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
“张伟,我们离婚吧。”
电话里林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我正站在厨房里洗碗,手里还捏着那只印着向日葵图案的瓷碗——我们结婚三周年时一起在陶瓷工坊做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泡沫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你说什么?”我把水龙头拧上,碗搁在池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吸了口气:“我爱上别人了。对不起。”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房子里被无限放大。我盯着水池里漂浮的几片菜叶,突然想起昨晚她还笑着说我切的土豆丝太粗。那时候她的眼神有闪烁吗?我竟然一点没察觉。
“好。”我说。
这次轮到她愣住了:“你……不问为什么?不生气?”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那光里飞舞。“问了有用吗?生气有用吗?”
“张伟,我……”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我打断她,声音平稳得自己都吃惊。
“我明天回我妈那儿拿户口本,后天……后天行吗?”
“行。”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电视黑着屏,倒映出我模糊的影子。茶几上还放着林薇上周买的小说,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厨房里那只碗还在池子里泡着,向日葵图案在水下微微变形。
我们结婚五年了。恋爱两年,结婚三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她说还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我三十三,她三十一,在别人眼里算是“还年轻”。我妈催过几次,每次林薇都撒娇蒙混过去。我以为她只是没准备好。
现在我知道了,她是根本没打算和我有“未来”。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看见林薇站在门外,拖着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我们蜜月旅行时在机场买的,轮子有点不好使,总是往左偏。
我开了门。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睛有点肿。
“我来拿剩下的东西。”她没看我,侧身挤进门。
我看着她在屋子里转,从卧室衣柜拿出几件衣服,从书房拿走她的专业书,从卫生间收拾护肤品。那个24寸的箱子渐渐鼓起来,拉链都绷紧了。
“这个还要吗?”我拿起电视柜上我们的合影。照片里是在鼓浪屿,她靠在我肩上,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动作顿了顿:“……你处理吧。”
最后她站在门口,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我们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条河。
“张伟,对不起。”她说,“你是个好人,是我……”
“别说这个了。”我摆摆手,“走吧。”
门轻轻关上。我靠在门背后,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听见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走回卧室。床上她那边空荡荡的,枕头还留着浅浅的凹痕。梳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大半,露出原本被遮盖的木纹。空气里还飘着她常用的那款柑橘香,淡淡的,过几天就会散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周末回家吃饭吗?妈包饺子。”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突然一酸。打字的手有点抖:“好。”
没告诉她离婚的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午三点,我手机响了。是林薇的妈妈,我岳母——准确说,快要是前岳母了。
“小伟啊,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王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里好像有哭声。
我心里一沉:“阿姨,怎么了?是林薇……”
“你先过来,赶紧的!”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一路上闯了个黄灯,手心全是汗。林薇家住在老城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把车停在巷口,小跑着穿过那些晾晒着衣服被单的巷子。
她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王阿姨站在客厅窗前,背对着我。林薇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阿姨,我来了。”我喘着气。
王阿姨转过身,眼睛通红。她今年五十八,但平时看起来很精神,烫着时髦的短卷发,喜欢穿鲜艳的衣服。此刻她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嘴角紧紧抿着。
“小伟,”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吃惊,“薇薇都跟我说了。”
我看了眼林薇。她放下手,左脸颊明显红肿,上面有几道指痕。我心里一抽。
“阿姨,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王阿姨的声音在发抖,“我这辈子没动过她一指头,今天……今天我实在是……”
她突然扬起手,我以为又要打林薇,条件反射地挡了一下。但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重重落下,拍在自己大腿上。
“糊涂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她冲着林薇喊,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薇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院子里有邻居探头探脑,王阿姨走过去“砰”地关上窗,拉上了窗帘。
客厅暗下来。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把一屋子沉闷的空气搅动起来。
“那个人是谁?”王阿姨坐到林薇对面,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薇还是不吭声。
“说话!”
“阿姨,您别逼她了。”我忍不住开口,“既然她决定了……”
“你闭嘴!”王阿姨猛地转向我,那眼神让我一愣,“这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
我懵了。这是什么意思?我被出轨,我同意离婚,我怎么就没资格说话了?
王阿姨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五年,你们结婚五年。小伟,你自己说,我对你怎么样?”
“您对我很好。”我说的是实话。王阿姨一直把我当亲儿子看,甚至比对林薇还好。林薇常开玩笑说她是“有了女婿忘了女儿”。
“林薇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王阿姨停下脚步,看着墙上黑白照片里的男人——林薇的父亲,在她十岁时车祸去世。“我怕她受委屈,怕她学坏,怕她嫁不好。她带你回家那天,我一宿没睡。”
我记得那天。二十三岁的林薇拉着二十二岁的我,站在这个客厅里。王阿姨给我倒了茶,问了我祖宗三代,最后说:“小伟,我把女儿交给你,你得对她好。”
我说:“阿姨您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
“你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王阿姨抹了把脸,“结婚彩礼,你说你家困难,我说没关系,意思意思就行。婚房你家出首付,我说我们家出装修。婚礼上,你妈拉着我的手说‘亲家,薇薇嫁过来就是我的亲闺女’。”
这些往事被她一件件翻出来,像翻一本旧相册。林薇的头越来越低。
“去年我住院,是谁天天往医院跑?是你,小伟。”王阿姨指着我,“林薇出差,你请假陪床,端屎端尿。临床的病友说‘你儿子真孝顺’,我说‘是女婿’,人家都不信,说女婿哪有这么周到的。”
“阿姨,那是我应该做的。”我说。
“应该?”王阿姨苦笑,“什么是应该?法律上没规定女婿必须给岳母端屎端尿,道德上也没这条。你做了,是因为你心好,因为你把我们当真家人。”
她走到林薇面前:“而你,我的好女儿,你是怎么对他的?”
林薇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妈,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放屁!”王阿姨爆了粗口,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脏话,“什么感情不能勉强?你跟小伟没感情?没感情你能跟他过五年?没感情你生病了他整夜守着?没感情你每次加班他都去接?”
“那是亲情,不是爱情!”林薇喊回去。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吊扇还在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王阿姨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可能要再打一巴掌。但她没有。她慢慢坐下,肩膀垮下来。
“薇薇,你记得你爸怎么走的吗?”
林薇愣住:“车祸……”
“是车祸。但你知道那天他为什么那么晚还出门吗?”王阿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他吵架,因为他总加班,总应酬,我觉得他心里没这个家。我说了重话,让他‘有本事别回来’。他就真没回来。”
我从没听过这段。林薇也睁大眼睛。
“后来警察说,他那天本来要去邻市出差,但临时折返回家,说忘了拿什么东西。就在回来的路上,被那辆货车……”王阿姨吸了口气,“我在他口袋里找到一个首饰盒,里面是条项链。发票日期是我们吵架那天。”
她看着林薇:“我后悔了三十年。后悔没多理解他一点,后悔说了那句话。你爸走后,我对自己说,以后我的孩子,绝对不能走我的老路。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不懂珍惜眼前人。”
林薇的嘴唇在发抖。
“你觉得那个人能给你爱情?激情过后呢?”王阿姨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信。“这是你爸写给我的情书,结婚前写的。你看这字,多肉麻,‘你是我的星星我的月亮’,结婚后呢?结婚后他写信就是‘酱油没了记得买’、‘妈高血压药快吃完了’。”
她把信一张张摊在茶几上:“爱情到最后都会变成亲情,变成柴米油盐。能遇到一个愿意和你柴米油盐、对你家人好、对你负责的人,是天大的福气。你呢?你把福气往外推!”
林薇看着那些发黄的信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王阿姨转向我:“小伟,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摇头。
“是她公司新来的总监,三十八岁,离过婚,有个十岁的儿子判给前妻。”王阿姨一字一句地说,“开奔驰,住别墅,会说甜言蜜语。哦对了,他前妻离婚是因为他家暴。”
我猛地看向林薇。她浑身一震,显然不知道最后这条。
“你怎么……”她声音发颤。
“我怎么知道?”王阿姨冷笑,“你李阿姨的女儿在那个公司财务部,什么不清楚?我上个星期就听说了,一直憋着,想等你自己清醒。结果你呢?你倒好,直接要离婚!”
林薇脸白了。
“他跟我说……他前妻是性格不合……”
“家暴报警记录要不要我去调出来?”王阿姨的话像刀子,“薇薇,你三十一了,不是十三岁。怎么会天真到这种地步?一个认识三个月的男人,能比得过和你朝夕相处五年的丈夫?”
“他说他爱我……”
“放屁!”王阿姨又爆了粗口,“他爱你能让你当第三者?他爱你能瞒着你离过婚有孩子?他爱你能让你众叛亲离?这是爱?这是自私!”
林薇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哭。
王阿姨也哭了。母女俩对着哭,我在中间站着,像个局外人。
过了很久,王阿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她突然朝我鞠躬。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我赶紧扶她。
“小伟,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女儿。”她不肯起身,“这婚不能离。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再给她一次机会,行吗?”
我僵住了。看向林薇,她也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羞愧,有哀求,也有茫然。
“阿姨,我……”
“算我求你了。”王阿姨的腰弯得更低,“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看她往火坑里跳。”
我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什么滋味都有。愤怒吗?当然。委屈吗?肯定。但看着这个一向要强的老人这样低声下气,我又狠不下心。
“阿姨,您先起来。”我用力把她扶起来,按到椅子上,“这件事……让我和林薇自己处理,行吗?”
王阿姨看看我,又看看林薇,长长叹了口气。“好,你们谈。我出去走走。”
她拿了钱包和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小伟,你知道我为什么打她吗?”
