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妻子的背叛
第一章 车库里的秘密
我叫李牧,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六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毛头小子熬成技术部的骨干,也足够看清一些人、一些事。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收到“通知”。
“李牧,来一趟人事部。”
电话是人事主管王芳打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但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最近公司风传要裁员,各个部门都在缩编,可我没想到会轮到我头上。
六年的老员工,连续三年绩效考核A级,手头还压着两个正在推进的重要项目。怎么裁也裁不到我头上吧?
我推开人事部的门,看到里面坐着的不只是王芳,还有技术部新来的总监——张伟。
张伟,这个名字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恶心。三个月前,他还只是竞争对手公司的一个普通项目经理,被高薪挖过来直接坐上了总监的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技术部每个人的头上。
但真正让我恶心的,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和我妻子赵雪之间的关系。
对,你没看错。我妻子,赵雪,和张伟是大学同学。这件事我是结婚之后才知道的。当时赵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张伟啊,大学时候追过我”,我没放在心上。谁还没个过去?可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眼里的闪躲,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李牧,坐吧。”王芳冲我点点头,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公司最近业务调整,技术部需要优化人员结构。这是你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你看一下。”
我盯着那份文件,没伸手。
“优化?”我看向张伟,“张总监,我手头还有华东的项目没结,那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现在突然——”
“那个项目已经移交给小刘了。”张伟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李牧,你的工作能力我是认可的,但公司有公司的考量。这不光是业务能力的问题,还要看员工和团队的契合度。”
契合度?
我差点笑出声。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是我的人,所以你得走。
我和张伟之间从来没有过正面冲突,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敌意。那种敌意不是工作上的,而是更私人的、更阴暗的东西。
直到两周前,我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天我出差提前回来,想给赵雪一个惊喜。推开家门,客厅里没人,但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声音。我当时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没冲进去。
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撕破脸,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证据,没有退路,甚至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我退了回去,轻轻带上门,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两个小时。等那辆黑色的SUV从我家楼下开走,我才回家。
赵雪已经洗了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回来,笑着问:“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提前结束了。”我说。
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赵雪的一举一动。她的手机永远扣着放,微信消息响了会立刻拿起来看,周末出门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都说“跟闺蜜逛街”。我像个人形监控一样,把所有的细节记在脑子里,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我在等。等我找到足够多的证据,等我想清楚该怎么办。
可我没想到,张伟先动手了。
“补偿方案你看一下,”王芳把文件又往我面前推了推,“N+1,按法定标准来的,没有克扣。如果你没有异议,今天签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N+1。我干了六年,就值这点钱。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一下,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王芳看了张伟一眼。张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李牧,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你工作交接做完,该拿的补偿一分不会少。好聚好散嘛。”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刀。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伤人,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上周还在我家的床上。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拿在手里,“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张伟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人事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事看到我手里的文件,表情各异。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办公桌上摆着的东西不多——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几本技术手册,一个赵雪送我的相框,里面是我们在海边拍的合照。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讽刺。照片里的赵雪笑得那么灿烂,我搂着她的肩膀,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和张伟联系上了。
“牧哥,你也被裁了?”
隔壁工位的小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我。他上个月刚被张伟以“试用期不合格”为由劝退,现在听说在一家小公司干得还行。
“嗯。”我把马克杯塞进纸箱。
“张伟这个人有毒,”小陈愤愤地说,“他来了之后,技术部走了多少老人?不是被裁的就是被逼走的,他就是在搞清洗,把位置都留给他自己的人。”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心情跟他讨论这个。
手机震了一下,赵雪发来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才回了一个字:“好。”
你看,这就是婚姻最讽刺的地方。你的妻子和你的上司联手把你踢出局,可她还在若无其事地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她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把东西收拾好,纸箱放在脚边,打开电脑准备写工作交接报告。既然要走了,那就走得体面一点,该交接的交接清楚,没必要在最后关头闹得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喂,你好。”
“李牧?”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纪,但很有气场,“我是陈静,杨建国的妻子。”
杨建国?我愣了一下。杨建国是我们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长,三个月前因为身体原因退居二线,把管理权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团队。但这个名字在公司的分量,没有人敢忽视。
“杨太太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陈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完全不像一个董事长夫人该有的沉稳。
我看了一眼周围,端着手机走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方便了,您请说。”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陈静顿了顿,“我在公司负二层的停车场,但我现在不能出去。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接我。”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董事长夫人被困在停车场?还不能让人知道?
“杨太太,您遇到了什么问题?要不要我报警——”
“不要报警!”她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你就直接下来,我在负二层B区,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旁边。快点。”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梯间,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收拾东西准备滚蛋,现在董事长夫人突然打电话来求我救急,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
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那种恐慌,那种急切,是装不出来的。
我把纸箱放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把工牌重新挂上,深吸一口气,朝电梯走去。
不管怎么样,先下去看看再说。
电梯一路下行,经过负一层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两个保安。他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按了关门键,继续往下。
负二层到了。我走出电梯,地下车库空旷安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味道。
我找到B区,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围着丝巾,大概五十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很好,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紧张。
她就是陈静。
我刚想走过去,余光忽然扫到车库的另一头,几个人影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领头的人我认识——张伟的助理,一个叫小马的年轻人,平时跟在张伟屁股后面跑前跑后。
他们也在朝奔驰车走过去。
陈静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脸色一变。她朝我这边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不知道张伟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陈静为什么这么害怕被他们发现。但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加快脚步,走到陈静面前,自然地伸出手,像老朋友见面一样握了握她的手,故意提高音量说:“陈总,好久不见啊,真巧在这儿碰到您。”
陈静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紧张被一个得体的微笑取代:“小李啊,是好久不见了。你这是——”
“我刚开完会,正准备回去。”我说,“上次您推荐的那本书我看了,收获特别大,改天一定请您吃饭好好聊聊。”
我们说着这些没营养的客套话,那几个保安和小马从旁边走了过去,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但没停留,径直上了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陈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车门上。
“谢谢。”她闭了闭眼睛,“你再晚来一步,可能就来不及了。”
“杨太太,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几秒钟,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杨建国不是身体不好退居二线的,他是被人下了药,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能不能醒过来都不一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而这件事,跟你的领导张伟,脱不了干系。”
她说完这句话,车库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我们同时望过去,张伟本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他的目光扫过车库,最终落在我和陈静身上。
第二章 暗流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张伟的眼神在我和陈静之间来回扫了两次,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看起来自然极了,就像在食堂碰到同事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微微用力,把裤子的布料绷出一个弧度。
“杨太太?”他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您怎么在这儿?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待。”
陈静已经恢复了董事长夫人该有的从容。她微微侧了侧身子,语气不咸不淡:“路过公司,找个老朋友拿点东西。张总监这是?”
“哦,我下来接个人。”张伟的目光飘向我,“李牧,你认识杨太太?”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我说认识,张伟肯定会追问怎么认识的。如果我说不认识,刚才我和陈静那番“叙旧”就显得格外可疑。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像猫捉老鼠一样,先逗够了再下口。
“之前在一个活动上见过一面,”我抢先开口,“杨太太对我们技术部的项目挺感兴趣的,聊了几句。”
这个回答不痛不痒,既解释了为什么“认识”,又不会引出太多细节。我余光扫了陈静一眼,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张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信。
“张总监,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裁员?”陈静忽然问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张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就修补好了:“公司确实在做一些人员优化,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杨太太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我随口问问。”陈静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建国虽然退居二线了,但这公司毕竟是他一手创立的,我替他关注一下,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张伟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那份低姿态里藏着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从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陈静说的是真的,如果杨建国真的是被人下药才倒下的,那现在公司里谁是最大的受益者?张伟一个新来的总监,根本不够资格。真正拿到权力的是谁?
我想到了一个人——现任CEO,马建国。
马建国和杨建国同名不同姓,两人曾经是二十年的老搭档。杨建国退居二线后,马建国接任CEO,全权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张伟就是马建国一手挖过来的。
这个链条如果串起来,就不仅仅是张伟和赵雪偷情那么简单了。
“李牧,”张伟转过头来看我,“你和杨太太聊完了吗?交接报告还没写吧?”
这是在赶我走。
“聊完了,”我说,“杨太太,那我先上去了。”
“等一下。”陈静叫住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次你说想看的书,我回去找了一下,家里还有一本。改天你有空了联系我,我给你送过来。”
我接过名片。名片很普通,就是那种最基础的白底黑字,上面印着陈静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但她在递名片的时候,拇指在名片背面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暗示。
我把名片收好,跟陈静道了别,跟着张伟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陈静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牧,”张伟忽然开口,“你知道杨太太是干什么的吗?”
