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不换。”我说。
两个字。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更像是某种本能。
周姨抬起头,眼睛里的泪终于滑了下来。一颗,从右眼的眼角滚下来,经过鼻翼,停在嘴唇边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了,然后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但也有点真心。
那一刻我很想抱她。但我控制住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合上。我站在客厅里,胸口翻涌着一种很强烈的情绪,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这种情绪憋得难受,我拿起沙发上的抱枕用力砸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找了朋友介绍的一个律师,姓刘,专门做婚姻家庭纠纷的。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保姆的前夫,赌博,上门骚扰。刘律师问我,他是找你保姆还是找你?我说都算吧,他来过我家两次了。
刘律师说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如果他有暴力倾向或者持续骚扰的话,报警是最直接的。他还说如果有证据证明他威胁勒索,可以刑事立案。我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阳光很毒,晒得地面白花花的,但我心里清亮了一些。
回到家我把刘律师的话跟周姨说了。她坐在沙发上听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听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我也问过自己。
“因为你值得。”我说。
这话说出口之后我有点后悔,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一句情话。但说都说了,收不回来。周姨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她没接话,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做饭,快步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六个菜。我说做这么多干嘛,吃不完。她说没事,吃不完明天接着吃。她坐下来跟我一起吃,还开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平时不喝酒,一杯下去脸就红了,红到了脖子根。但她还在喝,又倒了第二杯。
喝了酒的她话多了一些。她说她十八岁就嫁给了黄志国,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这个男人长得还行,对她也不错。后来才知道他赌博,一开始骗她说只是玩玩,后来越赌越大,把家里所有能输的东西都输了。她生完孩子那年在坐月子,讨债的上门砸东西,她抱着孩子躲在屋里,吓得浑身发抖。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给他。”她说,杯子里的啤酒沫慢慢消下去,“我用了四年才从他手里逃出来。但他不放过我,永远不放过我。”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涣散,但语气很硬。我坐在她对面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只是想说。这些话在心里憋太久了,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最后她喝多了,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她的脸侧枕在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上,眉头终于松开了。
我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她的房间挪。她的身体很软,靠在我身上,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的微苦。我把她放到床上,帮她把拖鞋脱了,把被子拉开盖到她身上。
月光从她房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亲完我直起腰,心跳快得离谱。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八月下旬,周姨的前夫黄志国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没上楼,而是在小区门口等着。我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地上扔了三四个烟头。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朝我走过来。
“陈先生,聊两句。”他这次没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笑容更让人警惕。
我说你有什么事。
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你,我跟玉芬的事你别掺和。他说话的时候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姿态看起来随意,但眼睛里全是算计。
我笑了笑,说我没掺和。你们的事是你们的事,但她现在住在我家,你要是再来骚扰,我报警。
黄志国听了,也笑了笑。但他没接我这个茬,而是说了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他说陈先生,你知道玉芬为什么不跟你挑明吗?因为他顿了顿,弹了弹指甲里的泥,抬眼看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
“因为她怕。”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果然继续说了:“她怕把我逼急了,我会弄死她。她比谁都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他上次一样。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的地方。傍晚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反复想黄志国说的话。他的语气,眼神,还有那句话本身——“她怕把我逼急了,我会弄死她”。这不是随口说的狠话,这是有具体指向的威胁,而且他有足够的动机。周姨是他最后的提款机,如果这台提款机被另一个人接手了,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看着周姨忙前忙后。她把煎蛋翻了个面,又去切水果,嘴里还哼着一段不知道什么的旋律。她看上去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装的还是真的。鸡蛋煎好了,水果切好了,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在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我吃,那种温柔的专注让我忽然有点受不住。
“你前夫有没有对你动过手?”我问。
她的笑容淡了一瞬。很短,但被我捕捉到了。然后她重新笑起来,拿筷子指了指我的盘子,说快吃,凉了就腥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黄志国来找我的事我没告诉周姨。我知道告诉她之后她只会更加不安,然后又说什么让我换保姆之类的话。但我确实开始担心了,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她。她一个人上下楼买菜,一个人在小区外面等公交车,这些日常的场景在黄志国存在的前提下,忽然都变得不那么安全。
我开始尽量早点下班回家。有应酬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速战速决。同事打趣说我是不是家里藏了女人,我笑而不答。
八月的最后一天,下了场大雨。雨是从下午开始的,越下越大,到傍晚已经变成了瓢泼的架势。我提前下了班,开车回小区的时候雨刷打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整个世界被水雾笼罩着。我把车停好,撑伞往楼栋跑。进了大堂,收伞甩水,拍身上的水珠。电梯到了,我按了楼层。
门一开,屋里有动静。
不是周姨在厨房做饭的那种动静。是说话声,而且不止一个人。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周姨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脸型跟周姨很像,眉眼很清秀。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陈先生。”周姨站起来,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这是我儿子,叫小宇。他开学高二,暑假补课刚结束,来看看我。”
