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我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群蜜蜂钻进脑子里。诊断书上“双侧输卵管堵塞”几个字,被我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墨迹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眼睛发酸发胀,直到那些字开始重影,我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孕妇挺着大肚子慢慢挪过去,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急匆匆跑向儿科,有老人扶着墙喘气。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悲欢里,没人注意到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正站在妇产科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宣告她可能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的判决书。
我的手机响了,是孟阳打来的。屏幕上“孟阳”两个字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他在那头急切地问:“念念,结果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每一个等着当爸爸的年轻男人一样,紧张又兴奋。我们备孕一年没动静,他陪我跑了七八家医院,抽血、B超、监测排卵,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一遍,今天是最后一项——输卵管造影。他本来要请假陪我来,但他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他作为项目组的骨干根本走不开。我说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反正就是个检查。他愧疚得不行,再三叮嘱我拿到结果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现在结果拿到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念念?”孟阳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听吗?是不是信号不好?”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孟阳,我……我拿到报告了。”
“怎么样?正常吗?”他追问道。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滚了下来。我靠在墙壁上,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跟前走过,有人看了我一眼,有人视若无睹。我蹲在那里,把诊断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孟阳听:“双侧输卵管堵塞,造影剂未通过,考虑输卵管性不孕。”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冷。我听着孟阳的呼吸声,从平稳到急促,再慢慢恢复平稳,大概过了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念念,你先别哭,我马上请假过来接你,你在医院等我,哪里也别去。”
他挂了电话之后,我就那么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膝盖。我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流,把牛仔裤的膝盖位置洇湿了两团深色的印记。旁边有个大姐路过,蹲下来问我:“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医生?”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大姐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叹气。妇产科门口的走廊里,每天都在上演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有拿到怀孕报告欣喜若狂的,有听到胎心激动落泪的,也有像我这样,拿着一纸诊断书,感觉天都塌了的。这里的人都见惯了这些,但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疼。
孟阳来得很快,他家离市第一人民医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他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工装,胸口还挂着他们公司的工牌,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三月的天还凉着,他的后背却湿了一大片。
他跑到我跟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那是他工作一天留下的味道。我以前总嫌弃他下班不洗澡就抱我,但那一刻,我觉得那个味道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没事的,没事的。”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沙哑,“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我趴在他肩膀上,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哭声漏出来,但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把我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怕我碎掉一样。
那天孟阳开车带我回家,一路上他都在单曲循环放一首歌,叫什么《阳光总在风雨后》。那个歌土得要命,但他就一遍一遍地放,放完一遍就转头看我一眼,说:“念念,咱不听这丧气话,我跟你说,这都不是事儿,大不了咱领养一个,真的,我孟阳说话算话。”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心里又酸又暖,又觉得对不起他。孟阳是家里的独子,他爸妈盼孙子盼了多少年,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他妈都会半开玩笑地说:“念念啊,你和阳阳什么时候给我们生个大胖孙子?我跟你爸可都等着呢。”每次孟阳都会帮我挡回去:“妈你着什么急,我们才结婚一年,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
结婚一年,备孕一年,孟阳戒烟戒酒,每天早睡早起,周末还拉着我去公园跑步,说是要把身体素质调理好。他做了所有一个准备当爸爸的男人该做的事情,结果问题出在了我身上。
到家之后,孟阳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他把面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筷子搁在碗边上,盯着碗里的面汤发呆。孟阳坐到我旁边,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我。
我们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拿到这张诊断书,而是接下来要怎么面对双方的父母。
我娘家那边还好说,我妈虽然也盼着抱外孙,但她更心疼我。上次我回家,她看见我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说生不生孩子不重要,身体要紧。但孟阳爸妈那边……我真的不敢想。
该来的终究会来。
诊断书拿到手第三天是周六,孟阳爸妈照例打电话让我们回去吃饭。孟阳家在城东的老城区,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他爸当年做建材生意攒下的家底。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是他妈嫁过来那年种的,现在枝繁叶茂,每年五月份结一树的枇杷,黄澄澄的,甜得很。
我们到的时候,他妈李翠兰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藕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的香味。他爸孟建军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又大又红的丹东草莓,一看就是特意去水果店挑的。这些草莓是为我准备的,从上个月我提了一嘴说想吃草莓开始,每次我们回家,茶几上都会摆一盘草莓。他爸妈虽然嘴上念叨着催生,但对我是真的好,这一点我从认识孟阳就知道。
饭桌上,李翠兰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排骨挑最大的往我碗里夹,藕片也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一边夹一边说:“念念,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小脸都尖了,气色也不好。我跟你说,女人要胖一点才好生养,太瘦了怀不住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我的心上。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孟阳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手心微微出汗,他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爸妈说:“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李翠兰还在给我盛汤,头也不抬地说:“什么事啊,这么正经,搞得跟你当年跟念念求婚似的。”说完还笑了一声,显然没当回事。