“董事长夫人。”
“就只是董事长夫人。”张伟强调了一下“只是”两个字,“她没有公司的任何职位,不管任何业务,说的话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明白,但我点了点头。
“她这个人吧,有点神经质,”张伟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自从杨董生病之后,她就不太正常了,到处跟人说什么有人要害杨董。公司里的人都当笑话听。我劝你一句,别跟她走太近,对你没好处。”
这是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我跟她本来就不熟。”我说。
张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满意的神色,就像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乖乖走进了陷阱。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张伟先走了出去。走出去三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牧,交接报告写完之后,把你的门禁卡和工牌交到前台。今天下班之前。”
我攥紧了拳头。
回到工位的时候,纸箱还放在脚边,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是我写了一半的交接报告。我坐下来,盯着那张没写完的报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陈静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杨建国不是身体不好退居二线的,他是被人下了药,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这件事跟张伟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刚才在车库里跟陈静的那番对话,已经把我卷进了一个远比被裁员更危险的漩涡里。张伟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怀疑我和陈静之间的关系。就算他今天不发作,也会找机会把我这个人彻底清除干净。
等等。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本来就要被裁了,今天就要走人。就算张伟怀疑我,他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已经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他还能再裁我一次?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了。
我拿出陈静的名片,翻到背面。拇指按过的位置,果然有一行用指甲压出来的字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不要相信任何人。”
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是陈静在车库里趁张伟过来之前匆忙写的。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她吗?
手机又震了。赵雪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排骨我炖上了,你大概几点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如果换作以前,我会觉得这条语音很温暖。妻子在家炖了排骨,等你回去吃饭,多么温馨的画面。但现在我知道,就在三天前的那个下午,赵雪说她要“加班”,实际上是跟张伟去了城西的一家酒店。
我查过那家酒店的订房记录。
说起来也巧,我一个大学同学在那家酒店做前台。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一个叫张伟的客人”,他查了之后说有的,上周订了两个晚上的大床房。我又问“是不是一个人”,他犹豫了一下,说登记的是两个人。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不需要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赵雪,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我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时机。
下班之前,我把交接报告写完,签了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交了门禁卡和工牌,抱着我的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
门口保安老周看到我,愣了一下:“小李,你这是?”
“老周,走了。”我冲他笑了笑。
“走了?去哪儿啊?”
“回家。”
老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常来坐坐啊。”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就灰蒙蒙的了。路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注意到一个抱纸箱的中年男人走在人行道上。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不是赵雪,是小陈。
“牧哥,你快看公司群!”小陈的声音急促得像是见了鬼。
“什么群?我不是已经被踢出来了吗?”
“大群你没被踢!你看!”
我打开微信,点开公司的大群。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我往上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事情的起因。
是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是CEO马建国的秘书,收件人是全体员工。邮件的标题是:
《关于杨建国先生身体状况的声明》
我点开邮件,快速扫了一遍。大概意思是:杨建国先生因突发性脑溢血入院治疗,目前情况稳定,正在康复中。公司一切运营正常,请全体员工不要听信谣言。
邮件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邮件的附件上。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没有标题,不知道是谁上传的。文件的内容是一份医院的病历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杨建国的入院时间、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的是:急性有机磷中毒。
不是脑溢血。
是有机磷中毒。
有机磷是什么东西?是农药,是杀虫剂,是那种在农村随便哪个农资店都能买到的东西。这种东西被人喝下去会死,被人注射进身体更会死。
杨建国是被人下毒的。
这条消息在公司群里传疯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上了本地同城热搜第一。我刷着评论区,各种猜测铺天盖地:
“听说公司高层内斗,有人想夺权。”
“杨建国老婆早就报警了,但是被压下来了。”
“下毒的人已经被抓了,是杨建国身边的保姆。”
“楼上别乱说,我朋友在公安局,根本没立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说不清楚哪个是真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些信息是真的,那陈静在车库里跟我说的话就没有撒谎。杨建国确实是被人下毒的,而张伟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可是陈静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她要躲着张伟的人?
为什么她要一个即将被裁员的普通员工去帮她?
太多的疑问,像一团乱麻,我理不清头绪。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我付了钱,抱着纸箱下了车,站在楼道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赵雪探出头来往下看,看到是我,喊了一声:“你到了怎么不上来?排骨都凉了。”
“马上。”我掐灭了烟,走进楼道。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开了,赵雪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裙,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到我怀里的纸箱,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是什么?”
“我被裁了。”我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看她的眼睛。
人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当一个正常人听到“我被裁了”这种消息时,第一反应一定是惊讶,然后是担忧或者同情。而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她的第一反应是算计——算计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算计她下一步该怎么应对。
赵雪的第一反应,是算计。
那个表情变化太快了,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如果你不盯着看根本捕捉不到。但我在盯着看,我一直在盯着看。
“怎么会呢?”她接过我手里的纸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说裁就裁了?”
“新来的总监不待见我。”我说。
“哪个新来的总监?”
“张伟。”
她抱着纸箱的手紧了紧,纸箱的边缘被捏出一个褶皱。
“张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大学同学?”
“对,就是他。”
赵雪把纸箱放在玄关,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先吃饭吧,排骨真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我们结婚四年,她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
饭桌上,她给我盛了汤,夹了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公筷,而她自己吃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筷子。
她怕把碗里的东西夹给我。
她怕什么?
“李牧,”她忽然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几天再说吧。”我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的,炖得够火候,排骨已经酥烂了。
“要不你先去找个工作?拖得越久越不好找。”
“你是在赶我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是觉得你现在正是黄金年龄,不能在家里待太久。经济形势不好,拖一拖就——”
“雪儿,”我打断了她,“你最近跟张伟联系过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安静的连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赵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快得几乎不存在:“怎么可能?我跟他又不熟,大学毕业后就没联系过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眨了三下。
每一下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第三章 选择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赵雪洗完碗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阳台上又抽了几根烟。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是在提醒我——秋天到了,该添衣服了,也该做个决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我不认识。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陈。”
陈静。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
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上这条船。陈静手里有我想知道的信息,但她找上我的原因我还不清楚。一个董事长夫人,身边不可能没有可用的人,为什么要找一个正在被扫地出门的普通员工?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她身边已经没有可用的人了。那些曾经忠于杨建国的人,要么被清洗了,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被打压了。她只能从外面找人。
第二,她选中我,不是因为我的能力,而是因为我的处境。
一个被裁员的员工,一个被戴绿帽的丈夫,一个走投无路的倒霉蛋,这种人最容易操控,也最不会倒戈,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想到这里,我觉得有点冷。
但更让我心寒的是,陈静知道我妻子和张伟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如果她连这种事都能查到,那她的能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样的人找上我,绝对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可靠的人”,而是因为我在她的棋局里,刚好是一颗合适的棋子。
我掐灭了最后一根烟,回到屋里。
赵雪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我在她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说不清楚的情绪。
这个女人,四年前我娶她的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个稳定的工作,有个温柔的妻子,将来再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多好。
可现在呢?
工作没了,妻子出轨了,出轨的对象还是把我裁掉的上司。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观众一定会觉得编剧太狗血了。但生活比电影更狗血,因为电影至少还有逻辑,而生活没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要不要离婚?
如果离婚,理由是什么?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几张酒店订房记录说明不了什么,赵雪和张伟的聊天记录我也没有。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房子是婚前买的,但婚后一起还了四年贷款。车子是赵雪的陪嫁,写的是她的名字。存款不多,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真正让我犹豫的不是钱,是面子。
一个男人,被裁了,被绿了,离婚了。三件事叠在一起,传出去我成什么了?亲戚朋友怎么看我?我爸妈怎么接受?
更何况,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去起诉离婚?
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
赵雪和张伟的婚外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我和赵雪结婚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那这四年算什么?我算什么?如果是之后,那又是什么契机让他们重新联系上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咬着我的神经,让我根本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翻身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浏览器还开着公司邮件的页面,我点开那份附件,把杨建国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急性有机磷中毒,确诊时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好是杨建国“身体不适”宣布退居二线的时间。也正好是张伟被挖来公司的时间。
时间线是吻合的。
我又搜了一下有机磷中毒的相关资料。这种东西中毒后会出现头晕、恶心、视力模糊等症状,严重的话会导致呼吸衰竭和昏迷。中毒途径可以是口服,也可以是皮肤接触或者吸入。
杨建国是怎么中的毒?没人知道。
病历上没有写明中毒途径,只写了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治疗方案那一栏写着:洗胃、阿托品治疗、呼吸机辅助通气。最后的备注是:患者目前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不稳定。
还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陈静要我去“老地方”见她,我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我就正式卷进这件事了。张伟不是吃素的,他背后还有一个CEO马建国。这两个人能一手遮天地把杨建国下毒的事情压下来,说明他们在公司里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各个层面。我一个普通人,跟这种人斗,胜算有多大?
