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六,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遇上这种事,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看清一些人、一些事。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那时候我刚跟男朋友赵明远谈了快两年恋爱,两家大人催得紧,就准备把婚事定下来。明远家是隔壁镇的,他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供出明远这个大学生不容易。他爸赵叔腰不太好,弯久了直不起来,但逢人就笑呵呵的;他妈李姨嗓门大,心肠软,第一次见我就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嫁过来妈疼你”。
我家条件也一般,爸妈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勉强够生活。彩礼这事两家商量了好几回,最后定了二十八万八。在我们那儿,这个数不算高也不算低,中不溜儿。李姨当时拍着胸脯说:“彩礼一分不少,咱不能让人家闺女委屈了。”
我当时还挺感动,跟明远说:“你爸妈真好。”
明远搂着我肩膀笑:“那可不,他们早就把你当儿媳妇了。”
婚期定在今年五一,房子是明远家早年买好的,三室一厅,在县城边上,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结婚的事,挑婚纱、选喜糖、定酒席,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美滋滋的。
转机出现在今年一月份。
那阵子公司组织体检,我本来没当回事,想着自己年轻,能吃能睡的能有啥毛病。结果体检报告出来,妇科那栏写着几个字——“建议进一步检查”。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常规操作。过完年我就去医院挂了号,想着查清楚了放心。
医生说要做个B超,再做几项激素检查。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B超师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又让我脱了裤子做阴超。我心里开始发毛了。
等结果出来,我拿着单子去找医生。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主任,姓周,人挺和善。她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几秒钟,那个沉默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晚是吧?”她推了推眼镜,“你这情况……双侧输卵管堵塞,卵巢功能也有早衰迹象。简单说,自然受孕的可能性非常低。”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非常低?是……是不能生?”
周主任语气挺委婉的:“也不是说绝对不行,但概率很低。建议你做进一步的生殖系统检查,也可以考虑试管婴儿,不过成功率……”她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搅拌机在搅。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新生儿的家属,他们脸上都带着笑。我蹲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哭得浑身发抖,旁边一个保洁阿姨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阿姨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我没回家,在街上逛了一下午。三月份的北方,风还刺骨,我裹着羽绒服,从城东走到城西,脚磨出俩水泡,但一点知觉都没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生。我林晚,不能生孩子。
晚上回到家,我妈看我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问我咋了。我憋不住了,哇地哭出来,把检查结果说了。我妈愣了,我爸从里屋出来,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也愣住了。
“不能生?”我妈声音都变了,“怎么可能?你从小就壮实,连感冒都少有……”
我爸没说话,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半天吐出一句:“医院看了?确定?”
我说确定了,周主任是市里最好的妇科专家,还让我下周去做进一步检查。我妈开始掉眼泪,我爸一根烟接一根烟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上班对着电脑发呆,回家就把自己关屋里。明远打电话来我也不敢接,他发微信问我咋了,我就说最近忙。我不敢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看见他失望的眼神。
拖了一个多星期,明远直接来我家堵我了。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鼻子冻得通红,手里还提着我爱吃的草莓蛋糕。
“你搞啥呢?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语气有点急,“是不是我哪儿惹你生气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就红了。我说明远你上来吧,我有事跟你说。
上楼坐下,我妈给我俩倒了水,眼神复杂地看了明远一眼,拉着我爸进了里屋。我把检查报告递给他,声音抖得不行:“你看看这个。”
明远接过去,低头看了几分钟,眉头皱起来。我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表情里捕捉到一丝讯息。他看完抬起头,问我:“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我咬着嘴唇,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医生说……我以后很难生孩子。”
说完我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明远会安慰我,会说没事我们想办法,但他沉默了。那个沉默大概只有十几秒,但我感觉像过了十几年。
“很难是多难?”他问。
“就是基本不可能。”我擦着眼泪说。
他又沉默了。
那天明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回去跟他爸妈商量商量。他走的时候没提蛋糕的事,也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抱抱我。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车离开的背影,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接下来三天,明远没联系我。我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他只回了四个字——“在忙,回头说”。到了第四天,他妈李姨给我打电话了。
李姨在电话那头声音挺客气的,说要请我吃顿饭,就我们俩。我心里有数,这顿饭八成是鸿门宴,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我们约在县城步行街一家湘菜馆,我到的早了点,点了一壶菊花茶坐着等。
李姨来的时候脸色还行,但坐下一开口,我就知道没好事。
“晚晚啊,”她往我杯子里续了茶,“妈就直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你那个检查结果,明远跟我们讲了。他爸昨晚一宿没睡,我也哭了好几场。这事儿吧……”她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你说你跟明远处了快两年了,感情肯定是有的,但传宗接代这种事,在老一辈心里头,它就是大事。”
我低着头没吭声。
“我跟你赵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李姨继续说,“你要是嫁过来,别的都好说,但总不能让我们老赵家绝后吧?明远是独苗,他上面两个姐,就他一个男丁。你赵叔那个腰,还不是当年为了生儿子累下的……”
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红了眼眶。我心里酸得不行,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在我们那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观念,根深蒂固,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所以姨的意思是……”我抬起头,直接问她。
李姨抹了把眼睛,叹了口气:“姨的意思是,你跟明远的事儿,要不先放一放?你也别怪明远,他也为难。这几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他两个姐都打电话回来,说什么的都有。”
我没哭,特别平静地说:“行,姨,我知道了。”
李姨走的时候往桌上拍了五百块钱买单,说不用我掏。我没跟她抢,坐在那儿把一壶菊花茶喝干了才走。
回到家,我给明远发了条消息:“明远,我们分手吧。彩礼的事我来处理。”
他秒回了三个字:“对不起。”
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没忍住。不是因为分手,是因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飘飘了,轻得让我觉得自己这两年感情一文不值。
但我也不能全怪他。我不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谁,他选择了他觉得更重要的东西,我理解,只是心还是会疼。
接下来就是彩礼的事。二十八万八,这笔钱明远家已经给了大半,剩下的说好结婚前付清。我爸妈的意思是先不急着退,等两家正式谈崩了再说。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跟爸妈说了自己的想法:“人家给了钱,我没法嫁过去,这钱就该退。不退了人家,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我爸抽着烟没说话,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呢。又不是你对不起他们家,是那小子先不干的。”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退吧。退了干净。”
我算了下自己手里的钱,工作四年攒了七万多,加上之前我妈存我名下的五万嫁妆钱,凑了十二万。还差十六万八,我跟我妈借了,说以后分期还。我妈把钱转给我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心里苦妈知道。
我把二十八万八凑齐了,心里反而踏实了。我查了明远家的银行卡号,给他转了过去,备注写的是“彩礼全款退还”。转账成功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钱退了,你查一下。之前的事翻篇了。”
他没回复。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心里虽然难过,但日子还得过。我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对着我妈强颜欢笑说没事。我妈看在眼里,偷偷跟我爸说我瘦了一圈,让我爸给我炖排骨汤喝。
谁知道过了不到一礼拜,出幺蛾子了。
那天我在公司正对账呢,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赵叔。
“晚晚啊,叔问你个事儿,”他声音有点急,“你给明远转了二十八万八?”