孟阳没笑。他说:“妈,你把汤放下,听我说完。”
他这语气让李翠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把汤碗放下,看了看孟阳,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们两个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孟建军也放下了筷子,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
“念念前两天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孟阳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他握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结果是,她的输卵管有问题,可能……不太容易怀孕。”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是每一丝空气都被抽走的那种安静。排骨藕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但整个屋子好像突然冷了下来。我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碗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一粒,两粒,三粒……数到第二十七粒的时候,李翠兰开口了。
“什么叫不太容易怀孕?”她的声音变了调,刚才的温柔和笑意全没了,像冬天的铁器一样又冷又硬,“输卵管有问题是什么问题?不能生?是不能生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上,砸得我喘不上气。孟阳赶紧说:“妈,不是不能生,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也可以做试管,现在医学很发达的——”
“手术?试管?”李翠兰的声音拔高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得花多少钱?成功率有多少?阳阳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跟我说实话,念念这身体,到底还能不能生?”
我抬起头,看见李翠兰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的那双筷子还在桌上微微跳动。她的眼神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不是单纯的失望,而是一种被欺骗似的愤怒和不可置信。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孟阳替我开了口,把我那份诊断书的内容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说得比医生还详细,显然他这两天做了不少功课。他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医生说这不代表没希望,我查了很多资料,输卵管堵塞可以做疏通手术,成功率不低,就算不行还有试管,现在的三代试管技术很成熟了,咱们——”
“够了!”李翠兰打断了他,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不再看孟阳,而是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犯人。“沈念,你嫁到我们家的时候,可是做过婚前检查的,那时候怎么没说有这个问题?”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解释:“妈,婚前检查不做输卵管造影的,那个项目不包含在常规婚检里,所以那时候……”
“所以那时候你也不知道?”李翠兰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点,但随即又硬了回去,“那你们备孕一年没动静,你怎么不早点去查?拖着拖着拖到现在,年纪越拖越大,越不好治,你们年轻人做事怎么这么没计划?”
孟阳皱起眉头,声音也沉了下来:“妈,念念也不想这样,她比谁都难受,你别这么说话。”
“我这么说话怎么了?”李翠兰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我当婆婆的说两句都不行了?阳阳,妈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老孟家三代单传,到你这一辈就你一个男丁,你爷爷奶奶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重孙子,现在你跟我说念念头……”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直沉默的孟建军终于开口了。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在家里存在感不高,家里大小事都是李翠兰说了算。但他一旦开口,往往就是定了调子。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咬着,闷声说了一句:“行了,先吃饭,饭桌上说这些干什么。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惋惜,有失望,似乎还想表达一点安慰,但失败了。他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熬的一顿饭。李翠兰不再给我夹菜了,也不再说话,整个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音声。我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饭,米饭嚼在嘴里像沙子一样,干涩无味,每一口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孟阳一直没松我的手,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上,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我的手背,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吃完饭,孟阳去厨房洗碗。我给孟建军泡了杯茶,这是我每次来都会做的事。他爸爱喝浓茶,龙井要放满满一小撮,水要刚烧开的,泡三分钟刚好。我把茶杯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拍身边的沙发让我坐下聊天,而是端着茶杯继续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因为新闻里播的是天气预报,他看了整整五分钟。
我和孟阳走的时候,李翠兰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到门口,也没有往我手里塞水果和零食。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的。孟建军倒是送到了门口,拍了拍孟阳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我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腿上。孟阳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侧过身,把我整个人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念念,对不起,我妈她说话不好听,但她不是坏人,你给她点时间……”
“我知道。”我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妈说得对,你是独生子,我不能耽误你。”
“你胡说什么呢!”孟阳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他扳过我的肩膀,逼我和他对视。车里的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心疼和愤怒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沈念我告诉你,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生孩子的,我们结婚是因为我爱你,跟你能不能生没关系。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以后不许再提。”
他说完,把我重新按回怀里,力气大得我挣扎不开。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沉稳有力,像一把钝锤敲在胸腔里,把那些委屈和恐惧一点一点敲碎。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孟阳开始疯狂地查资料、跑医院,省城的三甲医院、生殖专科医院,甚至一些打着中医旗号的不孕不育诊所,他全都去咨询了一遍。他的手机浏览器里塞满了各种关于输卵管堵塞的网页,治疗方案、手术风险、成功案例、失败案例,每一条他都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做笔记。
某天晚上我起夜,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我推开门,孟阳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乌青照得清清楚楚。他戴着耳机在看一个生殖医学的讲座视频,嘴里念念有词,手边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医学术语。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慌忙摘下耳机,关掉网页,转头对我笑了笑:“怎么醒了?睡不着吗?”