不去的话,我拿着N+1的补偿金,重新找一份工作,和赵雪维持着名存实亡的婚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下去。听起来很窝囊,但至少安全。
我正想着,手机忽然亮了。
不是短信,是来电。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李牧,是我,陈静。”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你没回我短信,我猜你可能在犹豫。我不怪你,但我需要你听我说几句话。”
我没有挂电话。
“你现在被裁了,你觉得是单纯的业务调整,对吧?”陈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我告诉你,不是。张伟裁你,有三个原因。第一,你是技术部最老的一批员工,你对公司内部的情况太了解了,他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第二,你跟赵雪的婚姻——这件事我不方便说太多,但你心里清楚。第三,张伟需要清理掉所有不忠诚于他的人,你不是他的人,所以你得走。”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第三点,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知道了前两点。但她能说出这些话,说明她对我的了解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开口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了就知道了。”陈静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李牧,我不是在求你帮我。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转身走人,拿着那点补偿金,找个新工作,继续过日子。但你心里清楚,有些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妻子和张伟的事,迟早会爆发。到时候你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家庭,连反击的武器都没有。你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你还能选择站在哪一边。”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书房里,听着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特别漫长。
第二天早上,赵雪上班去了。她在本地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工作不忙,时间自由。这也是她有那么多时间跟张伟“约会”的原因。
出门前她亲了我一下,叮嘱我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剩菜。她的嘴唇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彻骨的凉。
八点半,我洗了澡,换了衣服,出了门。
我没有直接去陈静说的“老地方”,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城西的仁和医院。
杨建国住在这里,病房号我不知道,但我有办法查。
我先去了住院部的导诊台,跟护士说我是杨建国的侄子,从外地赶过来的,不知道舅舅住哪个病房。护士查了一下,说杨建国在VIP病区,谢绝探视。
VIP病区在住院部的顶层,有独立的电梯和门禁系统。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护工衣服的中年妇女推着餐车走了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在她刷卡的时候自然地走了进去。
顶层到了,门一开,我先看到的不是病房,而是一个接待区。接待区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看到我走出来,同时站了起来。
“先生,这里是VIP病区,外人不能进入。”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拦住我,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
“我是来看杨建国的,我姓李,是他以前的下属。”我说。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杨先生目前不接受探视,请回吧。”
我没有坚持,转身走了。但我注意到,VIP病区的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站姿和体态,不像是保安,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警察?还是私人保镖?
我不好判断。
从医院出来,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在城东的老城区,是一家茶馆的名字。
“老地方”原来是这里。
这家茶馆我以前来过一次,是杨建国还管事的时候,有一次公司团建,他带我们来的。茶馆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面,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竹椅。
我到的时候,陈静已经坐在院子里了。她今天穿得很素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不少。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坐。”陈静指了指我对面的竹椅。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自我介绍。
“这位是方律师,杨建国以前的法务顾问。”陈静介绍道,“现在不是了,三个月前被马建国以‘公司结构优化’为由解雇了。”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李牧,”陈静看着我,目光沉静而坚定,“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不是白帮忙,我会付你报酬。而且,查清楚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什么事?”
“帮我查清楚,是谁给杨建国下的毒。”
第四章 旧案
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陈静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那种只有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为什么不报警?”我问。
“报了。”方律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个月前,杨建国被送进医院的第一天,我们就报了警。警方来做了笔录,调了监控,取了样。三天后,告诉我们说没有发现犯罪证据,不予立案。”
“没有发现犯罪证据?病历上写的不是有机磷中毒吗?”
“病历是后来才拿到的。”方律师说,“杨建国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急诊医生初步判断是脑溢血,因为他有高血压病史,而且症状很像。是后来做了血检才发现是有机磷中毒。但那份血检报告,在结果出来的当天,被人从系统里删除了。”
我愣住了。
“删除?”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医院的系统记录还能被删除?”
“能。”方律师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刀子,“只要你有一个在医院信息科工作的内应。或者,你有足够的权限和手段。”
我放下茶杯,盯着方律师:“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从最开始就有人在操作?”
“不是有人在操作,”陈静接过话头,“是一个团队在运作。从杨建国发病的那天起,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推。”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资料。最上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一份手写笔记的扫描件。笔迹很潦草,有些地方墨水都晕开了,看起来写得很匆忙。
“这是杨建国出事前一周写的。”陈静说。
我扫了一眼内容,心跳骤然加速。
笔记的内容大致是:马建国最近频繁接触公司几个大股东,疑似在策划股权变更。张伟同时与多家供应商有不正常资金往来。建议公司聘请第三方审计,彻查近两年财务。
笔记的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笔迹特别重,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有人想拿走公司,我身边有人吃里扒外。”
这句话下面,是一条长长的下划线,力透纸背。
我抬起头,看着陈静。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这是建国出事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塞给我的。”她说,“那天他本来要去公司开董事会,出门前忽然转身回到书房,写了这张纸条塞给我,让我收好。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找公司的人,找一个信得过的外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但她很快控制住了,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觉得他可能是压力太大了,想太多了。结果他出门不到三个小时,我就接到电话说他突发脑溢血住院了。”
院子里安静了。
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再响。
“您为什么选中我?”我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
陈静看了方律师一眼。方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是张伟,金额是五十万,转账时间是两周前。
“这是从赵雪的账户转给张伟的。”方律师说,“赵雪是我们公司财务部的前员工,去年辞职去了培训机构。但她辞职之后,还在帮公司做兼职的财务工作。这笔钱,是从公司一个秘密账户里转到赵雪的个人账户,再由赵雪转给张伟的。”
“这个秘密账户是谁在操作?”我问。
“马建国。”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需要时间消化。我重新把那些资料看了一遍,试图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马建国想夺权,所以他必须除掉杨建国。他需要一个执行者,这个人就是张伟。张伟负责具体操作,包括联系供应商、调配资源、打通医院的关系。而赵雪,我的妻子,是这条资金链条上的一环。
她是财务出身,她知道怎么洗钱,怎么让资金流向不被发现。
这就是张伟把她拉进来的原因。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专业。
可是,张伟和赵雪的婚外情又是怎么回事?是单纯的感情纠葛,还是利益捆绑之后产生的“附加品”?
这个问题我现在不需要答案。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赵雪背叛了我。
不是在感情上背叛了我,而是在法律上、在道德上、在作为一个人的底线上,彻底背叛了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抬头看着陈静。
陈静和方律师对视了一眼,似乎都在等我说这句话。
“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第一手的证据。”方律师说,“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片段的,拼不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我们需要有人能打入内部,接触到那些关键的人和事。”
“你是说让我去当卧底?”
“不是卧底。”方律师摇了摇头,“是让你做你自己。你被裁了,但你还没有离开公司的生态圈。你的妻子还在,你的前同事还在,你的人脉还在。你可以用这些资源,去接近真相。”
“而且,”陈静补充道,“张伟最近在招人。技术部的职位,他要的不是老人,是新面孔。你对公司业务了如指掌,你完全可以用一个新身份去应聘。”
“用新身份应聘?”我皱起眉头,“这合法吗?”
方律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辣:“不违法。你没有伪造学历,没有冒充他人,你只是用了一个化名。在法律上,化名不等于伪造身份。”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可是公司里那么多人认识我,我一露面就会被认出来。”
“所以你不能用原来的部门。”陈静说,“技术部的人认识你,但供应链管理部的人呢?行政部的人呢?张伟在公司才三个月,认识他的人也不多。你应聘的岗位是供应链管理部的IT支持,这个岗位平时接触的人很少,而且直接汇报对象不是张伟。”
“供应链管理部不是马建国的人在管吗?”
“对,供应链管理部的总监是马建国的外甥,一个叫刘强的年轻人。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但野心不小。我们查过他的底,他跟张伟之间有矛盾,表面上是合作关系,实际上各怀鬼胎。”
方律师说着,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招聘启事。上面写着供应链管理部招聘IT支持工程师,要求熟悉公司内部系统,有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薪资面议。
“这个岗位挂了两个星期了,一直没招到合适的人。”方律师说,“不是没有候选人,而是刘强的要求太奇葩——他要一个既懂技术又听话的,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蠢。这种人在市场上根本找不到。”
“所以你们觉得我合适?”
