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曼非要去机场送周劲,林述安劝了两句没劝住,下一秒,他把车停在路边,说了一句话,余曼当场就后悔了。
那天早上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针。
林述安起得很早,六点半就进了厨房。锅里煮着小米粥,蒸锅里放着两个鸡蛋,旁边还有他昨晚泡好的黄豆,准备打豆浆。余曼这阵子胃不好,早上不能吃凉的,他嘴上没怎么说,手里却记得清楚。
案板上放着半截胡萝卜,他切得慢,一刀一刀,胡萝卜丁落在瓷盘里,声音轻得很。
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
林述安停了一下。
平时余曼周末很少这么早起。她爱赖床,尤其下雨天,恨不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非要他过去喊三遍,才肯迷迷糊糊坐起来。
今天不一样。
衣架碰撞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拉链声,抽屉声,高跟鞋盒子被拖出来的声音,全都很急。
林述安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
余曼从卧室出来时,穿的是那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搭了白衬衫,头发卷过,口红也涂了。她站在穿衣镜前整理领口,手指碰到最上面那颗纽扣时,动作顿了顿,又把纽扣解开了。
林述安看着她。
“今天有事?”
余曼没回头,拿起耳环戴上。
“嗯。”
“去哪儿?”
她把另一只耳环扣好,才转过身看他。眼神有点飘,像是昨晚没睡好。
“周劲今天飞走。”
林述安的手搭在厨房门框上,没动。
粥锅里的米汤扑了一下,白色泡沫从锅沿冒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把火调小。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火咕嘟咕嘟的声音。
余曼站在客厅,手里攥着手机。
“他去加拿大,可能以后都不回来了。他说……想让我送送他。”
林述安拿着勺子搅粥,米粒被搅得打着旋儿。
“你答应了?”
“嗯。”
“什么时候的飞机?”
“十一点四十。”
“现在才七点多。”
“他想先在机场附近坐一会儿。”
林述安低头看着锅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说:“余曼,你觉得合适吗?”
这话不重,可落在客厅里,像一只杯子轻轻碰到桌沿,声音小,却让人心里一紧。
余曼把手机放进包里,声音也低了些。
“我不是去做什么。我就是送一送。他毕竟……”
她没说完。
林述安替她说了。
“毕竟是你谈了五年的前男友。”
余曼抬起头。
“你知道?”
“结婚前就知道。”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的不重要。”林述安关了火,把蒸锅盖子掀开,热气一下子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重要的是,这三年你没提,我也没问。”
余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她和周劲那段,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五年。
一起租过房,一起挤过地铁,一起吃过八块钱一份的盖浇饭,也一起在玄武湖边上说过以后。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结婚,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家,会在阳台上养两盆绿萝,吵架了也不会真的散。
后来周劲走了。
说是去深圳闯一闯,说三年,说等他站稳了就接她过去。
余曼等过。
等到后来,等得心都硬了。
再后来,她遇见了林述安。
林述安不是周劲那种人。
周劲说话有锋芒,走路带风,做什么都像是要赢。林述安不一样,他做事慢,话少,买菜会比三家价,雨天会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也不吭声。
她曾经以为,平稳就是没那么爱。
可日子过久了才知道,平稳也不是谁都给得起。
只是周劲这个名字,像一根旧刺,平时不疼,一碰还是会扎一下。
昨晚周劲发消息,说他今天飞温哥华,项目结束后大概不会再回南京。他只发了三句话。
“曼曼,我走了。”
“以前欠你一句对不起。”
“能不能送我最后一程?”
余曼看了半夜。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去。可那三个字,“对不起”,像一把钥匙,突然把她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拧开了一条缝。
她只是想听他说完。
也只是想,把过去那口气顺一顺。
林述安把早餐端出来,小米粥、鸡蛋、豆浆,还有一小盘胡萝卜炒青豆。颜色摆得挺好看,像他平时做饭那样,不花哨,但仔细。
“先吃饭。”他说。
余曼站着没动。
“我不饿。”
“胃不要了?”
“述安,我真的就是去送他一趟。”
林述安把筷子放在碗边,抬眼看她。
“我不想让你去。”
这句话说得很直。
余曼愣住。
林述安很少这样。他大多时候都由着她,小事更不争。家里窗帘买什么颜色,他说你喜欢就行;过年回谁家,他说听你的安排;她加班晚了,他也只是问一句要不要接。
所以当他说“不想”时,余曼心里反而有些慌。
可慌归慌,她心里那股劲儿已经顶上来了。
“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我必须去。”她说,“我不想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林述安点了点头。
“必须去?”