那笑容里的疲惫和小心翼翼刺痛了我。我走过去,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他答应过我戒烟,但其实一直没完全戒掉,压力大的时候会偷偷抽一根。我没戳穿他,只是抱得更紧了。
“孟阳,你别这样。”我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没事,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了解的越多心里越有底嘛。你放心,我查了这么多,这个病真不是什么绝症,能治的。”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也在安慰他自己。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个周末。
那天我本来和孟阳说好了去市中心逛街,他临时被公司一个电话叫去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没意思,就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给他做顿好的。等我买完菜回来走到小区楼下,远远就看见一辆眼熟的白色大众停在单元门口——那是孟阳他爸的车。
我脚步顿了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孟阳不在家,他爸妈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我拎着菜篮子上了楼,走到家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李翠兰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真切,但语气很激动,像是在和人争执什么。
我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妈?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我妈怎么来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要来市里,而且就算要来,也一定会提前给我打电话的。
我没有推门,而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外的楼道里,屏住呼吸听着屋里的动静。
“沈念妈妈,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李翠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但是这种事情,你们家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我们孟阳是独生子,三代单传,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家可什么都没亏待你们,彩礼给了三十二万,三金另算,婚房也是我们家出的大头。现在你女儿身体有问题,不能生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我站在门外,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板。
我妈的声音接着响起来,她的声音我不可能听错,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低声下气:“亲家母,这事我们也是刚知道,念念她从小就身体好,我们也不知道会有这个问题……您看,现在医学发达,医生也说可以做手术、做试管,花不了多少钱的,我们两家凑一凑——”
“花不了多少钱?”李翠兰冷笑一声,“我打听过了,做一次试管三五万起步,而且不一定一次就能成,有些人做了三五次才怀上,那就是十几二十万。就算怀上了,那种孩子跟自然怀的能一样吗?质量能保证吗?”
我攥紧了手里的菜篮子,指甲陷进掌心,生疼。我妈一辈子要强,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人说过话?她此刻正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为了我,被人一句一句地质问和刁难。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软,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颤抖,“孩子的事谁也不想这样,念念比谁都难受,她是受害者——”
“她是受害者?那我们孟阳就不是受害者了?”李翠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孟阳好好的一个小伙子,身体健康,工作稳定,要模样有模样要条件有条件,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现在摊上这么个事,以后怎么办?被人戳脊梁骨说绝后吗?”
“翠兰!”孟建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少见的严厉,“你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李翠兰根本不理他,继续对着我妈说,“沈念妈妈,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孟家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家,但我不能让孟阳断了香火。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你们家要是真心为我们孟阳好,就该主动点。”
“主动……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
“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李翠兰顿了顿,“三十二万的彩礼,我们可以不要回来,就当我们孟家认了这个亏。但是——”
“妈!”