“你不只是合适,”陈静看着我,“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你知道公司的系统架构,你熟悉业务流程,你认识大部分关键岗位的人。更重要的是,你有一个其他候选人都没有的优势——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张伟和赵雪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的头上。
是啊,她知道张伟和赵雪的事。她知道我的妻子背叛了我。她知道我被戴了绿帽子。
她知道我有多痛。
而她知道这些,不是因为关心我,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被愤怒和羞辱驱动的人,一个不会中途退缩的人。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里,有一张写满了愤怒和屈辱的脸。
“我同意。”我说。
陈静明显松了一口气。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但我有三个条件。”我竖起三根手指。
“说。”
“第一,我要一份书面的协议,明确你们的诉求和我的权责。我不是你们的下属,也不是你们的工具人,我们是合作关系。”
“可以。”方律师点了点头。
“第二,不管最后查到什么,我有权决定这件事怎么处理。我不能保证一定会按照你们的意愿来。”
陈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陈静的眼睛,“如果最后查出来,下毒的人是张伟,我要亲手把他送进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说出这种话。我不是一个暴力的人,我甚至很少跟人吵架。但此刻我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翻涌,像岩浆一样滚烫。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男人,最后的尊严。
陈静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成交。”她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第五章 入职
接下来的三天,我按照方律师的安排,开始“重新做人”。
首先是一个新身份。方律师找了一个做身份证的朋友,给我做了一张假身份证,名字是“李铭”,出生日期改了,照片还是我的。这张假身份证做工很精细,如果不是专业设备根本看不出真假。
其次是简历。李铭的简历是大规模“优化”过的——学历还是那个学历,但毕业院校从本省大学改成了一个外省的二本院校;工作经历还是那些经历,但公司名称换了,时间线调整了,项目经历也做了适当“修饰”。
一份看起来普通的简历,远比一份完美的简历更可信。
方律师说:“你的简历不需要打动人,只需要不出错。刘强那个人不会仔细看简历的,他只会看你是不是符合基本要求。”
第三件事是面试准备。供应链管理部的业务我确实不太熟,但好在公司的系统都是一样的,业务流程也有共通之处。陈静给我找了一个供应链管理部的老人,花了一天时间给我补课,把部门的业务流程、人员结构、敏感环节都过了一遍。
这个“老人”叫王建国——又一个建国。他是供应链管理部的副总监,在马建国上台后被降职了,现在是刘强的副手。明面上他对刘强唯命是从,暗地里他跟陈静保持着联系。
“刘强这个人,”王建国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他最大的优点是听舅舅的话,最大的缺点是除了听舅舅的话什么都不会。你在面试的时候,表现出尊重他但又不过分巴结的态度就行。太巴结了他会烦你,不巴结他会记恨你,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我记住了。
面试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商务休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出门之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李铭”看起来比我年轻三岁,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面试地点在供应链管理部的会议室,面试官是刘强和王建国。
刘强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了一件polo衫,领口立着,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王建国坐在他旁边,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李铭?”刘强扫了一眼我的简历,“你是从哪家公司来的?”
“华成科技。”我报的是方律师提前安排好的一个壳公司,这家公司确实存在,也确实有我这个人的工作记录。
“华成科技……”刘强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是一家做物流信息化的初创公司,规模不大,但在细分领域做得不错。”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为什么离职?”
“公司资金链断了,裁员。”
刘强“哦”了一声,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最容易被压价的。他在算计这个。
“你对我们的ERP系统熟吗?”
“我查过贵公司的公开资料,用的是SAP系统。我在华成用的也是这个系统,版本稍微旧一点,但架构是一样的。”
刘强转头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微微点了点头。
“好,”刘强把笔往桌上一扔,“回去等通知吧。”
面试全程不到十五分钟,快得让我有些意外。但我注意到王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的时候冲我微微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暗号。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录用通知。职位是供应链管理部的IT支持工程师,薪资比我之前的岗位低了百分之二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资格挑剔。
入职日期是下周一。
我给赵雪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你不是被裁了吗?怎么这么快又找到工作了?”
“运气好。”我说,“供应链管理部招人,我正好符合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供应链管理部?”赵雪的声音有些发紧,“那边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运气挺好的,这么快就有着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赵雪刚才的反应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她对张伟和马建国的事情,知道得比我预想的要多得多。
她听到“供应链管理部”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变了。那种变化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警觉。
她在担心什么?
是担心我去了供应链管理部,会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吗?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我走对了方向。供应链管理部,就是张伟和马建国那盘棋的棋眼所在。
方律师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张伟同时与多家供应商有不正常的资金往来。这些“供应商”,大多是马建国上台后新引进的,合同金额大,服务内容模糊,回款周期短得不正常。
正常的商业逻辑是——你花了钱,买了东西或者服务,东西和服务要值这个价。但这些供应商提供的服务和产品,和它们的价格根本不成正比。
钱去哪儿了?
答案很简单:洗出去了。
而负责和这些供应商对接的部门,就是供应链管理部。
刘强作为供应链管理部的总监,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猫腻。他不但知道,而且很可能参与了。因为他是马建国的外甥,是马建国最信任的人之一。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入这个部门,从内部找到这些资金往来的证据。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工牌是新做的,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着“李铭”。我刷了工牌,闸机发出“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我走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三天前,我抱着纸箱从这里走出去,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我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重新走进来。
就像一个死去的人重新投胎,但记忆还在,仇恨还在。
工位在四楼,供应链管理部办公室的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选得很好——偏僻、安静、不引人注意,但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办公室的动向。
王建国来给我做了入职培训,边走边介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他介绍了办公室的布局、茶水间的位置、打印机的使用方式,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琐事。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刘强办公室的服务器机柜在主机房,门禁权限你还没有。我会尽快帮你申请。”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机柜里面有刘强的私人服务器,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服务器连着公司的网络,如果你能从网络层面找到突破口……”
他没有说完,因为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走路带风,旁若无人。
张伟。
他走到我和王建国面前,忽然停下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那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我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扫过,试图找到什么破绽。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甚至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一个普通的新员工对领导表达敬意那样。
张伟的目光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他又停下来了。
“等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背影,“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李铭。”
“哪个部门的?”
“供应链管理部,IT支持。”
张伟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自己想多了,转身走了。
等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王建国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他小声说。
“差一点什么?”
“你长得太像你了。”王建国看了我一眼,“张伟这个人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几年都不会忘。你在他手下干了三个月,他不可能对你完全没印象。”
我知道这个风险。但我没有退路了。
回到工位,我开始熟悉部门的系统和业务。供应链管理部的IT系统比技术部的要复杂得多,涉及到采购、仓储、物流、结算等多个模块,数据量大,业务流程长,中间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系统的架构捋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公司的采购系统里,有一个模块是独立于主系统的,它有自己的数据库、自己的接口、自己的日志。这个模块的访问权限只有三个人有——刘强、王建国,还有一个叫不出来的名字,只有一个账号ID。
我查了一下那个账号的最近登录记录,发现它频繁地在一个特定时间段登录——每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登录IP地址每次都不同,而且都是外部的IP。
这不是内部人员的操作习惯。内部人员用公司网络,IP是固定的。外部IP登录,说明这个人可能不在公司办公,甚至可能不在这个城市。
这个账号是谁在用?
为什么要用外部IP登录?
登录之后做了什么?
这些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但我记住了那个账号ID,记住了登录时间,记住了IP地址段。这些都是证据,虽然现在还构不成完整的证据链,但就像拼图一样,每一块都有它该放的位置。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雪发来消息:“晚上张伟请吃饭,说是庆祝我找到工作。”
我看了一眼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是在试探我吗?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张伟请吃饭,这顿饭肯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赵雪告诉我的目的,可能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如果我生气了,说明我知道了他们的事;如果我无所谓,说明她还安全。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去吧,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里,我藏了一把刀。
“注意安全”——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随便去吧。
赵雪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神秘的账号ID,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能查到是谁在用这个账号,如果我能拿到那个人登录系统后的操作记录,如果那些记录正好能和马建国、张伟的洗钱链条对上——
那我就有了证据。
铁证。
这念头像一道光,照进了我那片灰暗的世界。
但光是照进来了,可光能照多远,能照多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那个被裁员的李牧,也不再是那个被戴绿帽子的丈夫。
我是李铭。
一个眼睛里没有过去,只有目标的人。
(未完待续)
第六章 暗线
入职第一周,我把自己变成了办公室里的透明人。
每天准时到岗,准时下班,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低头扒饭,从不主动跟任何人搭话。茶水间里有人聊天,我会特意绕开,不给自己留下任何被人议论的把柄。
这种低调的做派,反而让我收获了一些好感。供应链管理部的同事们私底下议论,说新来的IT支持李铭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活利索”。刘强也注意到了我的表现,周一例会上当着部门所有人的面表扬了我一句。
只有王建国知道,我不是老实人,我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周五下午,机会来了。
刘强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部门。据说是马建国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很不好,刘强挂了电话之后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马克杯就砸在了地上。
“刘总怎么了?”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在电话里跟马总吵起来了。”
“不可能吧,刘总不是马总的外甥吗?”