余曼咬了咬唇。
“嗯。”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冷,就是一种让人受不了的安静。
过了几秒,他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
“我送你。”
余曼几乎脱口而出:“不用。”
林述安手停在半空。
“怕他看见我?”
“不是。”
“那怕什么?”
余曼说不出来。
她确实怕。
怕周劲看见林述安,怕林述安看见周劲,也怕自己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被过去和现在撕开。
可林述安没等她再解释。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很平常,像是要送她去买菜,而不是送她去见前男友。
余曼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后悔,可消息已经回了,衣服也换了,话也说到这一步,她再退,又像是自己心里真有什么。
她拿起包,跟了出去。
电梯里,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小区地面湿漉漉的,香樟叶被雨打落,贴在车前盖上。林述安拉开驾驶座门,坐进去,发动车。雨刮器摆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刮开,外面的世界被擦亮一瞬,又重新模糊。
余曼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
林述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子开出小区,上了机场高速。
雨越下越密,天灰得像没睡醒。路上的车灯一串串亮着,红的白的,在湿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余曼低头看手机。
周劲又发了消息。
“我在T2二层咖啡店。”
“你慢慢来,不急。”
她盯着“不急”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周劲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他急,什么都急。急着赚钱,急着出头,急着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余曼跟他在一起那几年,常常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没有刹车的车上,风景是好看的,可心一直悬着。
林述安突然开口。
“他为什么走?”
余曼把手机扣在腿上。
“说那边有公司请他过去。”
“你们一直有联系?”
“没有。”余曼马上说,“昨晚才加回来的。”
林述安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
“怎么加回来的?”
余曼沉默了一下。
“他通过我以前的手机号找到我的微信。”
“以前的手机号?”
“我换号之前那个。”
“你们都分开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
余曼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不喜欢林述安这样问。
不是因为他问得不对,而是因为每一句都问到了她不愿意细想的地方。
她轻声说:“述安,你别这样。”
“我怎样?”
“像审我。”
林述安笑了一下,很淡。
“我没审你。我只是想知道,我老婆今天为什么要一大早打扮好,去机场送另一个男人。”
余曼脸色一白。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车子刚好经过一段积水,轮胎压过去,水声哗啦一下溅开。
林述安没再说话。
车里闷得厉害。
余曼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雨腥味钻进来。她觉得胸口堵,像塞着一团湿棉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周劲以前对我不差。”
林述安嗯了一声。
“我们分开也不是因为谁变心。”
“嗯。”
“他那时候没钱,家里也催,他想出去拼。我不敢跟他走。我妈身体不好,我爸那年刚下岗,我走不了。”
“嗯。”
余曼忽然烦了。
“你能不能别光嗯?”
林述安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余曼被问住。
她想让他说什么?
说没关系,你去吧?
说我理解你?
说你们五年的感情,我不该介意?
可真听见这些,她大概也不会舒服。
她靠回座椅,望着窗外。高速旁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车窗往下淌,像一条条小路,谁也不知道流到哪儿去。
车开到机场附近时,林述安突然打了右转向灯。
余曼愣了一下。
“你干嘛?”
林述安把车停到路边临时停车带,熄了火。
雨声一下子清楚起来,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
余曼看着他。
“快到了,你停什么?”
林述安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
纸袋是深蓝色的,边角被他手捏得有点皱。余曼看见那个袋子时,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林述安把纸袋递给她。
“本来想晚上给你。”
余曼没有接。
“什么?”
“你自己看。”
她迟疑着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
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摸上去软得像云,吊牌还在,包得很整齐。围巾下面压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戒指,不大,款式也不夸张,中间一颗小小的钻,旁边刻着两个字母。
YM。
余曼的呼吸顿住。
今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
她忘了。
不是完全忘了,是这几天工作忙,母亲又打电话来闹了一场,她心烦,一直想着周劲那条消息,竟真把这件事挤到脑后去了。
林述安看着她,声音很平。
“余曼,今天不是普通日子。”
余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
“我昨天去取的戒指。你去年说过,婚戒太素,想换一枚带小钻的。我记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围巾也是你说过的。你说冬天开车脖子冷,我想着买一条,你上班也能戴。”
余曼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指尖发抖。
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流,外面的机场高架就在前方,车来车往,隔得不远,可她忽然觉得那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林述安又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次他没有递给她,而是放在中控台上。
余曼看见信封上几个字,脸色一下子变了。
离婚协议。
她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很大。
“林述安,你什么意思?”