我摇头。
“因为我气她不懂事,更气我自己。”她声音哽咽,“我总跟她说要找个对她好的,却忘了告诉她,什么是‘好’。不是有钱,不是会说好听话,是实打实地把你放在心上,把你的家人也放在心上。这五年,你对我们娘俩的好,我都记着。她糊涂,我不能跟着糊涂。”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林薇,还有一茶几发黄的情书。
沉默在蔓延。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照在那叠信上,纸边泛着金色的光。
“他说会带我去马尔代夫,”林薇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说那里海水特别蓝,说我们在那里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蜜月去哪了吗?”她自问自答,“去厦门,因为那时候我们没钱。住民宿,吃大排档,你说等有钱了一定补我一个真正的蜜月。”
我记得。在鼓浪屿的海边,她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冲我笑,说这是她见过最美的海。
“这五年,你从来没忘记过我生日,记得我生理期,记得我妈爱吃什么,记得我爸的忌日。”她捂住脸,“他连我咖啡加不加糖都记不住。”
“所以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所以你现在后悔了?”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崩溃地说:“我不知道……张伟,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生活太平淡了,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眼能看到头。他不一样,他让我觉得……我还年轻,还能心动。”
“心动?”我笑了,有点苦,“林薇,我每天见到你还会心动,只是我不说了。因为我觉得,过日子光靠心动不行,得靠心定。”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又红又肿。
“你记得去年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吗?”我说,“凌晨两点,打不到车,我背着你跑了两公里。你在背上说胡话,说‘张伟我好爱你’。那时候我累得腿都在抖,但心里特别踏实。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日子,苦点累点,但两个人在一起。”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五年,我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你,都觉得特别满足。我以为你也一样。”我顿了顿,“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是的……”她想说什么,但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那个人家暴的事,你真不知道?”
她拼命摇头:“他跟我说是前妻出轨,性格极端……”
“你信了?”
“……我信了。”她声音很小,“我想不到他会骗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还想去马尔代夫吗?”
她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王阿姨种的那棵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显眼。记得结婚第一年,林薇说想在家里也种一棵,我说好,但最后总是忘。后来她就没再提过。
婚姻里有多少这样“忘了”的小事?一点一点,积成沟壑。
“张伟,”她在我身后说,“如果……如果我后悔了,你还能……还能要我吗?”
我没回头,看着窗外。有个老太太牵着小狗走过,小狗在栀子花树下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要想多久?”
“不知道。”
她又不说话了。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细细索索的。
“那……你能先不离婚吗?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我搬出去,我们都冷静一下。”
我转过身。她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湿的猫。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学校图书馆,她也是这样缩在角落里看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见。我鼓起勇气走过去问:“同学,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眼睛很亮:“没有。”
那一刻我心跳如鼓。
“好。”我说,“先不分居,你回家住吧。我搬出去。”
“不,是我……”
“就这样。”我打断她,“我妈那边,先别说。你妈这边……你自己解释。”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王阿姨回来时,我已经走到门口。她看看我,又看看眼睛红肿但情绪平静了些的林薇,似乎明白了什么。
“阿姨,我回去了。”我说。
“小伟,”她拉住我,手很暖,“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我开车回家,那个曾经是“我们家”的房子。
客厅的灯还亮着——早上我忘了关。厨房里那只向日葵碗还在水池里,水已经凉了。我卷起袖子,重新放热水,挤洗洁精,把碗里里外外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一个频道,里面在放家庭伦理剧,婆婆妈妈,鸡飞狗跳。我看了十分钟,完全不知道在演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明天想吃什么馅的饺子?韭菜鸡蛋还是白菜猪肉?”
“都行。”我说。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有点感冒。”
“那记得吃药。对了,薇薇呢?她明天来吗?”
我握紧手机:“她……她明天可能有事。”
“哦,那下次吧。你俩都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视屏幕。女主角在哭,说“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男主角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我关掉电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听见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走到卧室,躺在床上。枕头上还有林薇的香味。我侧过身,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我哭了。无声地,眼泪把枕套浸湿了一大片。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原来结束只需要一通电话,和一声“好”。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林薇没联系。我住进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她留在我们家——或者说,曾经是我们家的房子。
王阿姨每天给我发微信,有时是养生文章,有时是“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有时是“我做了红烧肉,你来吃”。我都回“好的阿姨”,但没去过。
周五晚上,加班到九点。走出办公楼时,发现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小点。
手机震动,是林薇。这是那通电话后她第一次联系我。
“你在哪儿?”她问。
“公司。”
“下雨了,你没带伞吧?”
我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嗯。”
“我来接你。”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
二十分钟后,那辆白色本田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降下,林薇的脸露出来:“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车里放着我们常听的歌单,陈奕迅在唱《十年》。她换了香水,不是以前那个柑橘调,是更成熟的花香。
“吃饭了吗?”她目视前方,专注开车。
“吃了。”
“外卖?”
“嗯。”
沉默。雨刷规律地摆动,把雨水划开又合拢。
“妈让我给你带的。”等红灯时,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桶,“排骨汤,熬了一下午。”
我接过,桶身温热。“谢谢阿姨。”
“她让你周末来吃饭。”绿灯亮了,她启动车子,“说你不来她就送到你公司去。”
我笑了下:“阿姨还是这么……”
“这么固执。”她接话。
我们又沉默了。直到车停在我酒店楼下。
“我上去了。”我说。
“张伟。”她叫住我,“那个人……我跟他断了。工作我也在找,找到就辞职。”
我握着保温桶的手紧了紧:“因为家暴的事?”
“不全是。”她看着方向盘,“我想了很多。这五年,我好像一直在等你给我什么,更好的生活,更多的惊喜,更浓烈的爱情。但我没想过,我能给你什么。”
雨点打在车顶,啪嗒啪嗒。
“你记得我生日,记得我所有喜好,记得我妈爱吃什么。可我呢?我不记得你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你最近为什么皱眉,不记得你说过想要什么。”她声音有点抖,“我以为婚姻是索取,其实是付出。我以为心动是爱情,其实是多巴胺。我以为他是救赎,其实是深渊。”
我听着,没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不是作为妻子,是作为林薇,一个可能还值得你爱的女人。”
保温桶的热度透过铁皮传到手心,有点烫。
“汤要凉了。”我最后说。
她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嗯,快上去吧。趁热喝。”
我下车,走进酒店大堂。回头时,她的车还停在那里,雨幕中亮着尾灯,像一双红色的眼睛。
电梯里,我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香气飘出来,上面撒了葱花,是我喜欢的量。她记得。
周末我还是去了王阿姨家。林薇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妈在包饺子,非让我学。”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弄得一团糟。”
我看向厨房,王阿姨正麻利地擀皮,一个个饺子皮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小伟来啦!快坐,一会儿就好。”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在客厅坐下。电视开着,在放京剧。王阿姨爱听戏,尤其爱《锁麟囊》。林薇给我倒了茶,是我常喝的龙井。
“你坐,我去帮忙。”她说。
“我帮你吧。”
我们俩挤在厨房,王阿姨识趣地说“我去买瓶醋”,就出去了。厨房里只剩我们俩,和满桌的饺子馅、皮。
“韭菜鸡蛋?”我问。
“嗯,还有白菜猪肉,你爱吃的。”她拿起一张皮,笨拙地舀馅,“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白菜猪肉馅,每次能吃三十个。”
“那是十几岁的时候。”我看着她的动作,“馅太多了,会破。”
果然,她一捏,馅挤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想补救,结果更糟,整个饺子散在手里。
“算了,你别包了,负责煮吧。”我接过她手里的烂摊子,开始重新包。
她站在旁边看,突然说:“你手指真长,适合弹钢琴。”
“我五音不全。”我说。
“但你做饭好吃。”她顿了顿,“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我没接话,专心包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在案板上排成排。
“张伟,”她小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学做饭,学包饺子,学记得你的喜好,学对你好。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真的。”
我把一个饺子捏出花边:“林薇,你不需要成为一个‘好妻子’,你需要先成为‘你自己’。”
她愣住了。
“这五年,你一直在我身边,但你有真正成为过自己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不只是物质,是心里真正渴望的。你问过自己吗?”
“我……”
“那个人能给你激情,我能给你安稳,但这些都不是答案。”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答案在你自己心里。你得先找到它,才能知道该和谁过下去,该怎么过下去。”
她看着那排饺子,很久很久。
“我想画画。”她突然说,“我从小就喜欢,但我妈说没前途。后来学了会计,做了这份工作。但每次路过画材店,我都走不动路。”
“那就去画。”
“我都三十一了……”
“那又怎样?”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了。
王阿姨回来时,饺子已经下锅了。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林薇笨拙地搅拌着锅,防止粘底。我站在旁边看着火。
“哎哟,配合得挺好。”王阿姨笑道。
吃饭时,王阿姨一直在说话,说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说菜市场的鱼新鲜,说最近看的电视剧。我和林薇安静地听,偶尔附和。
“对了,”王阿姨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了些,“小伟,你妈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我筷子顿了顿:“过阵子吧。”
“纸包不住火。”她叹气,“是我家薇薇对不起你,要是你妈怪罪,我上门赔罪去。”
“阿姨,不至于。”
“至于。”王阿姨很坚持,“做错事就要认。薇薇,你说是不是?”
林薇低着头:“是。”
吃完饭,我要走。王阿姨让林薇送我。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几个,有一段特别暗。我们并排走着,影子在脚下重叠又分开。
“我想好了。”快到巷口时,林薇说,“我辞职,去学画画。先报个班,看看自己行不行。”
“行。”
“还有,我们……”她停下脚步,“我们暂时分开,但别离婚,行吗?给我一年时间。如果我能在这一年里找到自己,也找到爱你的正确方式,我们重新开始。如果我不能……我放你走。”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很坚定。
“好。”
她笑了,是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她真心地笑。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
“那,再见。”
“再见。”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张伟!”
我回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当年在图书馆问我‘这里有人吗’。”
我也笑了:“不客气。”
走出巷子,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栀子花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等我。”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长,也不短。
刚好够一个人找到自己,也刚好够另一个人想清楚,还要不要等她。
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时,司机问:“去哪儿?”