“外甥又怎么样,工作上的事该骂还得骂。”
我坐在工位上,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屏幕,表面上在写代码,实际上在捕捉每一个有用的信息。
刘强和马建国吵架,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刘强这个外甥在马建国心里没那么重要,该骂就骂,该打就打。第二,吵架的内容很可能跟最近供应链的异常有关。如果马建国在电话里骂刘强,说明刘强最近做的事情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打开电脑上的系统日志,调出了刘强最近一周的操作记录。作为一个总监,他的操作频率不算高,但每次操作都集中在采购审批和合同确认这两个模块上。
我把记录导出来,用自己写的一个小脚本分析了一下。脚本是我下班之后写的,利用了系统的一个小漏洞——这个漏洞我在技术部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一直没有上报。当时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分析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微微发抖。
刘强最近一周审批通过了七笔采购订单,总金额超过了八百万。这七笔订单分别发给了三家供应商,而这三家供应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在马建国上台之后新引进的。
我把三家供应商的名字记下来,回家之后查了一下。
第一家叫“盛达贸易”,注册地址在一个居民小区里,经营范围写的是“电子产品、办公用品销售”,但这家公司给我们的采购订单上写的却是“技术服务费”。
第二家叫“宏远科技”,注册地址是一个工业园区里的共享办公空间,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资本为零。这家公司给我们的采购订单上写的是“软件开发服务”,但据我所知,公司的软件开发早就外包给了一家业内知名的专业公司,根本不需要一家注册资本五十万的小公司来提供服务。
第三家最离谱,叫“鑫源咨询”,注册地址在一个县级市的农村,经营范围是“企业管理咨询”。这家公司给我们开的发票上写的是“管理咨询服务费”,金额是三百万。
三百万,买了一个管理咨询服务。
什么样的管理咨询服务值三百万?我打赌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钱根本就不是用来买服务的。
这是用来买人的。
买谁?买杨建国的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是因为我害怕这个猜测太大胆,而是因为它太合理了。
马建国要除掉杨建国,他需要一个执行团队。张伟负责执行,刘强负责洗钱通道,赵雪负责资金流转,那三家供应商就是用来洗钱的白手套。钱通过正常采购流程出去,变成“服务费”,再通过某种方式回到张伟和马建国的手里。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上——没有人去查。
只要没有人去查这些采购订单的真实性,只要没有人去核实这些供应商的背景,这个链条就是安全的。
但我在查。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刘强把上周审批通过的七笔订单全部作废了。
全部作废。
这太反常了。采购订单一旦生成,涉及到的审批流程很长,作废订单需要重新走一遍审批流程,光是走流程就要花好几天时间。刘强一个总监,怎么可能把所有订单都作废?
除非这些订单本身就不该存在。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王建国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刘强在擦屁股。”他最后说,“马建国上周五在电话里骂他,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些订单被人注意到了。”
“被谁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王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马建国这个人做事情很谨慎,他一旦发现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让所有人停手。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查这些订单?”
这个问题,王建国没有答案,但我有。
我在技术部的时候就知道,公司的财务系统有一套自动风控机制,会对异常交易进行标记。那些被标记的交易会生成一份报告,发送到公司内审部的邮箱。
内审部。
这个部门在杨建国时代是很有实权的,直属董事长管辖,查过不少内部舞弊案件。但马建国上台之后,内审部的负责人被换掉了,新来的总监叫孙莉,是马建国从外面带过来的人。
如果这些订单被内审部标记了,那孙莉一定会看到。孙莉是马建国的人,她会把这些报告压下去,不会告诉任何人。
除非——风控系统的报告不止发给了内审部。
我打开系统配置,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风控系统的报告除了发给内审部,还发给了另一个邮箱——一个公司的公共邮箱,密码是默认的,谁都可以登录查看。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我登录了那个公共邮箱,翻到了上周五的风控报告。报告里清清楚楚地列出了那七笔订单的异常情况——供应商资质不全、采购价格偏离市场价、合同内容与采购类别不匹配,等等。
发送时间是上周五下午两点。而刘强和马建国吵架的时间,也是上周五下午。
时间线吻合了。
有人在看到这份报告之后,给马建国打了电话。马建国立刻打电话骂了刘强,刘强周一上班就作废了所有订单。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看了这份报告?
公共邮箱的登录日志显示,上周五下午两点十五分,有一个IP地址登录了这个邮箱,查看了那封报告邮件。两点二十分,同一个IP再次登录,再次查看了同一封邮件。
这个IP地址我见过。
就是那个神秘账号的登录IP。
神秘账号、公共邮箱、同一个IP地址。这三者之间的联系,像一条线一样串了起来。
我追踪了一下那个IP,发现它属于一个本地的VPN服务商。也就是说,登录者使用了VPN,把自己的真实IP隐藏了起来。但VPN服务商那里有真实IP的记录,如果能拿到那些记录,就能知道是谁在幕后操作。
问题是,VPN服务商不可能随便把用户记录交给我。
我需要别的办法。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碰到了赵雪。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淡紫色的,头发烫了大波浪,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你去哪儿?”我问。
“不是跟你说了吗,张伟请吃饭。”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在试探我。
如果我说去,她会找各种理由拒绝;如果我说不去,她会觉得一切正常。
“不去了,”我说,“我跟你们又不熟,去了怪尴尬的。”
赵雪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走了啊,晚上可能回来晚一点。”
“少喝点酒。”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我在想一件事:赵雪知不知道张伟和马建国做的那些事?如果她知道,她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她跟张伟上床,是因为感情,还是因为利益?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对她最后的审判。
如果是感情,那她还值得我最后一丝怜悯。婚外情虽然可耻,但至少是人性的弱点,是可以被原谅的。
如果是利益,那她就不再是我的妻子,而是一个犯罪团伙的成员。她背叛的不只是婚姻,还有良知和法律。
我需要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可能就藏在这个周末的某个地方。
我回到家,一个人吃了晚饭。冰箱里赵雪留了菜,红烧排骨,跟她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吃了一口,觉得咸了。
不是菜咸了,是我嘴里的味道变了。
十一点,赵雪还没回来。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喝了酒:“快了快了,你别等我,先睡。”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张伟送我回来。”
张伟送她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渠道能查到一个VPN服务商的用户记录。方律师沉默了几秒钟,说有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
一周。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在这一周里,张伟和赵雪之间会发生什么,刘强和马建国之间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就是,”方律师的声音压低了,“陈静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杨建国醒了。”
第七章 苏醒
杨建国醒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今天下午。陈静在医院陪了他一下午,他意识清醒了,能说话了,但身体还很虚弱。”方律师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激动,“他说了一些话,陈静都记下来了。”
“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说,”方律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机密文件,“那天下午他出门之前,喝了一杯茶。茶是他秘书泡的,他喝了之后就觉得不对劲,头晕、恶心、视力模糊。他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机摔在地上。他最后的记忆是看到秘书站在门口,但没有帮他,而是转身走了。”
秘书。
杨建国的秘书,叫林晓,三十岁出头,跟了杨建国五年。马建国上台之后,林晓没有被辞退,反而升了职,现在是总裁办的副主任。
这个人,也是马建国的人。
“陈静有没有报警?”
“报了。但警方说秘书泡的那杯茶已经过了三个月,证据早就没了。没有证据,警方不能立案。”
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又是证据。所有的一切都卡在证据上。你知道谁在犯罪,你知道他们怎么犯罪的,但你拿不出证据,就只能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李牧,”方律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陈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注意安全,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有人在查他们。张伟今天下午在公司里问了好几个人,有没有见过一个跟你长得像的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张伟在找我。
不是找“李铭”,而是找“李牧”。这说明他已经注意到“李铭”的相貌和李牧很像,甚至在怀疑“李铭”就是李牧。
“他知道了吗?”我问。
“不确定。但他已经开始警觉了,你这两天小心一点,不要再跟他碰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如果张伟已经开始怀疑“李铭”的真实身份,那我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不光是这个卧底计划会失败,就连我自己的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
这些人敢给杨建国下毒,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需要加快速度。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去了公司。周末公司没人,正好可以做一些平时不方便做的事情。
我刷卡进了大门,走到四楼的机房。机房的权限我已经申请下来了,门禁卡能打开。进去之后,我找到了刘强的私人服务器。
服务器是锁在机柜里的,但机柜的门锁很简单,我用一把螺丝刀就撬开了。服务器是开着的,屏幕亮着,但没有登录密码,我进不了系统。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个U盘插了上去。U盘里装了一个我写的小程序,可以在后台运行,记录服务器的所有操作,包括键盘输入。
换句话说,只要刘强登录这台服务器,他输入的密码就会被记录下来。
这就是所谓的“键盘记录器”,是黑客常用的手段。我不是黑客,但我懂技术,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
U盘插好之后,我把一切恢复原样,离开了机房。
接下来就是等。
等刘强登录服务器,等他的密码被记录下来,等我拿到服务器里的数据。
周日晚上,赵雪又出门了,说是“闺蜜聚会”。我知道她是去见张伟,但我没有拦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她走后,我给陈静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杨建国的情况。
“他今天精神好多了,”陈静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轻松了一些,“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警方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他们对林晓做了笔录,林晓说她那天泡完茶就下班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没有证据,警方也拿她没办法。”
“那个茶杯呢?有没有提取到指纹什么的?”