一声暴喝打断了李翠兰的话。我浑身一震,那是孟阳的声音。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我顾不上别的了,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客厅里的画面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身子缩成一团,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她面前站着的李翠兰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孟建军站在窗边抽烟,背对着所有人,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而孟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正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我冲到我妈身边,一把抱住她。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我的心像被人拿刀绞一样疼,疼得我呼吸都困难。
“妈,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抱着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妈就是来看看你,顺路。”
顺路?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就为了“顺路”来看看我?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和强撑的笑意,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念念,你别怪妈。”我妈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你婆婆给我打电话,说要谈谈,我就来了……妈得让你,妈对不起你,是妈没把你生好……”
她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我心口,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抱着我妈,母女俩哭成一团。
“够了!”孟阳的声音压过了一切。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原地,双手攥成拳头,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被激怒到了极点的那种抖。他先是看了他爸妈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失望,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像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的痛。
然后他走到我妈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孟阳!”我妈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孟阳推开了她的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跪在我妈面前,背挺得笔直。他说:“妈,我孟阳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您保证一句话——我不管念念能不能生孩子,这辈子我就要她一个人。彩礼不用退,婚不会离,谁要是再拿这件事逼她、逼您,那就是逼我。”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他妈,声音又沉又稳:“妈,你听清楚了吗?”
李翠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孟阳,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气死我跟你爸吗?”
“我没疯。”孟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护在怀里。他的手很用力,五根手指陷进我肩膀的肉里,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我莫名地安心。“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妈,爸,念念是我的妻子,是我自己选的人,不管她生不生孩子,这一点不会变。你们要认就认,不认,那以后我们少回来就是了。”
“你——”李翠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孟阳的手都在打颤,“为了个女人,你连爹妈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你们。”孟阳的声音软下来一点点,“是你们在逼我。”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孟建军一直没有回头,但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妈拽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念念,别跟你婆婆吵,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李翠兰缓过来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换了种语气,不再激烈了,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和循循善诱:“阳阳,妈不是要逼你,妈是心疼你。你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你们现在感情好,觉得生不生孩子无所谓,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到时候你看着别人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你心里能好受吗?你想过吗?”
“我想过。”孟阳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过了,想得清清楚楚。妈,你说的那种情况我考虑过,但我的结论是——没有念念,家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孩子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须品。我可以这辈子不要孩子,但我不能没有念念。”
李翠兰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且。”孟阳话锋一转,“念念不是一定不能生,医生说有治疗方案,可以做手术,可以做试管。我们已经在找医院了,准备去省城的大医院做系统的治疗。妈,念念现在最需要的是支持和鼓励,不是质问和逼迫。你们如果真为我们好,能不能相信我们一次?”
孟建军终于转过了身,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咳嗽了一声,走到李翠兰身边,拉了拉她的胳膊。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沈家妈妈,对不住了,今天让你看笑话了。念念,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妈就是嘴硬心软,她不是针对你。”
他说完,拽着李翠兰往外走。李翠兰还想说什么,被他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建军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念念,好好养身体。”
那一眼里,有歉意,有关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走了之后,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我妈坐在沙发上,眼泪止住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沙发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孟阳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我妈,一杯递给我。
“妈,对不起。”他把水杯放在我妈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我妈会这样做,我要是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她给您打那个电话。”
我妈摇了摇头,端起水杯暖着手,目光落在孟阳脸上,看了他很久很久。
“阳阳。”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认真,“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不是一时冲动?”
“是真的。”孟阳回答得毫不犹豫,“妈,今天这些话我跪着说的,跪天跪地跪父母,我说到做到。念念,我护定了。”
我妈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你”之类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眶又红了。我知道她点头的意思——她放心了。不管前路多难走,至少她女儿身边有一个人,不会松开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留我妈在我家住。孟阳把客房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还插了一瓶花在床头柜上。我妈睡下之后,我回到卧室,看见孟阳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他抬起头,我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孟阳。”我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抱进怀里,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过了一会儿,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的皮肤上,然后又是一滴。
他在哭。
这个刚才在他爸妈面前硬得像一块铁的男人,现在伏在我肩头,无声地哭。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皮肤上,每一滴都烫得我心惊。
“念念。”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模糊不清,“我是不是很没用?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妈,我都搞不定。”
我搂紧了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像他白天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我那样抱着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声音轻轻的,“孟阳,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妈在我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孟阳变着法子表现,每天下班都带东西回来,今天是水果明天是糕点,还专门请了一天假,开车带我妈去市里的景区转了一圈。我妈临走的那个早上,把孟阳拉到一边,说了好长时间的悄悄话。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孟阳一直在点头,最后我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那是这些天以来,我第一次看见我妈笑。