我想了想:“去江边吧。”
车启动,窗外的风景向后飞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王阿姨的声音,那天在客厅,她打林薇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打你,不是因为你爱上别人,是因为你糟蹋了真正爱你的人。这一巴掌,是打醒你,也打醒我自己——爱不是占有,是珍惜。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那一巴掌,扇在林薇脸上,也扇在我心上。
它扇掉了我们的自以为是,扇出了一条可能需要重新开始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还有勇气往前走。这就够了。
一年为期(续)
一、一个人的房间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房子很老,墙皮有些脱落,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六,我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站在那儿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前任租客留下的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
手机响了,是我妈。
“儿子,这周末真不回来啊?你爸钓了条大鲈鱼,等你回来清蒸呢。”
“妈,这周公司要加班,项目赶进度。”我面不改色地撒谎。从小到大我都不太会说谎,一说谎耳朵就发烫,好在电话里她看不见。
“又是加班,”我妈在那头叹气,“你和薇薇都这么忙,什么时候能让我抱上孙子哟。”
我心里一紧,嘴上还得应付:“妈,这事儿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三了!你看对门老李家的儿子,跟你同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林薇买的,她说这个颜色衬我。我把衣服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挂进了衣柜。
挂完衣服,我坐在光板床上发呆。床垫是新的,我还特意买了和林薇家一样的牌子——她腰不好,睡不了太软的。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我苦笑了一下。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周一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小刘,她冲我笑:“张哥早啊,今天这么早?”
“嗯,有点事。”我简短回应。
小刘是个活泼的姑娘,去年刚毕业,总爱扎个高马尾,走路一甩一甩的。她跟着我出电梯,还在说话:“对了张哥,上周五下班时看见嫂子来接你,你俩可真恩爱。”
我刷卡进办公室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看错了。”
“啊?不会吧,那辆白色本田……”
“是我打车。”我打断她,语气可能有点生硬。
小刘愣了愣,吐吐舌头:“哦哦,可能是我看错了。张哥那我先去忙了。”
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我揉了揉眉心。撒谎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我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了。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收件箱里躺着四十二封未读邮件。我点开最上面一封,是项目进度汇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突然想起林薇说过的话:“你每天对着这些数字,不觉得无聊吗?”
那时候我怎么回答的?我说:“工作就是这样,哪有什么有趣无趣。”
她说:“可是人生不能只有工作啊。”
我当时觉得她幼稚。现在想来,也许她是对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画架上夹着一张素描纸,上面是几根凌乱的线条,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配文:第一天,老师说我没有天赋,但肯努力。
我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回复:慢慢来。
她秒回:你在忙吗?
我:嗯。
然后她没再发。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看邮件。可那些数字和图表在眼前晃,怎么也看不进去。
第一个周末,我回了爸妈家。
我妈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我爸在阳台侍弄他的花。一进门就是扑鼻的饭香,是我妈最拿手的红烧肉。
“怎么就你一个人?薇薇呢?”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她出差了。”我说,把路上买的水果放桌上。
“又出差?这一个月都第三回了吧?”我妈皱眉,“她们公司怎么老让人出差?你别是唬我吧?”
我心里一咯噔,面上还得装镇定:“真是出差,去杭州学习,得半个月。”
“半个月?”我妈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你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刚结婚那会儿如胶似漆的,现在倒好,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
“行了行了,”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拿着喷壶,“孩子工作忙,你少说两句。小伟,来,看看爸新买的兰花。”
我如蒙大赦,赶紧跟我爸去了阳台。那盆兰花确实漂亮,淡绿色的花朵,亭亭玉立的。
“你妈就是爱操心,”我爸小声说,“不过你也得理解,她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爸,这事儿急不来。”
“我懂,我懂。”我爸拍拍我肩膀,“但你们也结婚五年了,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趁我们现在还带得动,能帮你们一把。”
我没接话,低头摆弄兰花的叶子。
吃饭时,我妈又提起来:“小伟,你跟妈说实话,你和薇薇是不是吵架了?”
筷子差点掉桌上,我稳住手:“没有,真没有。”
“那我怎么觉得你俩不对劲?”我妈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上次打电话,她说话支支吾吾的。这次你回来,她也一声不吭。要搁以前,早打电话来问东问西了。”
“妈,您想多了。”
“但愿是我想多了。”我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叹口气,“儿子,妈是过来人。两口子过日子,没有不吵架的,但得沟通。有话憋心里,憋久了就出问题。”
我埋头吃饭,红烧肉很香,可吃到嘴里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隔壁院子。那家的小孩在学自行车,爸爸在后面扶着,妈妈在前面拍手鼓励。小孩骑得歪歪扭扭,但笑得很开心。
“看什么呢?”我妈走进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叹气,“多好啊,一家三口。”
“妈,”我转过身,擦干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林薇……”
“如果什么?”我妈警觉地看着我。
“……如果我们要孩子,您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妈眼睛一亮:“男孩女孩都好!妈都喜欢!哎哟,你们终于想通了?什么时候要?妈跟你说,怀孕前得调理身体,妈认识个老中医,特别灵……”
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离开时,我妈塞给我一大袋吃的,有红烧肉、酱牛肉,还有自己包的包子。“给薇薇也带点,她爱吃我做的包子。”
“她出差呢。”
“那就等她回来热着吃。对了,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在外面注意身体,别熬夜。”
“知道了。”
开车回出租屋的路上,等红灯时,我看着副驾驶座上那袋还温热的包子,突然觉得很累。这种两头瞒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
手机响了,是林薇。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张伟,”她的声音有点喘,“我刚才……我刚才画完了一幅完整的素描!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我都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考了一百分跟我炫耀。
“恭喜。”
“你在开车?”
“嗯,刚从爸妈那儿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阿姨还好吗?”
“挺好的,还给你带了包子。”
“包子……”她声音低下去,“是白菜猪肉馅的吗?”
“嗯。”
她又沉默了。绿灯亮,我启动车子。
“张伟,”她突然说,“我能……能去看看你吗?我不进去,就在楼下,你把包子给我就行。”
我握紧方向盘:“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
“就十分钟,不,五分钟。”她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恳求,“我就在你小区门口等,行吗?”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九点,过时不候。”
“好!九点,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加速往家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张伟,你这算什么?说好了分开一年,这又算什么?
另一个声音回答:就五分钟,给个包子而已。
八点五十,我把车停进小区。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的路灯下。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大学生。
我把车开过去,降下车窗。她小跑过来,弯腰看进来,眼睛果然亮晶晶的。
“给。”我把装包子的保鲜盒递出去。
她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谢谢。阿姨……阿姨有没有问我?”
“问了,我说你出差。”
“哦。”她低头看保鲜盒,手指在盒盖上摩挲,“那你……你最近好吗?”
“还行。”
“房子住得惯吗?”
“挺好的。”
“工作呢?”
“老样子。”
一问一答,像在面试。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
“你上去吧,外面冷。”我说。
“嗯。”她嘴上应着,脚却没动,“张伟,我今天……今天画画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你说你想学吉他,我说我想学画画。后来你买了吉他,报了个班,学了三个月,能弹《小星星》了。我笑你,你说‘至少我学了,你呢?’”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大学刚毕业,租了个小单间。她买了画具,说要画我的肖像。画了三天,画出来的人像外星人,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我今天画静物,画苹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她继续说,“其实我一直喜欢画画,但总是找借口。没时间,没天赋,没条件。其实都是骗自己的,我就是不敢。”
我没说话。
“谢谢你,”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泛着光,“谢谢你让我有勇气重新开始。”
“是你自己选的。”
“是你给了我选择的机会。”她顿了顿,“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包子,我会好好吃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把车开进小区。停好车,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仪表盘的光在黑暗中幽幽亮着,显示着时间:九点零七分。
比约定的,多了两分钟。
二、画室里的光
林薇报的绘画班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大的落地窗,白天阳光能洒满整个教室。
第一天上课,她迟到了。慌慌张张冲进教室时,老师已经在了。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扎成一个小马尾,穿着件沾满颜料的牛仔围裙。
“林薇?”他推了推眼镜,“第一天就迟到,可不是好习惯。”
“对不起,老师,路上堵车……”
“借口。”老师摆摆手,递给她一个画板,“坐那儿吧,今天我们画这个。”
“这个”是个陶罐,土黄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放在铺着深蓝色绒布的桌子上。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年轻的,也有中年,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对着陶罐勾勒。
林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铅笔,却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她盯着那个陶罐,觉得它既简单又复杂。光影在它表面流动,那些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别想太多,先画。”老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第一笔就歪了,线条颤抖着,像蚯蚓。她赶紧用橡皮擦掉,重新来。这次更糟,纸都擦破了。
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她扭头,是个染着蓝头发的年轻女孩,最多二十岁,正对着自己的画板皱眉,但嘴角分明带着笑。
林薇脸一热,低下头。
“苏苏,你第一天来的时候,画得还不如她。”老师的声音响起,平静但有力。
叫苏苏的女孩吐吐舌头,不说话了。
“继续。”老师说。
林薇咬着嘴唇,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她不再想着要画得多好,只是仔细观察那个陶罐。它的弧度,它的阴影,它裂纹的走向。铅笔在纸上移动,线条仍然笨拙,但至少是诚实的。
两小时后,老师让大家把画板竖起来。轮到林薇时,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幅素描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罐子看起来像是被踩扁了。
“嗯,”老师摸着下巴,看了很久,“看得出你很努力。”
林薇的心沉下去——这是“虽然没有天赋但很努力”的委婉说法。
“但是,”老师话锋一转,“你观察得很仔细。看这里,”他指着罐子上一处阴影,“你注意到了光影的变化,虽然表现手法还很生疏,但眼睛是准的。这比技巧更重要。”
林薇愣住。
“画画不是照相,不是要把东西画得一模一样。”老师继续说,“是要通过你的眼睛,你的心,重新理解这个世界。你的手跟不上你的眼睛,这很正常,练就是了。怕的是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苏苏吹了声口哨:“老陈,你又开始哲学了。”
陈老师瞪她一眼,但眼里有笑:“下课。林薇,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陈老师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为什么来学画?”