“茶杯被洗过了。杨建国住院之后,林晓去医院收拾了他的私人物品,把那个茶杯带走了。等我们想起来去找的时候,茶杯已经被洗干净了。”
林晓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正常的秘书会做的事情。正常人在老板突发疾病住院之后,第一反应是去医院探望,而不是去收拾老板办公室的私人物品。
但林晓做了,而且做得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这说明她早就知道杨建国不是普通的生病,她在毁灭证据。
“陈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杨建国有没有说过,他怎么看待你和我的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说,”陈静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谢谢你。还说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他都欠你一个人情。”
“我不要他的人情。我要的是真相。”
“你会得到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楼道的墙壁,像探照灯一样,亮了一下就暗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帮陈静和杨建国伸张正义?是为了报复张伟和赵雪的背叛?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也许都有。
也许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也不想有退路。
十一点半,赵雪回来了。她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走路有些不稳。我扶她到床上躺下,给她倒了杯水。
“李牧,”她忽然叫我的名字,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说梦话,“你觉得张伟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不熟,”我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随便问问。”
她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试探。我不确定她想表达什么,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她心里有事。
一个心里有事的人,迟早会把事说出来。
我等。
周一上班,我发现了一件事——工位被人翻过了。
抽屉里的文件顺序变了,键盘的位置移动了两厘米,鼠标垫的角被折了一下。这些都是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特意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但我在特意留意。
我每天早上到工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些细节。这是我在技术部养成的习惯,因为技术部的服务器权限级别高,谁都有可能觊觎。
现在这个习惯救了我。
有人在我下班之后进了我的工位,翻了我的东西。这个人可能是保安,可能是保洁,也可能是办公室里的某个人。
不管是谁,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盯着我。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建国,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可能是刘强,”他压低声音说,“刘强最近在查部门里的人,觉得有人可能跟陈静有联系。他昨天找了好几个人谈话,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
“他问的是你吗?”
“他问的是所有人。他现在草木皆兵,谁都不信任。”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机房。U盘还在,我把数据导出来看了一下,发现刘强昨天下午登录了服务器,输入了密码。
密码是:Liuqiang1988。
我在自己的电脑上输入这个密码,远程登录了刘强的服务器。
服务器里的内容让我惊呆了。
里面存着大量的文件,包括采购合同、付款凭证、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马建国上台到现在,整整三个月。所有的文件都按照日期和供应商分类,整齐得像一本书。
这不是洗钱记录,这是一份犯罪账本。
刘强这个人脑子确实不太好使,他竟然把这些东西存在自己办公室的服务器上,而不是存在云端或者加密硬盘里。也许他觉得自己很安全,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但我在乎。
我把所有文件都复制到了自己的U盘里,然后删除了服务器上的访问日志,抹掉了所有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回到工位,我开始仔细查看这些文件。越看,心里的寒意越重。
三百万的“管理咨询费”,最终流向了张伟的私人账户,分三次转账,每次一百万,转出账户是那家农村注册的“鑫源咨询”,转入账户是张伟在某银行开的一个对公账户。
五百万的“技术服务费”,流向了马建国在海外的一个账户,通过一家离岸公司转了四道,最后进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
还有一笔两百万的“设备采购款”,采购的设备是一批服务器,但服务器的型号和数量跟实际收到的货物完全对不上。这笔钱去哪儿了?文件里没有明确写,但有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已支付林晓”。
林晓。
杨建国的前秘书,收了两百万。
这笔钱,是她给杨建国下毒的酬劳。
我把所有文件都整理好,存进了三个地方:U盘、云盘、以及方律师给我的一个加密硬盘。就算有人发现东西被拷贝了,我也不怕,因为原数据还在刘强的服务器上,没人能证明是我拷贝的。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公司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深秋的空气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我拿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
方律师秒回了两个字:“等我。”
那天晚上八点,我在茶馆见到了方律师和陈静。杨建国还在医院,陈静是一个人来的,但她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把U盘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都在里面了?”她问。
“都在了,”我说,“刘强的服务器上有从马建国上台到现在所有异常交易的记录。三百万给张伟的,五百万给马建国的,两百万给林晓的。还有一些小的,加起来总额超过一千五百万。”
陈静把U盘握在手心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建国知道了会怎么样?”她喃喃地说,“他跟马建国二十年,从一个小作坊干到现在这个规模。他把马建国当兄弟,马建国却想要他的命。”
二十年。
二十年的兄弟情,在一千五百万面前,一文不值。
方律师接过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快速浏览了一下文件。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但眼神里有一种光亮——那是胜利在望的光亮。
“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他说,“我明天一早就去公安局,这一次,他们没法再压下去了。”
“等一下,”我拦住他,“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张伟和赵雪的关系,在这些文件里没有体现。赵雪在这个链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需要单独的证据。”
方律师皱了皱眉:“你有什么想法?”
“赵雪的公司账户转给张伟五十万的那笔交易,银行有记录。但那个记录只能证明钱从赵雪账户转给了张伟,不能证明赵雪知道这笔钱的来源。我们需要她亲口承认,或者找到她跟张伟之间的通讯记录。”
“你有办法拿到通讯记录吗?”
“我住在她家里,”我说,“我知道她的手机密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我,一个丈夫,要偷偷翻看妻子的手机来寻找她犯罪的证据。这不是婚姻,这是一场谍战。
陈静看着我,眼神复杂。
“李牧,”她轻声说,“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不用道歉,”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雪已经睡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没有锁屏。
我拿起她的手机,翻到了她和张伟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全是工作上的内容,没有任何暧昧的语言。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两个偷情的人,聊天记录里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
唯一的可能是——她删了。
她每天都会删掉和张伟的聊天记录,只留下那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对话。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谨慎得多。
我没有放弃,继续翻她的其他APP。备忘录里没有异常,相册里没有异常,甚至连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都是干干净净的。
直到我打开了她的导航软件。
导航软件的搜索记录里,有一条:“城西如家酒店”。
时间是两周前,她跟我说去逛街的那天。
我把这条记录拍了照,放回手机,重新躺回床上。
赵雪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身上,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八章 风暴
周二上午十点,方律师带着U盘去了公安局。
我坐在工位上,表面上在写代码,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在等那个电话。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但屏幕上打的都是无意义的字符,我根本没在看。
十一点,手机震了。
方律师的消息只有五个字:“立案了,等我。”
立案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个月了,从杨建国被送进医院到现在,整整三个月,这件事终于被警方正式立案调查。
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立案之后,警方需要时间去调查,去取证,去抓捕。在这个过程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嫌疑人逃跑或者毁灭证据。
所以我必须继续在这里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到警方采取行动。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了张伟。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饭,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钟,在平时很短,但在那种情境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把我一层一层地剖开,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冲他点了点头,端着餐盘走开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工位,我注意到一件事——王建国的工位空了。他的电脑关了,椅子推进了桌子底下,桌上的水杯也不见了。
这不正常。王建国每天中午都在办公室吃外卖,从不离开工位。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
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了起来。
我起身走到刘强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刘强不在里面。办公室里的东西都在,电脑还亮着,但人不见了。
我又去了茶水间、会议室、楼道,都没有找到王建国和刘强。
就在我准备回工位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影从电梯口走过来,领头的是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
他们走到我面前,那个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证件。
“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刘强在哪个办公室?”
他们是来抓刘强的。
我指了指刘强的办公室:“他不在,刚才还在。”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对身后的两个人说:“找,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们快速分散开,开始在整层楼搜索。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三分钟后,那两个年轻人回来了。
“队长,没人。”
中年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挂了电话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走。”他一挥手,带着人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抱歉,又像是警告。
他们走了之后,整层楼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但注意力都在刚才发生的那件事上。
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刘总被抓了?”