送我妈去车站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说:“念念,这个女婿,妈认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有他在你身边,妈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我妈走了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孟阳和他爸妈的关系降到冰点,以前每周回去吃一次饭,现在变成了一个月不一定回去一次。每次打电话,孟阳说不到三句就以“在忙”为由挂掉。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跟他妈的感情一直很好,从小到大没吵过几次架,这次为了我闹成这样,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煎熬。
我也是。我每天按照孟阳查来的资料调理身体,喝中药,做运动,戒掉所有垃圾食品。那中药苦得要命,每次喝完都要漱三遍口才能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但我喝得面不改色,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像喝水一样。孟阳看着我喝药的样子,眼神里全是心疼,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如果连我自己都放弃了,他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们预约了省城最好的生殖中心,挂了专家号,准备去做系统的检查和治疗。那个专家号排了将近一个月,孟阳托了好几个人才挂上的。挂号成功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啤酒,但又想起自己不能喝酒,最后端着酒杯闻了闻又放下了,傻笑着说:“等咱们生了孩子,我一定要喝个痛快。”
我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然而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顺利。
去省城的前一周,李翠兰又来了。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孟建军,挑的是孟阳上班的时间。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笑容满面地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我透过猫眼看见是她,心跳漏了一拍。第一反应是不开门,假装不在家。但转念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妈,您来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李翠兰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跟她以前对我的笑不一样。以前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现在的笑像用胶水粘上去的,嘴角上扬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温度。
“念念啊,妈来看看你。”她换了鞋进屋,把水果和牛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客厅,“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她问了问我的身体,问了问我们准备去省城看病的事,我都一一回答了。气氛表面上还算和谐,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剑拔弩张。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的家常,李翠兰话锋一转,笑容不变,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念念,妈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你打开看看。”
我拿起那个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我盯着那几个字,视线一阵模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协议书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李翠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冰河,“你看,这份协议我都帮你们拟好了,房子归孟阳,车子归你,你们结婚这一年攒的那点存款也归你,三十二万的彩礼我们家一分不要。念念,你看妈对你够意思吧?换别人家,遇到这种情况,早就闹得鸡飞狗跳了,妈还帮你把后路都想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也别怪妈心狠。”李翠兰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姿态从容得像在聊家常,“孟阳是独生子,你总不能让他老孟家绝了后。你身体这样子,就算做试管也不一定成功,到时候钱花了罪受了还是怀不上,大家都痛苦。长痛不如短痛,你主动离开他,对谁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容甚至算得上和蔼。那种和蔼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残忍,因为它意味着在她心里,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她觉得她给出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甚至带着一种施舍的意味。
我的手抖得厉害,那份协议书在我手里哗哗作响。我把文件放回茶几上,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妈,这件事……孟阳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李翠兰的笑容淡了一点,“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念念,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明白什么选择对大家都好。孟阳现在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等他想明白了,他会感激你今天做出的决定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坐在沙发里,感觉自己在缩小,一点一点地缩小,小到快要消失。
“签了吧。”她把一支笔放在那份协议书旁边,金属笔身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签了字,对大家都好。你拿着这笔钱和车,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不用再受生孩子的罪。孟阳也能重新找个健康的姑娘,过正常人的日子。”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感觉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那种疼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哭。我告诉自己,沈念,你争气一点。
但我做不到。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变得扭曲变形,像一个狞笑的面具。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孟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李翠兰,脸色瞬间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他换了鞋走进来,目光扫过茶几,停在了那份文件和笔上面。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李翠兰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换上了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我帮你们拟的离婚协议。阳阳,妈是为你好——”
刺啦——
孟阳双手一用力,那份“离婚协议书”在他手里被撕成了两半。他撕完还不过瘾,继续撕,一下一下的,把那些纸撕成碎片,碎片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李翠兰的脸白了。
“妈。”孟阳把最后一片纸屑扔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李翠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件事,你听好了。”
他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十指相扣,举到李翠兰面前。
“念念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除非我死了,否则她永远是孟家的人。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请你尊重我的选择。你要是不认——”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那我也不强求。”
李翠兰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才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灰白得像一面旧墙。她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女人,当着她的面说出“不认就不认”这种话。
“好……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孟阳,你长本事了,为了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行,我走,我这就走。”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迟早会后悔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成一团,脸上全是泪。孟阳在我面前蹲下来,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水,但他的手指也在发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没事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我不惜跟他亲妈撕破脸的男人,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孟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我只知道,我不能没有你。”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黑暗里,我和他十指相扣,两个人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孟阳。”我轻声叫他。
“嗯。”
“你后悔吗?”