“我……我喜欢。”林薇说。
“喜欢画画的人多了,但三十多岁零基础来学的,不多。”陈老师目光如炬,“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林薇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一时语塞。
“不想说没关系,”陈老师站起来,“但记住,画画是件诚实的事。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画布。你的情绪,你的想法,都会在画里暴露无遗。所以,想画好画,先做好人。心里干净,画才干净。”
林薇似懂非懂地点头。
“下节课别迟到。”陈老师摆摆手,走了。
林薇收拾好东西走出画室。创意园区里有很多工作室,玻璃窗后是忙碌的身影,有做陶艺的,有做木工的,有裁衣服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颜料的松节油味。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拿出手机,对着自己那幅歪歪扭扭的素描拍了张照,发给张伟。
“第一天,老师说我没有天赋,但肯努力。”
发完,她盯着手机等回复。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
“慢慢来。”
只有三个字,但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画纸上移开,她才起身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一家画材店,橱窗里摆着各色颜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走进去,买了一盒最基础的颜料和几支画笔。
日子就这么过着。周一至周五,林薇白天上班,晚上去画室。周六全天上课,周日在家练习。她注销了微博,卸载了抖音,朋友圈也设为三天可见。社交生活几乎归零,但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陈老师是个严格的导师。他教素描,教色彩,也教他们看画。他带他们去美术馆,站在一幅幅名作前,讲画家的生平,讲时代的背景,讲那些笔触背后的故事。
“看画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他说,“你要看到画家的痛苦,他的狂喜,他的绝望,他的希望。每一幅好画,都是画家的一部分灵魂。”
林薇站在莫奈的《睡莲》前,盯着那些模糊的色块。初看只是一池睡莲,看久了,却仿佛看到光在水面跳跃,看到时间流逝,看到画家日渐模糊的视力,和他对光执着的追逐。
她突然流泪了。
“怎么了?”苏苏递过来一张纸巾。
“没什么,”林薇擦掉眼泪,“就是觉得……真好。”
活着真好,能看到这样的画真好,能拿起画笔真好。
她给张伟发消息:我今天在美术馆哭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怎么了?
她想了想,打字:因为美。因为活着真好。
那边没再回复。但她不在乎。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日,林薇在家画静物。她买了个花瓶,插了几支路边摘的野花,对着画了一下午。画到一半,门铃响了。
是王阿姨,拎着一保温桶的汤。
“妈,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王阿姨挤进门,把汤放桌上,眼睛扫过满屋的画具,“你这儿都成垃圾场了。”
“这是画具,不是垃圾。”林薇小声辩解。
王阿姨没理她,走到画架前,盯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看了半天:“这画的什么?花瓶?”
“嗯。”
“还行,”王阿姨评价,“至少能看出来是花瓶。”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赞扬。林薇笑起来:“妈,你坐,我给你倒水。”
“别倒了,我不渴。”王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林薇心里一紧,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她挨着妈妈坐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你和张伟,到底怎么回事?”王阿姨开门见山。
“我们……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王阿姨盯着她,“林薇,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没有!”林薇急忙说,“我早跟他断了,工作也辞了,下个月正式离职。我现在就在画室学画画,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那为什么分开?”
林薇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想……我想先找到我自己。这些年,我一直是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员工,但我不知道我是谁。张伟他太好了,好到我忘了自己也要成长,也要成为一个能配得上他的人。”
王阿姨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画画能当饭吃吗?”她终于问。
“不知道,”林薇老实说,“但我现在很快乐。妈,你知道吗,我每天醒来都特别有盼头,想着今天能画什么,能学到什么。这种快乐,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那以后呢?以后靠什么生活?”
“我存了点钱,能撑一年。一年后,如果还是画不出来,我就找别的工作。但至少我试过了,不后悔。”
王阿姨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理解,但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你跟你爸一样倔。”她说,“当年他非要辞职下海,我也这么问他,能行吗?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后来他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白天上班晚上摆摊,一点点还清了。我说他傻,他说,但我不后悔。”
林薇惊讶地看着妈妈。这是她第一次听妈妈这样平静地提起爸爸的失败。
“妈,你不怪我吗?”
“怪,怎么不怪。”王阿姨红了眼眶,“我怪你不懂事,怪你伤小伟的心。但我也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
她握住林薇的手,那双常年做家务的手粗糙但温暖:“妈老了,管不了你一辈子。但你要记住,路是你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别半途而废,别对不起自己,更别对不起小伟给你的这次机会。”
“我知道。”林薇的眼泪掉下来。
“还有,”王阿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
“我的私房钱,不多,五万。你爸走后,我一点点存的。本来想给你当嫁妆,现在……”王阿姨别过脸,“现在给你当学费。别饿着,别苦着自己。”
“妈,我不能要……”
“拿着!”王阿姨厉声说,“你妈还没老到要你养!等你以后出息了,加倍还我!”
林薇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哭得说不出话。她抱住妈妈,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肥皂香,混合着一丝油烟味。这个味道,从她记事起就没变过。
“妈,对不起。”
“傻孩子,”王阿姨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妈就你一个女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天晚上,林薇画完了那幅静物。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画完时已经凌晨一点,窗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她的窗口还亮着。
她拍下画,发给张伟。没有配文。
五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
“进步很大。”
她抱着手机,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梦里,她还在画画,画一朵花,花开着开着,变成了一张脸。那是年轻时的爸爸,在冲她笑。
三、中间的冬天
时间进入十二月,这座城市迎来了第一场雪。
我的项目进入攻坚期,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回到家都是深夜。出租屋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制热效果一般,我通常开着它睡觉,早上醒来喉咙干得发疼。
周六早晨,我被电话吵醒。迷迷糊糊接起来,是我妈,声音带着哭腔。
“小伟,你快来医院,你爸摔了!”
我瞬间清醒,从床上弹起来:“哪家医院?怎么回事?”
“人民医院,他早上晨练,下雪路滑,摔了一跤,可能骨折了……”
“我马上到!”
我套上衣服就往外冲,连脸都没洗。雪还在下,不大,但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开车往医院赶,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可能。
到医院时,我妈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踱步,眼睛红肿。
“妈,爸呢?”
“在里面拍片子,”我妈抓住我的手,冰凉,“小伟,你爸他……他要是……”
“没事的妈,肯定没事。”我搂住她的肩,才发现她在发抖。
等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张建国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我赶紧上前。
“左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另外还有些擦伤,没大碍。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转头安慰我妈:“听见没,就骨折,手术接上就好。”
“他都六十五了,动手术……”我妈又要哭。
“阿姨,现在医疗技术发达,骨折手术很成熟,不用担心。”医生温和地说,“您先生身体底子不错,恢复起来会很快的。”
办好手续,我爸被推进病房。他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
“看把你们吓的,”他还笑,“我就是摔了一跤,至于吗?”
“至于!”我妈又哭又笑,“老不死的,吓死我了!”
“爸,怎么回事啊?”
“就晨练回来,看见楼下老刘家的小孙子在玩雪,想去逗逗,没注意地上有冰,一滑就……”我爸摇头,“老了,不中用了。”
“您可别这么说,”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着,很快就好了。”
护士进来打点滴,我出去接了个工作电话。回来时,听见我妈在跟我爸小声说话。
“给小伟打电话了?”
“打了,在路上。”
“那薇薇呢?你没告诉她?”
“告诉了,她说马上来。不过……”我妈声音低下去,“老张,我总觉得这俩孩子不对劲。上次小伟一个人回来,说薇薇出差,可我问了老李家的闺女,她在薇薇公司,说最近没什么出差的安排。”
我心里一紧,停在门口。
“你别瞎想,”我爸说,“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我能不瞎想吗?这都多久了,薇薇没来过家里,电话也少。要搁以前,她隔三差五就过来,陪我买菜,陪我聊天……”
“行了行了,”我爸打断她,“等薇薇来了,你别问东问西的,孩子有孩子的难处。”
我没再听下去,悄悄退后几步,又重重走进去,装作刚回来的样子。
“爸,公司有点事,我下午得去一趟,晚上再来。”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我爸摆摆手。
“妈,您也回家休息会儿,我请了个护工,下午到。”
“请什么护工,浪费钱,我在这儿就行。”
“妈,您也一晚上没睡了,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爸这儿有我呢。”
好说歹说,我妈才同意回家。我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时,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是林薇。
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头发上还沾着雪花。看见我和我妈,她愣了一下。
“阿姨,张伟。”
“薇薇来了!”我妈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这么冷的天,你还跑来……手这么凉,快进去暖暖。”
“我听说了叔叔的事,熬了点骨头汤。”林薇把保温桶递给我妈,又看向我,“叔叔……还好吗?”
“骨折,要手术,没大碍。”我说。
她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们一起进病房。我爸看见林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薇薇来啦!哎哟,还带什么汤,大老远的……”
“应该的叔叔,”林薇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查看我爸的情况,“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手术,小手术,不疼。”我爸拍拍她的手,“你工作忙,还跑过来,耽误你事儿了吧?”
“不耽误,我今天调休。”林薇说着,拿出碗倒汤,“阿姨,您也喝点,暖暖身子。”
“哎,好,好。”我妈看着林薇忙前忙后,眼里又泛起泪花,这次是欣慰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林薇侧对着我,正小心地把汤吹凉,一勺勺喂给我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几个月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
“小伟,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我妈招呼我。
我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林薇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喂汤。
“薇薇,你最近瘦了,”我爸说,“工作很忙吗?”
“还好,就是……在学点新东西,有点费神。”
“学什么?”
“画画。”
“画画好,陶冶情操。”我爸点头,“你从小就喜欢画画,我记得你小时候还得过奖呢。”
林薇惊讶:“叔叔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妈拿给我看过,画的小猫,活灵活现的。”我爸笑,“那时候我就说,这孩子有灵气。”
林薇眼圈红了,低下头。
“爸,您少说两句,让薇薇歇会儿。”我插话。
“对对,我话多。”我爸笑道,“薇薇,你去忙你的,我这儿有小伟和他妈呢。”
“我不忙,”林薇抬起头,已经换上笑容,“叔叔您明天手术,我在这儿陪着。我请了三天假,够的。”
我妈握住林薇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
我起身去打开水。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几个病人家属匆匆走过,表情疲惫。接水时,林薇也出来了,拿着空保温桶。
“我来洗。”她说。
“不用,我来。”
“我来吧,你陪叔叔阿姨。”
我们站在开水间门口,保温桶在我俩手里递来递去,谁都不松手。
“张伟,”她突然说,“我不是来做样子的。我是真的担心叔叔。”
“我知道。”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她声音很轻,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几乎听不见,“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爱不是一种感觉,是一种选择。我选择爱你,选择对你好,选择和你一起走下去。不是因为我多有心动的感觉,是因为我选择了你,就要为这个选择负责。”
热水器的红灯跳成绿灯,水开了,蒸汽腾腾地冒出来。
“那你现在选择什么?”我问。
“我选择画画,选择成为更好的自己,”她看着我的眼睛,“也选择重新爱你,如果你还愿意。”
我没说话。开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我先回去了,”她把保温桶塞给我,“汤趁热喝。明天手术,我早点来。”
她转身走了,白色羽绒服在走廊尽头一闪,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手里保温桶的温度透过铁皮传过来,烫得手心发疼。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昏睡着。我们守在床边,我妈握着我的手,林薇坐在另一边。
“小伟,”我妈突然说,“你和薇薇,是不是吵架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看了眼林薇,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我们……”
“阿姨,是我的错。”林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做错了事,伤了张伟的心。我们在分开冷静,给我一年时间,如果我改好了,他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我妈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说,“这几个月,我眼皮老跳,心里不踏实。薇薇,你告诉阿姨,是什么事?”