“不知道。”
“别瞎说。”
“那人是警察吗?”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蚊子在叫。
我回到工位,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消息:“刘强跑了。”
方律师秒回:“我知道。”
“警方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方律师的回复,而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李牧。”电话那头是张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我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也没用。我已经知道了,李铭就是李牧。你换个名字、换个部门,以为我就不认识你了?”张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玻璃碎裂,“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机房里的U盘、刘强服务器上的数据、公共邮箱的登录记录——你觉得我不会看日志?”
我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以为你赢了?”张伟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冰冷、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李牧,你错了。你什么都没有赢。刘强跑了,服务器上的数据已经被我们远程清除了。你手里的那些文件,没有原始数据做对比,在法律上就是废纸。”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以为这就完了?”我说。
“完了。你已经完了。”张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对了,赵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离婚协议她放在餐桌上了,你回去签一下。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打官司,但我劝你别费那个劲。你没钱,没工作,没律师,你拿什么跟我打?”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好半天才放下来。
远处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张伟说我完了。
他说我输得一干二净。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我从来就没有把这些东西全放在U盘里。
那份加密硬盘,我根本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硬盘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硬盘很小,只有一个打火机那么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可以把马建国、张伟、刘强、林晓、赵雪,全部送进监狱。
我没有告诉方律师,没有告诉陈静,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我太清楚一件事——在这场游戏里,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
我收拾了东西,走出公司大门。
深秋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士兵。
身后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身前是未知的远方。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到家的时候,餐桌上的确放着一份离婚协议。赵雪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而不是在结束一段四年的婚姻。
我拿起协议,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
我没有签。
不是因为我还想挽回什么,而是因为我要让她知道——这场婚姻的结束,不能由她来定规矩。
下午三点,方律师打电话来了。
“李牧,你手里的东西还在吗?”
“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警方已经把张伟控制了,”方律师说,“但刘强还没找到,马建国已经出境了。他们跑了不要紧,只要有证据,国际刑警可以发红色通缉令。”
“我会把硬盘交给警方。”
“李牧,”方律师沉默了一下,“赵雪也被带走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怎么了?”
“张伟的供述里提到了她,说她负责财务转账。警方在她公司的电脑里发现了相关的银行记录。她现在被刑事拘留了。”
赵雪被刑拘了。
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了四年的女人,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等待着法律的审判。
我应该高兴,对吧?她背叛了我,欺骗了我,跟别人联手把我踢出局。她活该。
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不是因为我还爱她,而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初她跟我说了实话,告诉我她和张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了。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第九章 尾声
三个月后。
杨建国出院了。
他瘦了整整三十斤,走路还需要人扶着,但精神很好。出院那天,陈静推着轮椅,他从医院大门出来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笑了很久。
方律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案件的最新进展。
马建国在泰国被抓了,引渡手续正在办理。刘强逃到了老挝,被当地警方抓获,正在等待遣返。林晓主动投案自首,供述了下毒的经过,作为污点证人,可能会从轻处理。
张伟和赵雪还在看守所里,等待开庭。
我在法院门口见过赵雪一次,那是她的取保候审听证会。她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她从法院侧门被带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人群外面的我。
她停下了脚步。
法警推了她一下,她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曾经的温柔,没有了曾经的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后悔?还是怨恨?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法警又推了她一下,这一次力气大了很多,她踉跄了一下,被人群挡住了。
我没有追上去,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喝了一瓶啤酒。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节目我完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四年前婚礼上的画面。
赵雪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红毯的另一头,笑靥如花。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牧,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不管发生什么。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我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关掉电视,躺到床上。
床很大,一个人睡,空荡荡的。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理了正式的离职手续。这次是真的离职,不是因为被裁员,而是因为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
陈静介绍我去一家创业公司做技术总监,薪水比以前高不少,而且公司有期权。
临走之前,我去看了王建国。他在刘强跑了之后主动向警方提供了很多线索,帮了很大的忙。现在他已经是供应链管理部的正式总监了,不再是什么“副总监”。
“真要走?”王建国问我。
“真要走。”
“那以后常联系。”
“会的。”
我走出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待了六年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石狮子还是一副威严的样子,门口的保安老周换成了一个小年轻,不认识我。
六年的青春,埋葬在这里。
三个月的心碎,也埋葬在这里。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走进了人群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
方律师发来的:“开庭时间定了,下周一。”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周一。
那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也是一切的结束。
第九章(续)
开庭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我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赵雪去年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今天穿上它,不是因为我还在乎她,而是因为这件衣服是我衣柜里最厚的一件,法院的空调开得不够大,有点冷。
旁听席上人不多。赵雪这边的亲属来了她妈妈和姐姐,两个人都红着眼眶,坐在前排,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张伟那边一个人都没来,三排旁听席空了一大半。
陈静坐在我左边第三排的位置,旁边是方律师。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一场葬礼。
一场关于信任、道德和法律的葬礼。
法槌敲响的时候,全体起立。
审判长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我站在最后一排,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到了被告席上的赵雪。
她穿着统一的橘黄色马甲,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她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张伟站在她旁边的被告席上,身板倒是挺得笔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站在法庭上,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讨厌的体面。
起诉书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从马建国如何指使张伟制定“清洗计划”,到张伟如何通过刘强搭建洗钱通道,再到林晓如何给杨建国下毒。一环扣一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赵雪,是这张网上的一枚棋子。
起诉书里说,赵雪明知张伟和马建国的行为涉嫌犯罪,仍然利用自己的财务专业知识,帮助转移资金共计五十万元,并从中获利五万元。
五万块。
为了五万块钱,她把四年婚姻卖了,把自己的后半生搭进去了。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赵雪的姐姐哭出了声。她妈妈倒是没哭,只是死死地盯着被告席上的女儿,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审判长问赵雪:“被告人赵雪,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赵雪抬起头,看向审判席。她的目光从审判长身上移到检察官身上,又从检察官身上移到我坐的方向。
她看到我了。
那一眼的对视,只有一秒钟,但我看到了她眼睛里所有的东西。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温柔、让我心安的熟悉,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苍老的、被掏空了的空洞。
“没有异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审判长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确定。”
她没有翻供,没有狡辩,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也许她知道,在那些铁证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也许她早就想好了,该认的认,该扛的扛,早点结束这一切。
张伟的律师站了起来,开始做辩护。
“我的当事人虽然参与了部分违法行为,但他并非主谋,而是受到马建国的胁迫和指使。根据刑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对于被胁迫参加犯罪的,应当按照他的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我听到“胁迫”两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张伟是被胁迫的?他收那三百万的时候可没见谁胁迫他。他跟赵雪上床的时候也没见谁胁迫他。他把我从公司踢出去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是他干的。
但现在站在法庭上了,他开始卖惨了。
这就是张伟和赵雪最大的不同。赵雪认了,他不认。赵雪至少还保留着最后的诚实,而他连这点尊严都不要了。
公诉人开始质证。
一份份证据被投影到大屏幕上,银行的转账记录、刘强服务器上的电子数据、林晓的证人证言、聊天记录的截图……每一份证据都像一块砖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把张伟和赵雪死死地压在里面。
我看到赵雪看着那些证据投影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她旁边的法警扶了她一下,她才站稳。
那些证据里,有些是她亲手经手的。每一笔转账,每一张凭证,都是她亲手做的。那时候她可能觉得天衣无缝,觉得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现在,这些东西被放大到屏幕上,供所有人审视。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没有完美的犯罪。
休庭的时候,我走出法庭,在门口抽了一根烟。雨还在下,不大不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静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他怎么样?”我问。
“谁?”