林述安没有躲她的目光。
“没什么意思。你要去送周劲,我送你。你送完他,要是觉得过去更重要,这份东西我们回家签。”
余曼的手一下攥紧纸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述安说,“我只是也给自己留条路。”
这句话比吵架还疼。
余曼想说他小题大做,想说她只是见一面,想说他不该把事情往坏处想。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虚。
她心虚的不是她要跟周劲怎么样,而是她确实把林述安放到了后面。
今天早上她挑衣服的时候,没有想到结婚纪念日。
她涂口红的时候,也没有想到。
她看着周劲的消息心慌意乱,却没看见厨房里小米粥冒着热气,没看见林述安把豆浆倒进她常用的杯子里,也没看见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难过。
余曼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述安笑了笑。
“说什么?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让你别去送他?”
他摇头。
“余曼,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要是只有我记得,那就没意思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围巾上,很快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手机在包里响起来。
不是震动,是铃声。
周劲打来的。
余曼没动。
铃声响了十几秒,停了。
隔了半分钟,又响。
林述安看了一眼她的包。
“接吧。”
余曼摇头。
“我不接。”
“接。”林述安说,“既然到了,就把话说清楚。别让这件事以后还夹在我们中间。”
余曼咬着唇,慢慢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劲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曼曼,你到哪儿了?”
车里很安静,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楚。
余曼吸了吸鼻子。
“快到了。”
周劲那边顿了一下。
“你哭了?”
“没有。”
“别哭。”周劲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余曼的手指一僵。
林述安坐在旁边,没看她,只看着雨幕。
周劲继续说:“曼曼,其实我这次走之前,不只是想让你送我。我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余曼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在温哥华那边都安排好了,工作、住处都有。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改签,你今天就不用回去了。你跟林述安……我知道你们没孩子,也没什么牵扯。你要是开不了口,我可以帮你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余曼整个人都凉了。
她原本以为,周劲只是想告别。
原本以为,那句“对不起”是真的歉意。
可这一刻她才明白,他要的根本不是告别。
他是来翻旧账的,是来确认她还会不会为了他乱一次。
手机那头,周劲还在说:“曼曼,我这几年一直后悔。当年我不该走得那么干脆。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差的就是你。你别骗自己了,你嫁给林述安,不就是因为他稳吗?可稳不等于爱。”
余曼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她慢慢转头,看向林述安。
林述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就坐在那里,雨光映在他侧脸上,有点灰,有点冷。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抢手机,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种安静比任何责骂都重。
周劲等不到她回答,声音急了些。
“曼曼,你说话。”
余曼闭了闭眼。
“周劲。”
“嗯,我在。”
“你别再叫我曼曼了。”
电话那头静了。
余曼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声音慢慢稳了。
“我今天原本是想去见你一面,说句再见。因为那五年对我来说不是假的。我也承认,昨天你发消息的时候,我心乱了。我想过很多以前的事,想过你走那天我在车站哭,想过我等你电话等到半夜,想过我把你送的戒指放在抽屉里,很多年都没舍得扔。”
林述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
余曼看见了。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是周劲,那些都是以前了。”
她看着林述安,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的丈夫叫林述安。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他早上给我煮了粥,买了戒指,还记得我胃不好不能喝凉豆浆。而我为了去送你,把这件事忘了。”
她哽了一下。
“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是我。”
周劲声音沉下来。
“余曼,你真甘心吗?你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买菜做饭,柴米油盐,平平淡淡?”
余曼笑了一下,眼泪顺着下巴掉下来。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答案一直在心里。
只是她被旧梦蒙住了眼睛,一时没看清。
“周劲,我不去机场了。”她说,“以后也别联系了。你保重。”
周劲急了。
“余曼,你别冲动。你是不是在车上?林述安在旁边是不是?你让他接电话,我跟他说。”
“不用了。”
余曼把电话挂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刮器没开,挡风玻璃已经被雨水糊满。外面的车灯碎成一片红黄交错的光,看不清路,也看不清远处机场的楼。
余曼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纸袋里的戒指。
“述安。”
林述安没有应。
她伸手去碰他的袖口,他往旁边避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余曼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我错了。”
林述安看着前方。
“错哪儿了?”