“妈,您别问了。”我开口。
“我要问!”我妈语气坚决,“我是你妈,是她婆婆,我有权知道!”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阿姨,我……我差点做了对不起张伟的事。虽然没到那一步,但我的心走了。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现在在改,在学画画,在找我自己。我想成为一个配得上张伟的人,再回来找他。”
我妈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发火。但她没有。她只是松开我的手,走到林薇面前,抱住了她。
“傻孩子,”我妈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知道自己错了就好,知道改就好。夫妻没有不磕磕碰碰的,重要的是心要在一起。”
林薇在我妈怀里放声大哭,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愧疚、挣扎都哭了出来。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五味杂陈。
我爸醒了,虚弱地问:“怎么了?哭什么?”
“没事,高兴的。”我妈擦擦眼睛,“手术成功,高兴。”
那天晚上,林薇坚持要守夜。我和我妈拗不过她,就先回家了。路上,我妈一直沉默,快到小区时才开口。
“小伟,你真要等一年?”
“嗯。”
“她能改好吗?”
“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妈是过来人。婚姻这事儿,就像你爸种花,得浇水,得施肥,得除虫。但要是根坏了,再怎么伺候也没用。薇薇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一时糊涂。但你要想清楚,这根坏没坏透,还能不能救活。”
“我在想。”
“那就好好想。”我妈拍拍我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妈就一句话:别委屈自己。一辈子长着呢,得跟让你心里踏实的人过。”
我点点头。
车停进车库,我妈解开安全带,却没下车。
“儿子,”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你还爱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车库的声控灯暗下去,黑暗笼罩下来。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说:
“爱,但不知道还该不该爱。”
灯又亮了。我妈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
“那就够了。有爱,就有救。”
我爸住院那几天,林薇每天都来。她不再躲着我妈,也不再躲着我。她给我爸擦身,扶他上厕所,陪他聊天。同病房的人都夸:“老张,你闺女真孝顺。”
我爸就笑:“是儿媳妇。”
“哎呀,那更难得!现在这么孝顺的儿媳妇可不多了!”
林薇只是笑,不说话,手上的动作不停。
出院那天,下着大雪。我开车,林薇和我妈扶着我爸上车。车开得很慢,雪天路滑。收音机里在放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我爸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我妈笑他:“别唱了,难听死了。”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
我和林薇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是这几个月来,我第一次真心地笑。
送爸妈回家后,我送林薇回去。雪越下越大,路上几乎没车。等红灯时,她突然说:
“张伟,我们的事,你跟阿姨说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有爱就有救。”
林薇看向窗外,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阿姨真好。”
“嗯。”
“我也要成为那么好的人。”她转回头,看着我,“不,我要成为更好的人。好到让你觉得,等这一年,值。”
绿灯亮了。我启动车子,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新鲜的辙痕。
“我等你。”我说。
不是“我原谅你了”,不是“我们和好吧”,是“我等你”。等这一年过去,等我们都成为更好的自己,再决定要不要重新开始。
她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没马上下车,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什么?”
“新年礼物,”她说,“虽然还有一个月才新年。但……提前给你。”
我打开,是一块表。不是多贵的牌子,但设计简洁大方,是我喜欢的款式。
“我用第一个月卖画的收入买的,”她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只卖了两幅,很便宜的小画……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赚的。”
我把表戴上,大小正好。“谢谢。”
“不客气。”她推门下车,站在雪地里冲我挥手,“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转身跑进楼道。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我送她回家。她在楼道口突然转身跑回来,踮脚亲了我一下,然后红着脸跑上楼。
那时候的雪,好像也是这么大。
我抬手看了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急不缓。时间就是这样,不管你想让它快还是慢,它都按照自己的节奏,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年,还剩九个月。
四、春天会来吗
春天来的时候,我的出租屋里多了一盆绿萝。是林薇送的,她说绿萝好养,不用怎么管就能活。
“像你,”她当时笑着说,“给点阳光和水就能活得很好。”
我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它果然长得很快,没几个月就垂下了长长的藤蔓。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家开灯,看见它在灯光下绿油油的样子,会觉得这间冰冷的屋子有了点生气。
工作还是忙,但我不再每天加班到深夜。我开始学做饭,照着菜谱,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开始。第一次做糊了,第二次盐放多了,第三次终于像点样子。我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没配文。林薇点了个赞。
我妈知道了,每周让我回家“汇报厨艺进展”。我爸腿好了,又能下楼遛弯了,但被我妈严令禁止在雨雪天出门。他偷偷跟我抱怨:“你妈现在管我比管孙子还严。”
“您就是她的大孙子。”我说。
我爸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咳嗽:“臭小子,没大没小。”
林薇的画越画越好。她开始在朋友圈发作品,从静物到风景,到后来的人物素描。她画菜市场的老奶奶,画公园里下棋的老爷爷,画地铁上疲惫的上班族。每一幅画下面都配一段文字,写她画画时的感受。
“卖豆腐的王阿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她说她在这卖了三十年豆腐,养大了一双儿女。我问她累不累,她说‘日子哪有不累的,但看着孩子们有出息,累也值’。”
“下棋的李大爷和王大爷,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在公园‘厮杀’。今天李大爷赢了,高兴得请我吃冰棍。王大爷不服气,说明天再战。他们斗了十年,也陪了彼此十年。”
“地铁上的姑娘,抱着一大束花,笑得特别甜。她要去见喜欢的人吧?真好,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会发光。”
我每条都看,但很少点赞,更少评论。她也不在意,继续画,继续写。
四月份,她告诉我,有家小画廊愿意展她的画。
“真的?”我在电话里问,能听出她的兴奋。
“真的!虽然是最角落的位置,而且只展一个月,但陈老师说这是很好的开始!”她语速很快,“画廊老板说我的画有‘生活气’,虽然技巧还不成熟,但能打动人。张伟,我好高兴,真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握着手机,想象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又哭又笑。
“恭喜。”
“开幕式在下周六,你能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了眼日历,那天要出差。“可能不行,我要去上海。”
“哦……”她声音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没事,工作要紧。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看看。”
“拍照片给我。”
“好!”
挂了电话,我盯着日历看了很久。那个日期上标着“上海-项目汇报”,但我突然想起,汇报是周五,周六其实可以赶回来。
我没改行程,但把回程机票从周日下午改成了周六最早一班。
画展开幕那天,上海下着雨。我早早结束工作,赶到机场,飞机却因为天气延误。等到起飞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我算着时间,开幕式是四点,我赶不上了。
飞机落地时五点半,我打开手机,林薇发来十几条消息。
“来了好多人!陈老师的朋友,画室的同学,还有几个陌生人,说是看了宣传来的。”
“画廊老板说我的画已经有人问价了!虽然不贵,但有人喜欢,我好开心。”
“苏苏给我买了花,向日葵,你说过你喜欢向日葵。”
“你到了吗?汇报顺利吗?”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你是不是不来了?没事,工作要紧。我就是……有点想你。”
我看着最后那几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打车去画廊的路上,我给她回消息:“刚下飞机,马上到。”
她秒回:“真的???我等你!”
我到画廊时已经六点半,开幕式应该结束了,但里面还亮着灯。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响,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我:“先生,我们快关门了。”
“我找林薇。”
“哦,林老师在里面。”
我走进去。画廊不大,白色墙壁,木地板,画作按主题分区。在最里面的角落,我看见了林薇的画。十几幅,尺寸都不大,但每一幅都装裱得很用心。
她背对着我,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人指着其中一幅画——画的是菜市场的王阿姨,笑容灿烂,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阳光。
“这幅画让我想起我母亲,”男人说,“她以前也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供我上学。后来我出息了,接她来城里住,她却总说不习惯,说没有老姐妹聊天,没意思。”
“您母亲现在……”林薇轻声问。
“去年走了。”男人笑笑,“所以看到这幅画,特别有感触。林老师,这幅画我买了,您开个价。”
“不用不用,您喜欢就送给您。”林薇连忙说。
“那不行,艺术无价,但艺术家要吃饭。”男人很坚持,“这样,五千,您看行吗?”
林薇愣住了。我也愣了。对于她这样一个新人,这个价格不低。
“太、太多了……”她结巴了。
“我觉得值。”男人掏出钱包,“能让我想起母亲的笑,五千太便宜了。”
他执意付了钱,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抱在怀里走了。林薇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叠钱,像在做梦。
“恭喜。”我开口。
她猛地转身,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来了!”
“嗯,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好。”她把钱小心地放进包里,动作有点笨拙,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你看,我的画卖出去了,第一幅。”
“我看见了。”
“是那幅王阿姨,你说过有生活气的那幅。”她拉着我走到那面墙前,指着空出来的位置,“陈老师说,画家的画被买走,就像女儿出嫁,既高兴又不舍。我现在有点懂了,心里空落落的,但又特别骄傲。”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条米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眼睛亮得像星星。几个月不见,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更从容,更坚定。
“其他画也很好。”我说。
“真的?”她眼睛更亮了,“你喜欢哪幅?”
我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幅画上。那幅画画的是夜晚的窗户,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长的藤蔓垂下来,窗外是城市的灯光。画的名字叫《等待》。
“这幅。”我说。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突然红了:“这幅……这幅不卖。”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这是给你的。”
我转眼看她。
“我搬出来以后,画的第一幅画。”她不敢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画的是我想象中你住的地方。应该有扇窗,窗台上有绿萝——我后来真的送了。窗外是这个城市,你在那里生活,工作,等待……或者不等待。”
画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给她整个人蒙上一层柔软的光。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木头的气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她身上的柑橘香。
“林薇。”我叫她。
“嗯?”