我说是,彩礼退给你们家。
电话那头赵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谁让你退的?你脑子进水了?”
我愣了一下。赵叔平时说话温声细语的,从没这么大嗓门过。
“叔,我跟明远已经分手了,彩礼留着不合适——”
“不合适啥不合适!”他打断我,“我跟你说林晚,这钱我不要!你给我退回来!不是,你给我转回来!我还不至于穷到卖儿媳妇的钱都要!”
我被他吼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我正愣神呢,我妈电话打进来了,声音比赵叔还大:“闺女!那个谁,明远他妈上咱家来了!你快回来!”
我请了假就往家赶。县城小,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一进小区门,我就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大老远就听见李姨的大嗓门。
“亲家母!我给你跪下了行不行!你别让孩子退彩礼了!”
我挤进人群,看见李姨站在我家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一桶油,脚边还放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我妈在边上拉着她,两个中年妇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旁边大爷大妈看得津津有味。
“李姨,”我挤过去喊她,“您这是干啥?”
李姨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通红:“晚晚,姨之前跟你说的话,你当放屁行不行?姨那时候是一时糊涂,听了明远他大姐瞎叨叨!回去被你赵叔骂了好几天,他说我要是敢把儿媳妇作没了,他就跟我离婚!”
周围的大妈们发出“啧啧”的惊叹声,有人小声嘀咕“这公爹好啊”。
我被李姨拽着上了楼,我妈跟在后面,一脸懵。进了屋,李姨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从编织袋里掏出几袋子冻肉,还有两条烟,说是赵叔让我爸抽的。
“晚晚,”李姨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不松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姨跟你说实话。你赵叔知道你那事后,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明远叫到跟前,问他咋想的。那兔崽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你赵叔一巴掌就扇过去了,说‘你还是个男人不’。”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明远后来被他两个姐叫走了,说商量商量,”李姨抹了把眼泪,“他大姐说不能娶,说娶个不能生的回去,以后赵家就断了香火了。他二姐说得要个说法,至少要赔青春损失费。你赵叔听了气得摔了碗,说‘两个白眼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眼泪也下来了,但没说话。
“晚晚,”李姨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认真,“你赵叔让我带句话给你——‘闺女,我们不要彩礼,我们要你这个人’。他说了,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要,你退的那些钱他已经让明远给你转回来了。你要是还愿意,这个家随时给你开着门;你要是不愿意了,那钱就当你受委屈的补偿,也不用退。”
我愣住了。我真的愣住了。
这些年我在网上看过太多因为女方不能生孩子就离婚、退婚的事,甚至听过结婚几年生不出孩子被婆家赶出门的。我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更没想到,会有人反过来选择我。
“可是李姨,”我嗓子有点哑,“我不能生孩子,你跟你赵叔真的不介意吗?以后亲戚朋友问起来,你们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啥?”李姨声音又大了起来,“谁家锅底没有灰?他们家就十全十美了?再说了,现在医疗这么发达,真想要孩子,可以试管,可以领养,再不行,你跟我晚晚两人过,不也挺好?我跟你赵叔活了大半辈子看明白了,过日子过的是人,不是别的。”
我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哗哗往下流。我妈也哭了,拉着李姨的手说“亲家母,对不住,之前我还误会你们了”。
那天晚上,赵叔也来了,腰不好还骑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瓶白酒。我爸难得高兴,开封了一包好烟,俩老头坐在阳台上抽烟喝酒聊大天。赵叔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林啊,我跟你说,闺女是好闺女,我看中的就是她这股子硬气。二十八万八,说退就退,换一般人有几个做得到?”
我爸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轴好啊!”赵叔灌了口酒,“轴的人靠谱!”
我在厨房帮我妈和李姨择菜,听见他们说的话,鼻子又酸了。李姨凑过来小声说:“晚晚,明远那边你别急,那孩子就是没主见,被他两个姐带偏了。你赵叔已经教训过他了,你要是还愿意,让他来找你当面道歉。”
我没吭声。
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疙瘩的。我理解明远的犹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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