“我不该去见他。”她声音发颤,“不该瞒着你,不该忘了今天,也不该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林述安沉默很久。
久到余曼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把这个人伤透了。
她低头,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
信封封口没有粘死。她抽出里面的纸,才发现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离婚协议。
是一张餐厅预订单。
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
“余曼,三周年快乐。今晚七点,去吃你念叨了半年的那家淮扬菜。吃完饭我们去看电影,票也买好了。以后每一年都这么过,烦也没办法,你嫁给我了。”
字是林述安的,横平竖直,不好看,但认真。
余曼看着那几行字,哭得说不出话。
林述安从她手里把纸拿过去,塞回信封里。
“本来想吓吓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
“结果我自己也不好受。”
余曼抬头看他。
“那你真的想离婚吗?”
林述安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打在车顶,一下又一下。远处有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掠过去,像把一段旧时光硬生生撕开。
过了许久,他才说:“刚才有那么一会儿,想过。”
余曼脸色白了。
林述安转过头看她。
“余曼,我不是圣人。你穿得漂漂亮亮去送前男友,还把我们纪念日忘了,我心里也疼。”
余曼哭着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叹了一声,“你要是真知道,今天就不会出门。”
这话扎得她低下了头。
林述安把雨刮器打开,玻璃上的水痕被刮开,机场高架重新清楚起来。前面就是掉头口,他打了转向灯。
“回家吧。”
余曼愣住。
“你还愿意回家?”
“不然呢?”林述安看她一眼,“把你扔机场,让你真去送他?”
余曼吸了吸鼻子,眼里又冒出泪光。
“我以后不这样了。”
林述安没接这句保证。
保证这种东西,说的时候都真,忘的时候也快。
他只是把车调了头,往回开。
余曼一路都没再说话。她把那条米白色围巾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戒指盒也攥着,盒角硌着掌心,疼得她心里踏实一点。
车开回小区时,雨小了些。
楼下有人撑着伞遛狗,小狗不肯走,蹲在花坛边上跟一片叶子较劲。余曼以前看见会笑,今天却笑不出来。
她跟着林述安上楼。
门一开,家里的暖气扑过来。
桌上的早餐已经凉了,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鸡蛋也不热了。豆浆杯旁边放着她常用的小勺子,勺柄朝右,因为她习惯用右手。
这么小的细节,平时她从没在意过。
余曼站在餐桌边,眼泪又往下掉。
林述安换了鞋,进厨房把粥端进去热。
她跟过去,站在门口。
“我来吧。”
“不用。”
“述安……”
林述安把锅放到灶上,开火,没有看她。
“你去把脸洗洗。”
余曼没走。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腰。
林述安身体僵了一下。
她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听见周劲说让我跟他走,我一点都不想走。”
林述安没说话。
“真的。”她抱得更紧,“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他以前对我多好,也不是那些年多难忘。我想的是,锅里的粥还没喝,你买的戒指我还没戴,我们今晚的饭还没吃。我想的是你。”
林述安低头看着锅里的粥。
小火慢慢把粥重新煮开,米香一点点冒出来。
余曼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忘掉一个人就是彻底不想起。后来发现做不到,我就以为自己还没放下。可今天我才明白,想起不等于想回去。周劲是我的过去,你才是我的日子。”
林述安的手慢慢松开锅柄。
余曼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你别不要我。”
这句话说得很小。
小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述安闭了闭眼,终于转过身。
余曼眼睛红得不像样,妆花了一点,口红也没了,风衣袖口被雨打湿,整个人狼狈得很。
他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余曼一把抱住他。
“你刚才躲我。”
“我生气。”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生。”
她抬头看他。
林述安看着她,语气淡淡的:“纪念日早饭没吃成,电影可能赶不上,餐厅也得改时间。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余曼吸了吸鼻子,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赔你。”
“怎么赔?”
“以后每年纪念日,我提前一个月记。”
“光记?”
“还给你买礼物。”
“买什么?”
余曼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买围巾。你说开车脖子冷。”
林述安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但余曼看见了。
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粥热好了。
林述安把粥端回餐桌,鸡蛋也重新蒸了一下。余曼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却还是没放下。
“好喝。”她说。
林述安坐在她对面,剥鸡蛋。
“凉过再热的,也好喝?”
“好喝。”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
余曼低头看着那颗白白净净的鸡蛋,突然笑了,又有点想哭。
“你别对我这么好。”
“那我对谁好?”
“对你自己也好一点。”
林述安抬头看她。
她把戒指盒打开,取出那枚刻着YM的戒指,递给他。
“帮我戴上。”
林述安看着那枚戒指,没有马上接。
余曼的心又提起来。
“你不愿意?”
“不是。”
他把戒指拿起来,握住她的左手。
她的手还有些凉,指尖却在发烫。戒指慢慢套进无名指,尺寸刚好,不松不紧。
余曼看着手上的戒指,轻轻动了动手指。
“好看吗?”