“你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坚定了。”我说,“以前的你,像浮萍,随波逐流。现在的你,像树,扎根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那是因为你给了我土壤。”
我们都没再说话。画廊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墙上那些画静静地挂着,画里的老人在笑,孩子在跑,花儿在开。这是一个普通人眼里的世界,平凡,但温暖。
“张伟,”她突然说,“我下个月,要去写生,去云南,一个月。”
“一个人?”
“和画室的几个同学一起,苏苏也去。陈老师组织的,他说画家要行万里路。”
“挺好的。”
“你会……你会想我吗?”
我没回答,反问她:“你想我去想你吗?”
“想。”她毫不犹豫,“但如果你不想,我也接受。这是我选的路,我要自己走完。”
我笑了。这好像是我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就好好走。”我说,“注意安全,每天报平安。”
“你也是。”她顿了顿,“我回来的时候,能给你带礼物吗?”
“可以。”
“那……我能要个礼物吗?”
“什么?”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这个。我欠你的。”
我愣住了。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点凉意,像春天的花瓣。
风铃又响了,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林老师,我们要关门了哦。”
“哦哦,好,马上!”林薇慌乱地应道,开始收拾东西。
我帮她一起收。她把画一幅幅取下,小心地包好。那幅《等待》她单独放在一边,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给我。
“送你。”
“不是说不卖吗?”
“是不卖,但送可以。”
我接过画,沉甸甸的。
走出画廊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如织。春天晚上的风还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
“我送你。”我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顺路。”
她没再拒绝。车里,我们都没说话。电台在放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十年》。十年前,我们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见面。五年前,我们结婚。一年前,她告诉我她爱上了别人。而现在,我们在车里,听着《十年》,要去向未知的以后。
到她家楼下,她没马上下车。
“张伟,”她看着前方,“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爱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看待一个不完美的人。我不完美,你也不完美,但我们曾经很完美地爱过对方。我希望……希望以后还能有这个机会。”
“我也希望。”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她在笑。
“那我上去了。”
“嗯。”
她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挥手。路灯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那个下雪天,她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等我给她送包子。
时间过得真快,又真慢。
我发动车子,打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想把画放进去。箱子里有些杂物,最上面是一个小盒子,是我准备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条项链,向日葵吊坠,买了三个月了,一直没送出去。
我拿出盒子,打开,向日葵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又合上,放回原处。
还不是时候。
我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到夏天,等到秋天,等到冬天过去,等到下一个春天。
等到我们都准备好,用更好的自己,重新相爱。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中。
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在我的世界里,像那盆绿萝,安静地生长,等待阳光,等待雨水,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而我,也在等待。
等待一个也许会有,也许不会有的,重逢的春天。
大结局:一屋,两人,四季
一、归途
林薇从云南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我坐在接机大厅的长椅上,看人来人往。有拥抱的情侣,有久别重逢的家人,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自己的故事。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落地了,在等行李。”
我回:“我在A出口等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很快回复:“白色T恤,牛仔裤,戴了顶草帽,云南买的。”
我笑了。草帽,这很林薇。
又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她推着行李车出来。确实戴了顶草帽,帽檐上还插了朵干花。她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亮得惊人,在人群中像两颗星星。
“张伟!”她挥手,推着车小跑过来。
我起身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飞机上有个小孩一直哭,吵得我没睡好。”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你呢?等很久了吧?”
“还好。”我打量她,“晒黑了。”
“天天在外面写生,防晒霜根本不管用。”她摸摸脸,又笑起来,“但值得,我画了好多好多画,陈老师说可以开个展了!”
“恭喜。”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云南的蓝天白云,说丽江古城的石板路,说洱海边的日出,说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我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这感觉有点奇怪——分开一年,我们好像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小动作,她说话时喜欢比划,兴奋时会不自觉加快语速;陌生的是她身上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光彩。
“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她在包里翻找,拿出一个小木盒,“在束河古镇淘的,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木雕的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纳西族的传统服饰,手牵着手。雕工不算精细,但憨态可掬。
“像不像我们?”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仔细看了看:“不像,我哪有这么胖。”
“哎呀,这是艺术夸张!”她抢过木雕,宝贝似的捧在手心,“你不要我收着。”
“我要。”我把木雕拿回来,放回盒子,揣进口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突然安静下来。车里放着轻音乐,是钢琴曲,舒缓的调子。
“张伟,”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这一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时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还愿意来接我。”
我没说话,专心开车。晚高峰,路上有点堵,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
“我这次去云南,最大的收获不是画了多少画,”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之所以会迷路,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现在我知道了,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想画画,想爱一个人,想和他过平凡但温暖的日子。”
前面红灯,我停下车,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眼神清澈坚定。
“那个人,”我问,“可以是我吗?”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用力点头:“一直是你。只是以前我不懂,以为爱情是轰轰烈烈,是心跳加速。现在我知道了,爱情是深夜的一盏灯,是生病时的一碗粥,是知道你永远在那里的安心。”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启动车子,手心有点出汗。
“我们先去吃饭,”我说,“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饭。”她小声说,“可以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厨艺一般。”
“我想吃。”
我的出租屋,林薇是第一次来。她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比我想象的干净。”
“你以为有多乱?”
“单身男人的房间,不都该是袜子乱扔、泡面盒堆成山吗?”她走进来,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
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都快碰到地板了。我每周浇水,偶尔施肥,它就以惊人的生命力回报我。
“它长得真好。”她走过去,轻轻触摸那些翠绿的叶子,“你还留着那幅画吗?”
“在卧室。”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期待。我领她进卧室,那幅《等待》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她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
“我画得不好,”她说,“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看出来了。”
“张伟,”她突然转身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我好想你。”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她身上有阳光和颜料的味道,混合着一点汗味,是风尘仆仆的味道。
“我也想你。”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抱得更紧了。我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我,脸红了。
“我去做饭,”我说,“你休息一下。”
“我帮你。”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有点挤。我洗菜,她切菜。她切土豆丝,还是切得粗细不均,但比一年前好多了。
“在云南,我们几个同学合租了个院子,轮流做饭。”她一边切一边说,“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最受欢迎,苏苏说她能就着吃三碗饭。”
“厉害。”
“我还学会了做米线,正宗的过桥米线,汤要熬好几个小时。”她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等有机会做给你吃。”
“好。”
简单的三菜一汤: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摆上桌时,她哇了一声:“看起来很好吃。”
“尝尝。”
她每个菜都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好吃!张伟,你什么时候厨艺这么好了?”
“这一年学的。”我给她盛饭,“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她接过饭,突然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吃着吃着,有眼泪掉进碗里。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我错过了好多。你学做饭的时候,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你挂起那幅画的时候……我都不在。”
“你现在在了。”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以后都在,行吗?”
我没回答,给她夹了块肉:“吃饭。”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系着我的围裙——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是她以前买的。水流哗哗,泡沫沾在她手上,她洗得很认真,每个碗都要冲三遍。
洗到一半,她突然说:“张伟,我们的一年之约,到期了。”
“嗯。”
“你……有答案了吗?”
我没说话,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里的碗:“我来洗,你去休息。”
“我想知道。”她不肯走,固执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关掉水龙头,擦干手,面对她。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她脸上的绒毛都看得见。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亮,亮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林薇,”我叫她的名字,“这一年,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她说。
“是,我们都变了。”我顿了顿,“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彼此。不是作为曾经的夫妻,是作为现在的林薇和张伟。”
她眼睛里的期待慢慢变成困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要从头开始。从约会开始,从了解开始,从决定要不要再爱上彼此开始。”
她眨了眨眼,然后理解了,笑了,又哭了:“你是说……我们重新谈恋爱?”
“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那好,”我也笑了,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林薇小姐,请问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有!”她破涕为笑,“不过不用你请,我请你。我在云南挣了点钱,卖了几幅画。”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毕竟,我想追你。”
二、重新开始
我们真的开始“重新谈恋爱”。
第一次约会,她选了一家云南菜馆。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特色,墙上挂着蜡染,播放着纳西古乐。
“这里的米线很正宗,”她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尝过了,跟我在云南吃的差不多。”
“你常来?”
“来了三次,”她老实说,“每次来都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米线上来,很大一碗,汤头雪白,配菜丰富。她熟练地帮我下菜,先下肉,再下蔬菜,最后下米线。
“在云南学的?”我问。
“嗯,苏苏教我的。她说,吃过桥米线有讲究,下料的顺序不能乱,不然味道就不对了。”她递给我筷子,“尝尝。”
我尝了一口,汤很鲜,米线爽滑。抬头看她,她正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很好。”
她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我怕你觉得不正宗。”
“我没去过云南,你说正宗就正宗。”
“那下次我带你去。”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什么,脸一红,“我是说……如果你想去的话。”
“好。”我说。
吃完饭,我们沿着江边散步。初夏的晚风很舒服,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璀璨。
“张伟,”她突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这一年,你有没有……遇到别的女人?”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她不敢看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绞在一起。
“有,”我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对我表示过好感。”
她猛地抬头,脸色有点白。
“但我告诉她,我有妻子,我们在冷静期。”我继续说,“她问我冷静期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可能离婚,也可能不离婚。但在我心里,我还没有离婚,所以不能开始新的感情。”
她的脸色慢慢恢复,眼神复杂:“你……你可以开始的。毕竟是我先……”
“那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我打断她,“和别人无关。”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没有。在云南,也有人追我,但我都拒绝了。我说我在等人,等一个可能不会回头的人。”
“那你觉得他回头了吗?”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他在往前走,我也是。我们可能会走到同一条路上,也可能不会。但至少,我们在向彼此靠近。”
江上有游船经过,灯光闪烁,音乐飘来,是那首《夜来香》。船上的游客在挥手,我们也挥手回应。船渐渐远去,江面又恢复平静。
“张伟,”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最后还是没有走到一起,你会后悔等我这一年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这一年,我也在成长。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独处,学会了思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年都值得。”
“你想要的是什么?”她问。
“我想要一个家,”我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家里有我爱的人,她也有自己的热爱和追求。我们互相支持,也各自独立。平淡,但温暖。”
“和我想的一样。”她笑了,眼泪又掉下来,“我以前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现在才知道,这才是最难得的。”
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那,张伟先生,我可以申请成为你未来家里的女主人吗?”