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我的声音飘在黑暗里,轻得像一缕烟,“如果你娶的是一个健康的姑娘,你们现在可能已经有孩子了,你妈也不会跟你闹成这样,你也不用天天看你妈的脸色。你会过得比现在轻松很多。”
孟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脸上,温热,带着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
“那你后悔吗?”他反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他说,“如果你嫁的是别人,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公婆也不会追着你、逼着你签协议。你也不用天天喝那苦得要命的中药,不用承受这些不该你一个人承受的东西。”
我在黑暗中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
这个傻子,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想着我的感受。
“我不后悔。”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孟阳,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你。”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但很真实。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重新躺回去,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隔着睡衣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有力。
“那不就得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日子是咱俩过的,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天塌下来,我顶着。”
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轻,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但就是这句话,让我在黑暗里咬着被角,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那种感动,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不顾一切地站在你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省城的计划照旧,做检查、见医生、制定治疗方案,一步一步来。孟阳把那些关于不孕不育的资料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打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了分类。红色的标签是手术方案,蓝色的标签是试管方案,黄色的标签是中医调理方案,每一样都标注了利弊、成功率和费用。他做事向来细致,这事上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孟阳他妈妈拿来离婚协议的事埋在了肚子里,只字未提。跟她只捡好听的说,说孟阳对我好,说医生很有信心,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声音轻快了不少,我却在挂掉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发了很久的呆。
孟阳他爸中间打过一次电话。他打的是孟阳的手机,孟阳当时在洗澡,我替他接了。
“念念啊。”孟建军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带着一丝不自然,“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爸。”我答得很规矩,“最近在喝中药,感觉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家里,可能是在他那个建材店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说:“念念,你妈那天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她……她做得不对,爸替她跟你说声对不住。”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喉咙一阵发紧。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一时想不开。她也不是不疼你,她就是……”孟建军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等她转过弯来就好了。这段时间你们该看病看病,钱不够了跟我说,别委屈自己。”
“爸……”我的声音有点变调,赶紧清了清嗓子,“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孟建军叹了口气,“阳阳那小子倔得很,像他爷爷。你多担待他。”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好久没有动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其实人心不是非黑即白的。李翠兰做出那样的事,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孟建军看似沉默寡言,却在背后悄悄维护着我和孟阳;我妈一辈子要强,但为了我可以低声下气地跟人道歉;而孟阳,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他的全部力气护住了我。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
谁对谁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去省城的那天是周五,孟阳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两天,一共五天时间。我们提前订好了医院附近的酒店,把检查需要用到的所有资料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病历、诊断书、之前的化验单,厚厚一摞。出发前,孟阳一样一样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
我们开的是孟阳那辆两厢的小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路上吃的零食、我的中药包,还有他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兜土鸡蛋,是孟建军前几天偷偷送过来的。孟阳拿到那兜鸡蛋的时候,在厨房里站了好久,最后默默地把鸡蛋一个一个放进冰箱,什么都没说。
去省城走高速大概三个小时。一路上,孟阳放着歌,是Beyond的老歌,他特别喜欢黄家驹,说那些歌有劲儿。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城市的高楼到郊区的工厂,再到一望无际的田野。三月末的田野已经有了绿意,麦苗青翠翠的一片,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
我看着车窗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期待吗?有,但不敢太多。害怕吗?也有,但不想让孟阳看出来。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要去面对。
车开了大概一半路程的时候,孟阳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开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我瞟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妈”。
李翠兰。
孟阳犹豫了两秒,把电话接起来,开了免提。
“喂,妈。”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阳阳,你们在哪儿呢?”李翠兰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去省城的路上,带念念去看病。”孟阳如实回答。
电话那头的李翠兰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妈?”孟阳试探着叫了一声。