小宇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叔叔好。声音不大,但很有礼貌。
我说你好,坐吧,不用拘束。他这才又坐下去,但背还是挺得笔直。
周姨站在旁边,看看儿子又看看我,表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希望我能接受她儿子在这个家里出现,哪怕只是短时间的。按照规矩,保姆带外人到家是需要经过雇主同意的。她大概怕我不高兴。
我说小宇来了就多住几天,反正快开学了,开学再回去。
周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嘴上还在客气,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说不麻烦,你给他做点好吃的,孩子在学校吃得肯定不行。小宇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姨做了很多菜,比六道还多。她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小宇几次跑进去要帮忙,都被她推出来,说你去客厅坐着,别碍事。小宇回到沙发上坐下,拘谨地看看我又看看电视,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年级前五十。我说不错啊。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还差得远。他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性格内向。
吃饭的时候周姨一直给儿子夹菜,小宇的碗里堆成了小山。他低头安静地吃,不挑食,什么都吃。周姨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我从没见过——那种光很深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忽然意识到,周姨选择住在雇主家,不是因为没地方去,而是因为她要供儿子读书,要给儿子攒钱,要做儿子的后盾。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但她扛着一整个家。
小宇在我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周姨的状态很好,脸上总是带着笑,做饭也比平时更用心了。她甚至去超市买了点零食回来,塞在小宇的书包里,说带回学校吃。小宇说妈我不吃零食,她说那你就分给同学吃。
第四天早上小宇走了,坐大巴回学校。周姨送到车站,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没问她是不是哭了,她也没说。她在厨房收拾东西,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她在旁边叠衣服。叠着叠着她忽然说,陈先生,谢谢你让小宇住这儿。我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她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以前在那家干的时候,我儿子来看我,那家雇主让他去住招待所。
我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衣服上反复压着同一道褶子,压了又摊开,摊开了又压。
“你是一个好人。”她说。
这是第四次了。但这次她没有加表情,也没有笑,就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但又很重,重到让我胸口发闷。
九月来了。
天气开始转凉,早上和晚上要披一件薄外套了。周姨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秋天的衣服拿出来。我的衣柜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的衬衫按颜色深浅挂好,裤子叠得整整齐齐。我看到那些规整得像商场橱窗一样排列的衣服,她在这方面确实很细致。
九月第一个周五,我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算是搬进这套房子之后第一次正式请客。提前跟周姨打了招呼,让她多准备几个菜。
那天来了四个人,都是我公司的同事兼朋友。他们进门之后看见周姨,反应各异。老李眼睛一亮,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家保姆这么年轻漂亮啊?我踢了他一脚,说闭嘴。
周姨大大方方地招呼他们坐下,倒茶切水果。她穿了件深色的围裙,里面是件墨绿色的长袖T恤,头发盘起来,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菜摆盘,动作麻利又好看。老李的眼睛一直在追着她转,被我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一脚。
吃饭的时候周姨没上桌,一个人在厨房吃。我叫她一起,她笑着摆摆手,说你们吃你们的。同事小刘说嫂子一起来嘛,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改口说周姐。气氛短暂地尴尬了一下,但被老李岔开了话题。
喝到后半程,几个人的酒都上脸了。老李端着杯子跟我说,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一个了。他那语气像是在劝我,但眼睛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下。
我说你别瞎说。老李嘿嘿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送走朋友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有点上头,坐在沙发上缓神。周姨收拾桌子,擦了一遍又拿拖把拖地。
她弯着腰推拖把的样子印在我眼睛里,怎么也移不开。我大概是喝了酒胆子大了,开口叫了她一声。
“玉芬。”
她停下动作,直起腰看我。这是我第一次不叫她“周姨”,而是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她问的语气很正常,但她握着拖把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辛苦了。”我说。
她笑了笑,说不辛苦。
然后她继续拖地。拖把擦过地板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老李那句话——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也该找一个了。
找一个。找谁呢?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九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周姨在下楼买菜的时候,在小区外面的巷子里被黄志国堵住了。不是偶遇,黄志国显然是蹲了很久的点。他站在巷子口,她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正好被他截住。
这件事是周姨回来之后告诉我的。她进门的时候脸色惨白,菜篮子在手里发抖。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然后坐在玄关的鞋凳上,两只手攥在一起。
黄志国没打她。但他抢了她的手机,翻了她和我的聊天记录,看了她手机上所有和我有关的内容。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说了一句话。
“我那天在小区门口跟你雇主聊了几句,那小子挺狂的。你告诉他,他别以为自己能护得了你。”周姨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她的眼神很硬。
我听完之后第一反应是愤怒,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愤怒。不是因为她前夫威胁了我,而是因为他跟踪她,堵她,抢她的手机,在公共场合对她施加精神暴力,就为了再次确认自己对她的控制力。
我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报警。”我说。
周姨摇了摇头。
“没用的。”她说,“他没有打我,没有抢东西,警察只能调解,最多关他一两天。出来之后他会变本加厉。”
她的语气不是绝望,是经验。这说明这种事情她以前经历过,而且不止一次。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下巴微微抬着,依然是那种硬撑着不让自己垮掉的表情。
“玉芬。”我又叫了她的名字,“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那一刻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灯光和我的脸。
“信。”她说。就一个字,但她说得非常用力。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走到阳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刘律师听完沉默了两秒钟,说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走民事,申请人身保护令;一个是收集证据,看他有没有构成寻衅滋事或者敲诈勒索,如果有,走刑事。