“申请可以,”我说,“但要经过考核。”
“什么考核?”
“很多考核。比如,会不会在我加班时留一盏灯,会不会在我生病时煮粥,会不会在我迷茫时给我一个拥抱。”
“这些我都会,”她眼睛亮亮的,“我还会画画,会做米线,会在你生气时讲笑话——虽然不好笑,但我很努力。”
“那要看你表现。”
“我一定好好表现。”她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我笑了,拉下她的手:“不用发誓,用行动。”
“嗯!”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她踮脚亲了我一下,这次是嘴唇,很轻,很快。
“晚安,”她脸红红的,“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跑进楼道,才转身上车。后视镜里,她家的灯亮了,又过了一会儿,窗户上出现她的身影,冲我挥手。
我也挥手。
车子启动,我摸了摸口袋,那个装着木雕小人的盒子还在。我拿出来,打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笑得很憨。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以一个全新的自己,爱一个也许熟悉也许陌生的对方。
三、风波
重新开始不是一帆风顺的。
最大的阻力来自我妈。当她得知我和林薇重新在一起,但没有立刻复婚,而是在“谈恋爱”时,她的反应是——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差点震破我的耳膜,“张伟你脑子进水了?离都离了,还谈什么恋爱?要么复婚,要么彻底断,你这不上不下的算怎么回事?”
“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我这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妈声音都在抖,“你等了她一年,她一句‘重新谈恋爱’就把你打发了?张伟,妈跟你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妈,林薇她变了……”
“变什么变?狗改不了吃屎!她能出轨一次,就能出轨两次!”
“她没有出轨!”我难得对我妈大声,“她只是动了心,但没做实质性的事。而且这一年,她真的在努力改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冷笑:“你就护着她吧。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窍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她复婚,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被狠狠挂断。我拿着手机,苦笑。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妈不接我电话,不回我微信。我爸偷偷告诉我,我妈在家天天唉声叹气,说我“不争气”。
“你妈就是嘴硬心软,”我爸在电话里小声说,“她其实挺喜欢薇薇的,就是气她当初不懂事。你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
“爸,您不生气吗?”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爸笑,“日子是你们俩过,你们觉得好就行。不过小伟啊,爸得提醒你一句,破镜重圆是好事,但裂痕还在。你们得小心呵护,不能再碎了。”
“我知道。”
第二个阻力来自王阿姨。她倒是没反对,但忧心忡忡。
“小伟,薇薇这孩子我知道,她是真知道错了,也是真想改。”王阿姨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但她被我惯坏了,有时候任性,你得管着她。她要是再犯浑,你告诉我,我骂她!”
“阿姨,您放心,我们有分寸。”
“还有,”她压低声音,“那个姓李的,后来又找过薇薇。”
我一愣:“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薇薇在学画画,跑到画室去堵她。薇薇当时就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把那人骂走了。”王阿姨叹气,“那人就是个无赖,说什么离婚了,现在是自由身,有权利追求薇薇。我呸!也不照照镜子!”
“林薇怎么说?”
“她当时就明确拒绝了,说心里有人了,让他别再纠缠。”王阿姨拍拍我的手,“小伟,这事儿薇薇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多想。但我觉得,得让你知道。薇薇这次是铁了心跟你,你要相信她。”
“我知道,谢谢阿姨。”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王阿姨抹抹眼睛,“我就是心疼你俩,好好的日子,非得绕这么一大圈。”
从王阿姨家出来,我给林薇打电话。她很快接了,背景音有点吵,好像在街上。
“你在哪儿?”
“在画室,刚下课。怎么了?”
“我去接你。”
“好呀,我正好饿了,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吧?”
“好。”
接到她时,她正站在画室门口跟苏苏说话。苏苏染了粉红色的头发,在夕阳下很扎眼。看见我,她冲林薇挤挤眼睛:“哟,护花使者来了,那我先撤了。”
“明天见!”林薇挥手。
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啦?声音怪怪的。”
“李成又去找你了?”我单刀直入。
她愣住了,然后低下头:“我妈跟你说了?”
“嗯。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她小声说,“而且我已经处理好了。我跟他说得很清楚,我跟他不可能,让他别再来找我。他也答应了。”
“他答应了还去画室堵你?”
“那是最后一次,后来就再没来了。”她抬头看我,眼神恳切,“张伟,你相信我,我真的跟他断干净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糊涂,差点走错路。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真的。”
我没说话,开车汇入车流。晚高峰,堵得厉害。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主持人在絮絮叨叨地说话。
“你在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容易原谅你了。”
她身体一僵。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坚决一点,不给你这一年时间,或者这一年里我真的爱上了别人,我们会怎么样?”我看着前方长长的车流,“也许各自有了新的生活,也许老死不相往来。你现在说后悔,说不会再犯,但谁又能保证呢?”
“我不能保证,”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张伟,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永远不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怎么办。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证明,我值得你原谅,值得你爱。”
车流开始移动。我跟着前车,慢慢往前挪。
“如果,”我慢慢说,“如果再遇到一个让你心动的人呢?”
“心动是本能,但忠诚是选择。”她说,“这一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新鲜感是和旧人做新事,不是和新人做旧事。如果你觉得生活平淡了,那就一起去创造新的回忆,而不是换一个人重复同样的日子。”
我转头看她。她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张伟,我不敢保证未来一帆风顺,但我可以保证,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牵紧你的手,不放开。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
车终于开动了。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去吃火锅吧,”我说,“我饿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眼泪也掉下来:“好。”
火锅店热气腾腾。我们点了鸳鸯锅,我吃辣,她吃清汤。肥牛、毛肚、虾滑、青菜,一样样下锅,在滚烫的汤里翻滚。
“张伟,”她夹了片毛肚给我,“你妈那边……是不是很生气?”
“嗯,气得不理我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我想去看看她。”她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我要亲自跟她道歉,求她原谅。”
“她现在在气头上,你去只会火上浇油。”
“那我就等她气消了再去。”她抿了抿嘴,“但我一定要去。我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也伤了她的心。道歉是应该的。”
我没反对。火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辣气蒸腾,熏得人眼睛发热。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画展的门票,设计得很精致,主题是“寻找·看见”。
“我的个人画展,”她有点不好意思,“下个月十五号,在市美术馆。陈老师帮我争取到的,虽然是小展厅,但……是我的第一次个人展。”
我翻看门票,上面印着几幅画的缩略图,有云南的雪山,有丽江的街景,有洱海的日出,还有一幅——是我出租屋的窗户,那盆绿萝垂下来,在晨光中舒展。
“这幅……”我指着绿萝那幅。
“叫《晨光》,”她脸有点红,“是给你画的。画展结束后送给你。”
“不用等结束后,”我说,“现在就可以送我。”
“不行,”她摇头,“这是展品,要展出的。但我会在标签上写:非卖品,已赠予所绘之人。”
我笑了,把门票小心收好:“我会去的。”
“带着你妈,”她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她愿意来的话。我想让她看看,她儿子的选择,没有错。”
四、画展
画展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美术馆。林薇在门口等我,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别了朵小雏菊——是我昨天送她的,我说这花像她,不起眼,但生命力顽强。
“紧张吗?”我问。
“紧张死了,”她抓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昨晚一夜没睡,怕没人来,怕画被批评,怕……”
“怕什么,”我握紧她的手,“你是最棒的。”
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笑了:“嗯,我是最棒的。”
人陆续来了。陈老师带着画室的学生,苏苏染了头紫发,在人群里很显眼。王阿姨也来了,穿得很正式,还化了妆。她拉着林薇的手,小声叮嘱什么,林薇不停点头。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我妈。心里有点失落,但也在意料之中。她还在生气,我知道。
画展开始。林薇被陈老师叫去讲话,她站在小舞台上,握着话筒的手在抖。
“谢谢大家来,”她声音也有点抖,“我是个很普通的画画的人,三十多岁才开始学画,很多人说我晚了。但我觉得,只要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台下有掌声。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些画,是我这一年的眼睛看到的,心感受到的。有云南的山,云南的水,云南的人;也有这个城市的角落,菜市场的阿姨,公园里的大爷,地铁上的陌生人。还有……”
她看向我,眼神温柔:“还有我的光。”
又一片掌声。她红了脸,匆匆结束讲话,走下台来。陈老师接替她,开始介绍她的创作历程。
我悄悄退出人群,走到展厅一角。那里挂着一组画,叫“寻找”。第一幅是空荡的房间,第二幅是窗外的世界,第三幅是远方的山水,第四幅是归途,第五幅是两个人并肩的背影。
“这组画,是她的心路历程。”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是苏苏。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裙子,看起来成熟不少。
“张哥,”她冲我笑笑,“薇薇姐经常提起你。”
“是吗?”
“嗯。在云南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问她写什么,她说在给你写信,虽然从不寄出去。她说,要把这一路的风景,都攒着,等见到你时,一点一点说给你听。”
我看着那组画,第五幅里,两个背影靠得很近,虽然没有画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她真的很爱你,”苏苏说,“我们写生时,有个搞艺术的大叔追她,开跑车,住别墅,说要捧红她。她拒绝了,说‘我心里有人了,他在等我回家’。那个大叔还不死心,天天来烦她,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老公比你帅,比你有才华,最重要的是,他懂我。你,不行。’哇塞,当时超酷的!”
我笑了。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下巴微扬,眼神坚定。
“张哥,你原谅薇薇姐了吗?”苏苏突然问。
“我在努力。”我说。
“那就好。”苏苏拍拍我肩膀,“薇薇姐是个好人,她值得被原谅。当然,你也值得被好好爱。祝你们幸福。”
她走了,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小伟。”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我妈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深紫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小包。我爸陪在她身边,冲我使眼色。
“妈……”我喉咙发紧,“您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我妈还是那副语气,但眼神软了不少。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画上,“画得……还行。”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我鼻子一酸,走过去:“妈,谢谢您。”
“谢什么,我是来看画的,又不是来看你。”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抓住我的胳膊,捏了捏,“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瞎说。”她白我一眼,然后看向那组“寻找”,看了很久,才低声说,“这孩子,这一年受了不少苦吧?”