“路上开车小心点。”李翠兰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到了给我跟你爸发个消息。”
孟阳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妈,你……”
“昨天你爸跟我说了一宿。”李翠兰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好像刚哭过,“他说我要是再这么逼下去,儿子就真没了。我……我想了一晚上,阳阳,妈想通了。”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底盘传来的胎噪声。孟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在你旁边吗?”李翠兰问。
孟阳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念念。”李翠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冷硬和疏离,带上了一点我记忆里的那种温度,“妈之前说的话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妈……妈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你别记恨妈。你们安心去看病,不管结果怎么样,妈都认了。好好把身体养好,别太劳累。”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我用手背捂住嘴,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您别这么说……”我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是我不好,我没能给您生个孙子……”
“别说了。”李翠兰的声音也哽咽了,“妈不怪你,是妈不好。你们好好的就行,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电话挂断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孟阳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了很久的哭声终于漏了出来。
我没有去抱他,也没有去安慰他。我知道他需要这一刻,这个男人扛了太久太久,他需要一个出口。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心里好像有一块堵了很久的大石头,突然松动了一点点。
过了大概五分钟,孟阳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看了我一眼。我们两个对视了三秒钟,同时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释然、感激、委屈、希望,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两张哭花了的脸对着傻笑,如果当时有人从车窗外路过,一定会觉得这两个人脑子有问题。
孟阳重新发动车子,音乐又响了起来。这次他放的不是Beyond,而是一首老歌,朴树的《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在挡风玻璃里无限延伸。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脸上。
我突然觉得,前路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了。
省城的生殖中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整栋楼,七八层,里面全是全国各地赶来求子的人。走廊里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年轻的、中年的,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陪儿媳妇来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差不多的表情——焦虑、期待、疲惫,偶尔还有已经麻木了的平静。
我们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见到专家。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吴,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说话不急不缓,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专业感。她把我们带来的所有检查报告翻了一遍,又让我在生殖中心的检查室做了几个补充检查,最后在诊室里给出了一套详细的治疗方案。
“沈念的情况不算最轻的,但也绝不是最重的。”吴医生用笔在病历上画着示意图,“双侧输卵管堵塞,近端堵了,但远端和子宫情况还不错。我建议先做一个腹腔镜疏通手术,创伤小,恢复快,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后就可以备孕。如果手术效果不理想,再考虑试管方案。”
“手术成功率大概有多少?”孟阳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因人而异,但整体来说,疏通后一年内自然怀孕的概率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吴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前提是男方没有问题。你们之前查过男方吗?”
孟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查过一次,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吴医生点点头,“先把手术安排上吧,我会让助手给你们开住院单。手术大概需要住院三到五天,做完后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家。”
从诊室出来,孟阳手里攥着住院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然后突然弯下腰,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听见了没!百分之五十!念念,你听见了没!”他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旁边的护士吓了一跳,瞪了我们一眼。他赶紧把我放下来,但嘴巴还是咧到了耳朵根,“我就说有希望,我说了吧!”
我看着他那副又傻又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些天以来,我第一次笑得这么没有负担。
住院的前一天,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三月的傍晚,风吹在脸上还有一点凉,但已经不刺骨了。公园里有老头在下棋,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我和孟阳走了一圈又一圈,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念念。”孟阳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不成功,你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把他的五官勾勒得很柔和。
“我想过了。”我认真地说,“如果手术不成功,我们去做试管。试管再不成功,我们就去领养一个孩子。领养不了,我们就两个人过日子。好好攒钱,买套大点的房子,养条狗,周末去郊区转转,老了以后找个暖和的地方养老。”
孟阳看着我,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只要你在,怎么样都行。”我说完这句话,感觉心里最后一块堵着的石头也碎了。原来真正的想通,不是不再害怕,而是承认了所有最坏的可能之后,依然觉得日子值得过下去。
孟阳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在我耳边说:“好,就这么定了。”
手术那天,孟阳的妈妈来了。
李翠兰是坐孟建军开的车来的,两个人一早从市里出发,赶在我进手术室之前到了医院。李翠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给我炖的乌鸡汤,让我做完手术喝。她把保温桶递给孟阳的时候,手有些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主动叫了一声:“妈。”
她抬头看我,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积累下来的一双手,但握着我的时候,力气大得出奇。