“杨建国。”
“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今天没来。医生说不能受刺激,这种场合不适合他。”陈静顿了顿,“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等案子结束了,他想请你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杨建国请我吃饭,大概是想感谢我。但说实话,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他感谢我。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在无路可退的时候,选择了反击。
仅此而已。
下午继续开庭。
轮到张伟做最后陈述的时候,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之前的淡定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他说了很多话,大意是自己是被马建国骗了,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说他上有老下有小,希望能从轻处理。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没有看他,而是在看赵雪。
赵雪一直在看他。
那种眼神我见过。结婚第一年,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度,赵雪守在床边照顾了我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我的。
那是一种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出去了的眼神。
她在张伟身上,看到了她曾经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也许不是“看到”,而是“以为看到了”。
张伟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利用她的专业,利用她的感情,利用她的一切。他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什么“被胁迫”“受害者”,没有一个字提到了赵雪。他甚至没有朝赵雪的方向看一眼。
他把她推出去挡枪了,就像当初把我从公司踢出去一样。
这个人的心里,从来没有装过别人。
赵雪在做最后陈述的时候,终于哭了。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没有求情,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
“我对不起所有人。”
然后她就说不出话了。
法官递给她纸巾的时候,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是冲着我这个方向说的。
赵雪的妈妈和姐姐以为是在跟她们说,哭得更厉害了。但我知道,那三个字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我狠心,而是因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法槌再次敲响,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赵雪被法警带离的时候,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头转过去了,跟着法警走进了那道铁门。
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陈静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方律师也走了。
旁听席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空荡荡的法庭。法官的椅子、书记员的电脑、公诉人的桌牌、被告席上赵雪坐过的那把椅子,一切都还在,只是人都走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那些光影很亮,亮得刺眼。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赵雪坐过的那把椅子。
然后我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晚上,我回到空荡荡的家。
赵雪的东西已经被她姐姐收走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都不见了。只有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她的婚纱照,放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赵雪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我搂着她的腰,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鸟。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三年后会发生这些事。
我把相框翻过来,从背面取下那张照片,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舍不得扔,而是不想扔。这张照片里的人,已经不是现在的赵雪了。她是四年前的那个赵雪,是那个在我发烧时守了一整夜的赵雪,是那个说我做饭好吃、每次都吃两碗饭的赵雪。
那个赵雪已经死了。
死在她自己的手里。
我躺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通讯录,看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大学同学老孙,就是那个在酒店前台工作的老孙。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他秒回:“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你来,我请你喝酒。”
我穿上鞋,出了门。
老孙约的地方是一个大排档,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喝了,桌上摆了一排空酒瓶。
“来了?”他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来了。”
我坐下来,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酒是凉的,但进到胃里烧得很。
“赵雪的事我听说了,”老孙放下酒杯,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离婚的事。”
我想了想,说:“等她出来再说吧。”
老孙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等她出来?”他重复了一遍。
“她现在在里面,什么都不方便。等她出来了,该怎么离就怎么离,我不会拖着她,也不会让她拖着我。”
老孙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酒杯:“行,我敬你。”
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声音在深秋的夜里,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某种宣告。
宣告一段故事的结束。
和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第十章 宣判
宣判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十二月的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纱,铺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我到的时候还早,法院的大门刚开,门口的保安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台阶下面,点了根烟。
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赵雪会判多久。
方律师跟我说过,赵雪涉及的罪名是洗钱罪,金额五十万,属于“情节严重”的范畴。根据刑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洗钱数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洗钱数额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二十以下罚金。
五年到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从我知道的那天起就压在我心上,怎么都挪不开。
我知道她犯了法,我知道她该受到惩罚。但五年到十年——一个人最好的年纪,就要在里面度过了。
赵雪今年三十一。
如果判五年,出来三十六。如果判十年,出来四十一。
不管哪个数字,都意味着她这辈子最好的年华,彻底毁了。
我掐灭了烟,走进法院。
旁听席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赵雪的妈妈和姐姐还是坐在前排,旁边多了一个中年男人,是赵雪的爸爸。老赵是个老实人,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坐在那里,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陈静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旁边是方律师。她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
九点半,法槌敲响,全体起立。
审判长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法庭的空气都变重了。那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沉闷。
赵雪被带进来了。
她比上次又瘦了,脸颊凹了进去,颧骨突了出来,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大得有些空洞。她走进被告席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张伟也进来了。
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光鲜了,脸上多了一种灰败的颜色。他走进来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人。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判决书很长,从案件事实到证据认定,从法律适用到量刑理由,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张伟的部分先念。
“被告人张伟,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十万元;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犯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九十万元。”
十二年。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张伟的辩护律师脸色铁青,翻开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什么。张伟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然后是赵雪。
“被告人赵雪,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
五年。
赵雪的妈妈听到这个数字,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姐姐抱住她,眼泪哗哗地流,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雪的爸爸没有动,还是那副泥塑一样的神情。但他的嘴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赵雪站在那里,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纸,但没有哭。
上一次她哭了,这次她没有。
审判长问:“被告人赵雪,是否上诉?”
赵雪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看向审判席。
“不上诉。”
她的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也稳了一些。这三个字,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张伟的律师举手:“我方上诉!”
张伟转过头,看了赵雪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他不明白,为什么赵雪不上诉。
也许他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人走到最后,想要的不是少坐几年牢,而是快点结束这一切。
越快越好。
法警带赵雪离开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她先看到了她的父母和姐姐,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出来。然后她的目光往后移,移到了最后一排,找到了我。
这一次,她没有转开。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好像是两个字——“谢谢”。
谢谢。
这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话了。
她转过身,跟着法警走进了那道铁门。铁门关上的声音,和上次一模一样,沉沉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那块石头是砸在水里。
我觉得它是砸在我心上。
庭审结束后,我在法院门口碰到了赵雪的姐姐。
她叫赵雨,比她妹妹大三岁,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赵雨是那种泼辣能干的女人,说话快人快语,做事雷厉风行。
“李牧。”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雪的母亲被赵雨扶着走过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小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雪儿她对不住你。”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了,”赵雨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和那个姓张的事,我们也知道了。我妈说想替她跟你道个歉,虽然这歉道得太晚了。”
“不用道歉。”我说。
“你不用替她说话,”赵雨咬了咬牙,“她自己作的,她自己担着。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要离婚,我们不拦着。房子车子你要什么,你拿走,我们没有二话。”
我看着赵雨,又看了看她母亲,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对母女,一个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村妇女,一个是在城里打工的普通上班族。她们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赵雪能过得好。可现在,赵雪把自己过进了监狱。
“离婚的事,等她出来再说吧。”我说。
赵雨愣了一下:“等她出来?那得五年以后。”
“我知道。”
“你……你是要等她?”
“不是等她,”我说,“是不想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再给她一刀。”
赵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妈妈倒是听懂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拉着我的手,想说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轻轻抽出手,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忽然亮了一下,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悲欢离合。
而我,只是这巨大世界里的一个小小的点。
一个被裁员又被绿了的普通男人。
一个拿到了正义却又觉得空荡荡的失败者。
方律师从后面追上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陈静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五十万。
“这是当初说好的报酬,”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杨建国亲自批的。”
我看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
五十万。
张伟拿了三百万,赵雪拿了五万,我拿了五十万。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忽然让我觉得很好笑。
“李牧,”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杨建国说,如果你想回公司,技术总监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
方律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先把这五十万存起来,然后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
“就这些?”
“就这些。”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李牧,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你被裁员、被戴绿帽子、被卷进这么大的案子里,换别人早就疯了。你不但没疯,还把事情办成了。可事情办成了,你又不想要任何回报。你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气。”
“气?”
“一口气。”我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泄了,人就完了。我做的事,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职位,就是为了把这口气挣回来。”
方律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和,是那种在冬天里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度。
“保重。”
“你也是。”
方律师转身走了,走进了法院门口的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箭头,指向远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通往一个没有赵雪、没有张伟、没有马建国、没有刘强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只有一个叫李牧的普通人。
他三十四岁,单身,没有工作,口袋里有一张五十万的支票,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填满的未来。
一个月后,我在城南的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新工作。
公司不大,三十来个人,做的是智能硬件的开发。我的职位还是技术总监,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总监,下面带着一个六个人的小团队。
工资比以前的公司低一些,但气氛很好。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周扬,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像打雷,但对员工是真心的好。
面试的时候,他问我:“你之前在云创科技干了六年,为什么离职?”
我说:“公司裁员。”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追问的面试官。
入职那天,周扬带我去食堂吃饭。食堂不大,但菜做得不错,红烧肉炖得很烂,土豆丝切得很细。
“李牧,”周扬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听说你在云创的事。”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事?”
“你别紧张,”周扬放下筷子,看着我,“我不是那种八卦的人。我只是想说,你那种情况下还能把事办成,说明你这个人骨头硬。我们公司缺的就是骨头硬的人。”
我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好好干,”周扬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公司虽然小,但不会亏待自己人。”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夜来得早,六点不到天就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花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用浅绿色的包装纸包着,很好看。
我想起了赵雪。
她喜欢百合花。结婚第一年的情人节,我买了一束红玫瑰送给她,她笑着接了,但后来无意间说了一句“其实我更喜欢百合”。
从那以后,我每次买花都买百合。
现在不用买了。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了那束百合花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静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建国想请你吃饭,这周六,老地方。”
老地方。
那家藏在老巷子里的茶馆。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不是因为我想见杨建国,而是因为我欠那家茶馆一壶茶。
上次去的时候,茶是凉的,苦涩的。
这一次,我想喝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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