“嗯,但她成长了。”
“看得出来。”我妈叹口气,“画里有东西了。以前她画那小猫,就是小猫。现在这画……有魂了。”
我爸在一旁帮腔:“我就说薇薇有灵气,你还不信。”
“我什么时候不信了?”我妈瞪他,然后看向我,“她在哪儿?我去跟她说几句话。”
“在那边,我带您去。”
林薇正在跟几个观众讲解,看见我们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又扯了扯裙子,才走过来,声音发颤:“阿、阿姨,叔叔,你们来了。”
“嗯,”我妈打量她,目光严厉,但语气还算温和,“画不错。”
“谢谢阿姨。”
“别谢我,是你自己用功。”我妈顿了顿,“听说你这一年,很努力。”
“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努力就是努力。”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拿着,阿姨给你的,买点好的颜料。画画费钱,别省着。”
林薇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眼圈一下子红了:“阿姨,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我妈板起脸,“又不是给你的,是给艺术的。好好画,画出名堂来,别辜负了小伟等你这一年。”
这话说得重,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嗯,我一定好好画。”
“还有,”我妈看了眼我爸,我爸会意,走开几步,给我们留出空间。我妈压低声音,对林薇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对不起小伟,我第一个不答应。听见没?”
“听见了,”林薇用力点头,“阿姨,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做对不起张伟的事。我会对他好,比对我自己还好。”
“这还差不多。”我妈脸色缓和下来,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妆都花了。今天你是主角,得漂漂亮亮的。”
“嗯!”林薇破涕为笑。
我爸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薇薇,带我们看看你的画,给我们讲讲。”
“好!”林薇一手挽着我妈,一手挽着我爸,开始介绍她的画。她讲得神采飞扬,眼睛里闪着光。我妈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我爸不懂画,但一直点头,说“好,好”。
我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有包容,有谅解,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张伟。”有人叫我。
是陈老师。他今天穿了件中式上衣,很有艺术家的范儿。
“陈老师。”
“薇薇这一年,很不容易。”陈老师看着林薇的背影,感慨道,“刚开始,她的手是僵的,心是乱的。画出来的东西,形是散的,神是散的。但现在你看,”他指着一幅风景画,“这山,这水,这云,都有了魂。为什么?因为她找回了自己的魂。”
“谢谢您教她。”
“是她自己教自己。”陈老师摇头,“我能教的只有技巧,但心法,得自己悟。她悟到了,所以画活了。小张啊,”他拍拍我的肩,“好姑娘,好好珍惜。”
“我会的。”
画展很成功。来了不少人,有圈内的,也有圈外的。林薇的几幅画被贴上了红点——表示售出。其中就有那幅《晨光》,但标签上确实写着“非卖品”。
“真有人想买,”林薇悄悄跟我说,“出价还不低。但我没卖,这是给你的。”
“谢谢。”
“不客气,”她眼睛弯弯的,“我的就是你的。”
画展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晚上九点。林薇累得坐在展厅的地上,背靠着墙。
“累死了,”她仰头看我,“但好开心。张伟,我做到了,我真的办了个展。”
“嗯,你很棒。”我在她身边坐下。
展厅的灯关了一半,光线暗下来。那些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格外有力量。
“张伟,”她靠在我肩上,“我们回家吧。”
“回哪个家?”
“回我们的家。”她说,“你租的房子,或者我住的房子,或者……我们重新买一个。只要是我们俩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手心有薄茧——是这一年画画磨出来的。
“好,”我说,“我们回家。”
五、余生
我们又住到了一起。不是复婚,是同居。用我妈的话说,是“先试婚,再结婚”。
“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吗?”她一边包饺子一边说,“先一起过过,看合不合适。合适就结,不合适就分,谁也不耽误谁。”
“妈,您倒是想得开。”我揉着面。
“想不开能怎么办?儿大不由娘。”我妈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不过薇薇这孩子,现在是真不错。昨天还来陪我买菜,帮我提东西,到家就钻进厨房,说要跟我学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学得还挺认真,就是手艺差点,把糖当盐放了。”
我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我说,没事,第一次做都这样。你爸第一次给我做饭,差点把厨房烧了。”我妈也笑,“两个人过日子,手艺可以练,心要在才是最重要的。薇薇现在的心,在你身上,我看得出来。”
“您不生气了?”
“气什么,气你们俩绕一大圈又绕回来了?”我妈白我一眼,“我是气,但也高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真心人不容易。绕了圈,错过了,还能找回来,是福气。要珍惜。”
“知道了。”
饺子下锅,咕嘟咕嘟地翻腾。我妈看着锅里,突然说:“小伟,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特别爱吃饺子,但只吃馅不吃皮。”
“记得,您老说我浪费。”
“后来薇薇来家里吃饭,看见你这样,就偷偷把你碗里的饺子皮夹走,自己吃了。”我妈笑着说,“我问她,你不嫌脏啊?她说,不嫌,张伟剩下的,都是好的。”
我鼻子一酸。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姑娘心里有你。”我妈捞起饺子,一个个胖乎乎的,冒着热气,“现在也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这光,装不出来。”
饺子端上桌,林薇也到了。她拎着个蛋糕,脸红扑扑的:“阿姨,我买了蛋糕,您爱吃的奶油口味。”
“又乱花钱,”我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快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我爸开了瓶酒,给我们都倒了一点。
“来,庆祝薇薇画展成功!”我爸举杯。
“庆祝妈的手艺越来越好!”林薇跟着举杯。
“庆祝我们一家人,”我看着他们,“团圆了。”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灯光温暖,饺子热气腾腾,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虽然还没到过年,但我妈就爱看这个,说热闹。
吃完饭,林薇抢着洗碗。我和我爸在客厅下棋,我妈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未来的孙子织的,虽然还不知道孙子在哪儿。
“将军!”我爸得意地说。
“爸,您这招用过了。”
“用过不能再用了?”
“不能,这叫耍赖。”
“我就耍赖怎么了?”
我和我爸吵吵嚷嚷,我妈边织毛衣边笑,厨房里传来林薇哼歌的声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平凡,琐碎,但温暖得让人想哭。
晚上,林薇住下了。她睡客房,我睡主卧。但半夜,我听见敲门声。
“张伟,你睡了吗?”
“没。”
门开了,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可怜兮兮的:“我睡不着。”
“怎么了?”
“床太硬,枕头太高,窗外有猫叫。”她数了一堆理由,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能……跟你挤挤吗?”
我往旁边挪了挪。她立刻钻进被窝,身体冰凉。
“你怎么这么冰?”
“我体寒,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往我怀里缩了缩,“你给我暖暖。”
我搂住她,把被子掖好。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张伟。”
“嗯。”
“我们复婚吧。”
我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抬头看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因为你等我一年,不是因为我愧疚,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每天晚上最后一眼看见你。是因为我爱你,很爱很爱。”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
“真的?”她声音发颤。
“真的。”我说,“但我们要签个协议。”
“什么协议?”
“吵架不过夜,生气不说分手,有问题一起解决。”我一条一条数,“每年一起旅行一次,每天至少说一句‘我爱你’,每周至少约会一次,每月至少深度沟通一次。能做到吗?”
“能!”她用力点头,“我还能加一条吗?”
“加什么?”
“每年给你画一幅肖像,画到我们老得拿不动笔为止。”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好。”
“那张伟先生,”她在我怀里仰起脸,“你愿意娶林薇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我说,然后反问,“林薇小姐,你愿意嫁给张伟先生吗?无论他未来是成功还是平凡,是风趣还是无趣,都爱他,支持他,陪伴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愿意。”她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没有宾客。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婚礼。
“那我们现在是夫妻了?”她问。
“法律上还不是,但心里是了。”
“那法律上的,什么时候是?”
“明天。”我说,“明天就去领证。”
“好,明天。”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张伟,我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我擦掉她的眼泪,“是真的。”
“那你掐我一下。”
我轻轻掐了掐她的脸。
“疼,”她皱皱鼻子,“是真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窗外的猫不叫了,月亮慢慢移过天空。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是午夜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去领证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白裙子,像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领证时一样。但这次的心情不同。没有当初的紧张激动,多了一份笃定和从容。
排队时,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女孩一直问男孩:“你真的想好了吗?不后悔吗?”
男孩说:“想好了,不后悔。”
林薇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这么问你。”
“我怎么回答的?”
“你说:‘后悔也晚了,这辈子就你了。’”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还是当年那个阿姨,她抬头看我们,愣了一下:“你们……是不是来过?”
“来过,”我说,“五年前。”
“哦哦,想起来了!”阿姨笑了,“怎么,结婚证丢了?补办?”
“不是,”林薇说,“我们离了,现在复婚。”
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哦,复婚好,复婚好。破镜重圆,难得难得。”
她递给我们表格,我们低头填写。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一项一项,和五年前一样。但笔迹不同了,更稳,更沉。
交表格,拍照。摄影师说:“靠近一点,笑一笑。”
我们靠近,微笑。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握紧了她的手。她也握紧了我的。
红本本拿到手,还是热乎的。翻开,里面是我们的照片,两个人都在笑,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里都是光。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看身边人。她也在看红本本,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张伟,”她说,“这次,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真的结婚了。”
“那,张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林小姐,彼此彼此。”
我们相视一笑,牵着手往前走。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们会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到白头。
手机响了,是我妈:“领了吗?”
“领了。”
“晚上回家吃饭,我炖了鸡汤,庆祝一下。”
“好。”
挂了电话,林薇问:“阿姨说什么?”
“叫我们回家吃饭,炖了鸡汤。”
“真好,”她靠在我肩上,“我们有家了。”
“嗯,有家了。”
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夏天来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就像我们,在经历了寒冬之后,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不,不只是春天。是往后每一个季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只要有你在,便是人间好时节。
“张伟。”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像一个整体。我们牵着手,慢慢往前走,走向那个叫“家”的地方,走向那个叫“余生”的未来。
这一次,我们不会放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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