“念念,妈之前对不住你。”她的声音又急又颤,“你别怕,手术肯定能成,妈在这儿等着你出来。”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在这个时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架子,站在我面前,不过是一个心疼儿媳妇的长辈。
“妈,我不怕。”我反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笑容,“您别担心,很快就出来了。”
进手术室之前,孟阳一直送我到门口。手术室的门是那种银灰色的自动门,上面贴着一个红色警示标志,写着“手术区域,家属止步”。护士推着我的床要进去的时候,孟阳突然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就在外面等你。”他说,“哪里也不去。”
我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看着他和手术室的门一起,慢慢退出了我的视线。
手术很顺利。吴医生做完手术后告诉孟阳,两边的输卵管都疏通了,而且比预想的情况要好,输卵管的黏膜状态还算健康,如果术后恢复得当,怀孕的希望很大。
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病房里了。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视线模糊得很。但我还是认出了床边围着的三个人——孟阳坐在床沿上,握着我的手;我妈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眼睛又红又肿;李翠兰站在床尾,手里还抱着那个保温桶,显然一直没放下。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是孟建军。他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框的位置,背着手,像一座沉默的山。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病床上的我,目光里有我从未见过的温度。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孟阳赶紧凑过来,耳朵贴到我嘴边。
“疼……”我挤出一个字。
孟阳抬起头,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他冲我笑了笑,说:“没事,疼过就好了,以后就不疼了。”
我妈在旁边抹着眼泪笑,李翠兰赶紧拧开保温桶,一勺一勺地把鸡汤舀到碗里,嘴里念着:“快快快,鸡汤热乎的,刚醒过来得喝点有营养的。”
整个病房里都是鸡汤的香味。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眼前这乱糟糟又热腾腾的一幕,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吧。
不完美,有裂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和伤痕,但这些不完美的人拼在一起,用力地爱着、撑着、相互依靠着,就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术后的恢复比我想象的要慢一些。第一个月,我严格遵医嘱,吃药、复查、调理,孟阳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硬是把我喂胖了五斤。李翠兰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每次都带东西,今天是土鸡明天是鸽子蛋,把她能搜罗到的所有“补”的东西都往我家搬。她不再提生孩子的事了,只是每次来都会盯着我的脸色看半天,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说“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我和孟阳的关系也在慢慢修复中。之前那件事给我们的婚姻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那道口子在愈合的过程中,反而长出了比以前更结实的组织。
术后第三个月,吴医生给我们开了绿灯,说可以开始尝试备孕了。
那天孟阳高兴坏了,专门做了四菜一汤庆祝,还开了一瓶无酒精的起泡酒。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碰杯,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没有像很多求子心切的夫妻那样掐着排卵日量体温做功课,一切顺其自然。孟阳说,咱们把心态放平,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咱们也不强求。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就不再每天盯着日历算日子了。
术后第五个月的一个早上,我起床之后觉得有点恶心,冲到卫生间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我看着镜子里脸色发白的自己,心脏突然猛跳了一下。
那天孟阳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去药店买了三根验孕棒,不同牌子的,以防万一。回到家,我坐在马桶上,手抖得对不准那个小小的检测区。
第一根——两道杠。
第二根——两道杠。
第三根——还是两道杠。
三道结果排成一排,清清楚楚。
我握着那三根验孕棒坐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瓷砖上,止都止不住。
孟阳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我本来想等他下班再说的,但我实在憋不住。他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半天,然后我听见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响,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句“我要当爸爸了”,然后整层楼都沸腾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那天当着全组二十几个人的面哭成了狗。
怀孕的消息传回两边家里之后,李翠兰激动得直接坐公交车冲到了我家,一进门就抱着我哭。这个曾经逼我离婚的女人,此刻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念念,妈这辈子做的最混账的事就是当初对你说那些话,妈对不起你……”
我拍着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早就原谅她了。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倒是很淡定,只是说了句“我就知道会有的”,然后挂了电话。后来我爸偷偷告诉我,我妈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哭了一整个下午,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庆祝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最深的恨可以变成最深的爱,最痛的经历可以酿成最甜的果实。
现在,我坐在我们家的阳台上,三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晒着。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五个多月了,再过几个月,这个小生命就要来到这个世界。孟阳在客厅里组装婴儿床,叮叮当当的,时不时传来一句自言自语的嘟囔:“这个螺丝怎么拧不紧?”
我轻轻摸着肚子,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家伙轻微的动作,像是小蝴蝶在扇翅膀。医生说是个女孩,孟阳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已经在网上买了一大堆粉色的婴儿衣服和玩具。李翠兰知道是个孙女之后,笑眯眯地说:“女儿好,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她已经开始织小毛衣了,粉色的,针脚细密密的,每隔几天就给我发照片汇报进度。
有句话说,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觉得不对。
有些礼物是免费的,但需要你不放弃地去争取。
比如希望,比如爱,比如属于你自己的——平凡而滚烫的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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