我说两个都准备。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周姨还坐在鞋凳上,姿势没变,但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硬撑着的镇定,而是一种柔软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表情。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抬手整了整我的衣领。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她的手指顺着我的领口轻轻划过去,指腹擦过我脖子上的皮肤,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温热。
“陈亦明。”
她叫了我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加“先生”,不加任何后缀。我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上去跟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
“你喜欢我,对不对。”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直视着我的眼睛说的。她的眼睛还泛着红,但里面的光很稳,不闪不躲。
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对。”我说。
然后我伸手,把她的手从我的领口拿下来,握在了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很快就暖过来了。她没挣扎,没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看我。我们就这样站着,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隐约传来。屋子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厨房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我。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弧度。
“那你要负责。”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但又不像。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真切切地在问我——你要不要负责。要负责你就要做好面对黄志国、面对外人的眼光、面对所有烂摊子的准备。
我攥紧她的手。
“我负责。”
周姨看着我,眼眶里终于攒不住那层水雾。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胸口上,肩膀轻轻地抖。她没有出声,但我知道她在哭。我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慢慢抚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带着厨房淡淡的油烟味,但我觉得那是我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她哭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饭快凉了,先吃饭。”
然后她就真的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这个女人,刚经历了一场情感上的风暴,眼泪还没干,第一反应居然是饭快凉了。这种朴实的、过日子的劲儿,让我觉得特别踏实。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把事情捋了一遍。黄志国的事不能拖,越拖越被动。周姨说她会把黄志国威胁她的所有通话记录和短信都保存好,我也会在门口装上摄像头,万一他再来,至少能留下证据。刘律师那边我也联系好了,等材料齐了就正式走程序。
做完这些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揽着她的腰,她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香。楼下的那棵桂花树开了,每年这个时候整栋楼都是香的。
她忽然问我,你妈那边怎么说。我说什么怎么说。她说,我们俩的事。我说我还没告诉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我说找个合适的时机。她把脸往我肩膀上蹭了蹭,没再追问。
其实我心里有点虚。我妈对周玉芬这个人本身没什么意见,但她能不能接受一个比我大四岁、离过婚还带个儿子的女人,我心里真没底。我不是怕我妈反对,我只是不想让周姨受委屈。她之前已经受过太多委屈了。
周姨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不急,慢慢来。她笑了一下,眼尾的纹路细细的,像秋天的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我看着她的笑,心想,慢慢来就慢慢来。反正人已经在身边了,跑不掉了。
九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周姨的儿子小宇又来了。这次是学校放月假,他坐大巴到市里,周姨去车站接的他。她没提前跟我说,大概是上次我留小宇住了三天,她觉得这次也不用特意打招呼。
小宇进门的时候还是背挺得笔直,喊了声叔叔好。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有点短,手腕露出来一小截。这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衣服换得快,周姨大概还没顾上给他买新的。
我说小宇你坐,别客气。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规规矩矩的。我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边角都翻卷了,里面夹了好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周姨在厨房忙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看什么看,去陪小宇聊聊天。我说他不爱聊天,在看书。她说那你也看书,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嘴上说着赶我走的话,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我识趣地退回客厅。
晚上周姨照例住她的房间,小宇睡客厅的沙发。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跟小宇说我们的事,但小宇大概感觉到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周姨给我夹了个荷包蛋,又给小宇夹了一个。小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蛋。那个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没有排斥。
他吃完早饭又回沙发上看书去了。我坐在餐桌旁喝豆浆,周姨在旁边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她忽然回头问我,说小宇的衣服是不是该买了,袖子都短了。我说下午一起去逛商场,给他买几件。周姨说不用你花钱,我自己买。我说一样的。她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再说不用我花钱的话了。
下午我们去商场,逛了三家店,给小宇买了两件卫衣一条裤子一双运动鞋。小宇试衣服的时候周姨站在试衣间外面,一会儿让他转一圈看看,一会儿蹲下去捏捏鞋头够不够宽。我在旁边拎着袋子看着。那个画面让我觉得特别安心——一个母亲在认真地为儿子挑选衣物,而我站在旁边,像是这个场景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回去的路上小宇走在前面,我跟周姨走在后面。她忽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很小心的一个动作,轻得像是怕被人发现。她的手搭在我的小臂上,指尖微微用力。走了几步之后她把头靠过来,在我肩膀上靠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
我说怎么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装着这个下午全部的阳光。
那些曾经发生在厨房氤氲的烟火气中和客厅昏暗灯光下的每一个细微瞬间,如今都落到了实地上。她指尖的温度,侧脸的轮廓,还有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它们不再是悬在半空的猜想和隐忍,而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
或者说,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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