林述安说:“嗯。”
“比我以前那枚好看。”
林述安抬眼。
余曼主动说:“以前那枚,我下午就处理掉。”
“扔了?”
“嗯。”
林述安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急。”
余曼摇头。
“不是为了表决心。我是自己不想留了。”
她看着手上的新戒指,声音很轻:“有些东西留着,不是因为还爱,是因为舍不得承认自己白疼过。可今天我明白了,疼过就是疼过,不白疼,也不用一直供着。”
林述安没再说什么。
饭后,余曼进了卧室。
衣柜最下面有一个旧铁盒,铁盒上贴着褪色的贴纸。她蹲在地上,把盒子打开。
里面有几张照片,一枚旧戒指,还有几封早就发黄的信。
她看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是在跟那个年轻的自己道别。
二十多岁的余曼,爱得用力,哭得也用力,以为一个人走了,天就塌了。可后来天没塌,日子还是一天天亮起来,有人给她煮粥,有人替她剥鸡蛋,有人记得她随口一句冬天脖子冷。
她把照片和信整理好,放进一个空信封里,旧戒指拿出来。
林述安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
余曼回头看他。
“陪我下楼一趟吧。”
“去哪儿?”
“寄快递。”
“寄给周劲?”
“嗯。”余曼说,“把他的东西还给他。还有一句话,也还给他。”
林述安拿了伞。
两个人下楼时,雨已经停了。地上湿亮湿亮的,树叶被水洗过,绿得发深。小区门口的快递点刚开门,老板娘正在拖地,看见他们进来,随口问:“寄哪儿?”
余曼把信封放在秤上,报了周劲留给她的机场酒店地址。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塞进信封。
林述安没有看。
回去的路上,他才问:“写了什么?”
余曼挽住他的胳膊。
“写——祝一路顺风,别再回头。”
林述安看她。
她也看他,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没有昨晚那种乱了。
“还有呢?”他问。
余曼笑了一下。
“没有了。话多了,他又该误会。”
林述安撑着伞,伞面往她那边偏了偏。
余曼发现了,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你别总淋着。”
“没淋。”
“肩膀都湿了。”
“回去换。”
她抿了抿唇,忽然停下,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就在小区那条湿漉漉的小路上,旁边还有买菜回来的阿姨路过,看得余曼脸一红。
林述安愣了愣。
“干什么?”
“赔你的纪念日。”
“就这个?”
“晚上还有。”余曼说,“餐厅改时间了吗?”
“改到七点半。”
“电影呢?”
“改明天。”
“那今晚吃饭前,我陪你去买条领带吧。”
“我不缺领带。”
“那买衬衫。”
“也不缺。”
余曼想了想,说:“那买你喜欢的。”
林述安笑了。
“我喜欢什么?”
她挽紧他的胳膊,声音很软。
“你喜欢我别犯傻。”
林述安没说话。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雨后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余曼缩了缩脖子。林述安把那条米白色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绕到她脖子上。
“不是买给我的吗?”她问。
“先给你戴。”
“那你呢?”
“我不冷。”
余曼看着他湿了一半的肩膀,心里又酸又暖。
回到家,阳台上的水珠还挂在玻璃上。林述安去换衣服,余曼把餐桌收拾干净,又把晚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她没有选那件黑风衣,而是换了一条林述安说过好看的浅蓝裙子。
下午的时候,周劲又打来一个电话。
余曼看着屏幕,没有接。
铃声停了以后,她把号码拉黑。
做完这件事,她走到厨房门口。林述安正在洗水果,水声哗哗的。他侧脸安静,袖口挽着,手背上沾着水珠。
余曼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林述安。”
“嗯?”
“我以后要是再犯糊涂,你就骂我。”
“我不会骂人。”
“那你就提醒我。”
“提醒什么?”
余曼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提醒我,谁才是那个陪我回家吃饭的人。”
林述安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这个不用提醒。”
“为什么?”
他转过身,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
“你今天已经记住了。”
余曼鼻子一酸,却笑了。
窗外天慢慢亮了一些,云层散开,露出一点很淡的阳光。雨水从树叶尖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的水洼里,泛起小小的圈。
余曼低头看手上的戒指。
那点小钻在光里闪了一下,不耀眼,却很踏实。
她忽然想,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走过几段弯路。可真正要紧的,不是谁曾经站在路口喊过你的名字,而是谁在你走错时,还愿意停下车,等你清醒,再带你回家。
她这一次,差点把回家的路弄丢了。
幸好,林述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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