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1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我正站在考场门口的树荫底下。
周围挤满了家长,有的抱着鲜花,有的举着手机录像,还有的手里牵着气球。我什么都没准备,就带了瓶矿泉水,还是便利店两块钱的那种。
儿子小杰从考场走出来时,脸色特别难看。
“妈,英语好像有点难。”他皱着眉头,书包带子都歪到了一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就过去了,别想了。你爸在家做好了饭,走吧。”
小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说不出的奇怪。我没往心里去,拉着他就往停车场走。
到家的时候,门口正好停着老公陈旭的车。他今天特意请了假,说要在家里做顿大餐庆祝儿子高考结束。
我推开门,客厅里没开灯,窗帘也只拉了一半。
陈旭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瓶红酒,两个酒杯。不对,是三个酒杯。
小杰喊了一声“爸”,陈旭没应声。
我换了鞋,走了过去。陈旭抬起头看我,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林晓,坐吧,我有事要跟你说。”
我没坐,就站着看他。
小杰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了,站在门口没敢动。
陈旭深吸了一口气,把话全说了出来:“我爱上别人了,已经两年了。她叫周婉清,我们准备在一起。今天跟你说,就是想要离婚。”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运转的声音。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确认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儿子刚考完,你选在今天?”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得多。
“我不想再拖下去了。”陈旭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婉清等了我两年,她不容易。我想给她一个交代。”
小杰突然冲过来,一把掀翻了茶几上的菜盘。红烧肉的汤汁溅到了地毯上,酒瓶倒了,红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他妈有病吧!”小杰吼得声音都劈了,“我他妈刚考完试!”
陈旭站起来,躲开地上的汤汁,看着小杰说:“儿子,你别激动,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
我拉住小杰的胳膊,把他拽到了身后。
这时候我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难过,而是一笔账。房子、存款、车,这些年我在他身上花的精力,他在我身上花的钱。
第二个念头是,周婉清。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
“周婉清?”我问,“是不是你们公司那个财务?”
陈旭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认识?”
“见过一次,你们公司年会,她敬酒的时候差点把酒倒我身上。”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长得挺漂亮的,比你小十岁吧?”
陈旭没否认:“她二十八。”
我点点头,从茶几上拿起那瓶还没倒完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旭看我这个反应,反而有点慌了。他可能做好了我要哭要闹要摔东西的准备,没想到我只是倒了杯酒。
“林晓,财产的事我们可以商量——”
“等等。”我抬手打断他,“你先说完,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两年前。”
“两年前?”我重复了一遍,“那时候小杰上高二,我每天晚上陪读陪到十二点,你在外面跟人谈恋爱?”
陈旭避开我的眼神:“感情的事控制不了。”
我喝了口酒,酒是便宜的干红,涩得嗓子疼。
“行,你继续说,财产怎么分?”
小杰在我身后喊:“妈!你疯了吧?你还跟他分财产?直接让他滚!”
我没回头,对陈旭说:“儿子开口了,你听见了?”
陈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大概没想好怎么面对儿子,觉得只要搞定了我就行。
“林晓,房子是婚后财产,按法律一人一半。车子也是。存款大概有八十多万,我拿四十万,给你四十万。小杰的抚养费我会出,每个月三千。”
我听完,笑了。
“陈旭,你算盘打得真响。”
“我没算盘,我是按法律来的。”他语气硬了。
“法律?”我把酒杯放桌上,“你婚内出轨,你跟我讲法律?”
陈旭沉默了几秒:“如果你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序,法院判多少是多少。”
小杰又冲上来了,这次他直接抓起桌上的酒瓶要往陈旭身上砸。我一把抢过来。
“别闹。”我对小杰说,“去屋里待着。”
“妈!”
“去!”
小杰眼眶通红,恶狠狠地瞪了陈旭一眼,转身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又剩下我和陈旭,还有地上那摊红烧肉和红酒。
“林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陈旭说,“但婉清真的等了我很久,我不想再辜负她了。”
“她等你很久?两年就算久了?”我看着他,“我嫁给你十八年,从二十三岁等到四十一岁,等你升职,等你出差回来,等你偶尔良心发现关心一下我和儿子,你觉得久吗?”
陈旭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拿起包,从里面翻出手机:“你刚才说的财产方案,我不同意。”
“那你想要什么?”
“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归我和儿子。你净身出户。”
陈旭脸都绿了:“你做梦!”
“那法庭见。”我站起来。
“林晓,你不要逼我。”陈旭的声音变了,“你以为你就能拿到房子?我告诉你,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我有证据!”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要跟我打官司?”
“我不想打,但你如果非要狮子大开口,我只能奉陪。”陈旭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出轨的人是我一样。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八年,给他生儿子,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妈养老送终。现在他为了一个小十岁的女人,要跟我争房子争存款,一分一毫算得清清楚楚。
“陈旭,我问你一句实话。”我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他看着我,没回答。
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2
那晚我睁着眼到天亮,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窝在阳台的藤椅里,把陈旭这两年出轨的所有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频繁的加班,无休止的出差,永远不离身的手机,还有床上越来越敷衍的交差。这些信号我其实早就接收到了,但我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我一直天真地以为,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只要工资还上交,还顾着儿子,外面的那些露水情缘迟早会断。
是我太天真了。
他根本不是意乱情迷,而是蓄谋已久。连挑在儿子高考结束这天摊牌,都是精心算计过的。等小杰成年了,抚养费的压力小了,财产分割也更清晰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凌晨三点,我摸出手机,点开了周婉清的朋友圈。她大概忘了我们加过好友,朋友圈竟然没屏蔽我。
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配图是一束娇艳的红玫瑰,文案写着:“等了你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往后余生,请多指教。”
定位显示在他们公司楼下的那家西餐厅。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是难过,是纯粹的愤怒。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想冲上去评论几句,最后还是忍住了。不能冲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陈旭出门前特意在客厅堵我。
“林晓,昨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正在给小杰热牛奶,头都没抬:“考虑好了,房子和存款全归我和儿子,你净身出户。”
陈旭把公文包重重摔在沙发上:“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关掉火,转身直视他,“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说你跟财务搞婚外情,至于有没有挪用公款我不清楚,但查一查总没坏处。”
陈旭的脸瞬间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谁挪用了?”
“我没说谁挪用了。”我冷冷地说,“但你跟周婉清那点破事,你们公司上下都知道吗?你们领导知道吗?”
陈旭死死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我这副模样。因为我从来没跟他撕破过脸,不管他多晚回家,不管他忘了多少纪念日,不管他对这个家多不上心,我都是那个好说话的、善解人意的林晓。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要抢走我儿子的房子,我绝不能忍。
“你在威胁我?”陈旭的声音都在发紧。
“我在保护我和儿子的合法权益。”我说,“你自己选,要么签协议净身出户,我当这十八年喂了狗,大家好聚好散。要么你不签,我让你和周婉清在公司待不下去。”
客厅里死寂了几秒。
小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阴影里,他靠在墙上,听着我说的那些话,眼眶通红。
陈旭拎起公文包,摔门而去。
门框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歪了。
照片里是五年前我们一家三口去三亚拍的,小杰才十三岁,矮矮的,笑起来缺一颗门牙。陈旭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怀里,三个人都晒得黑黑的,笑得特别灿烂。
谁又能想到五年后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小杰走过来,把那幅相框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妈,你别怕。”他的声音哑了,“我大了,我能挣钱了,我养你。”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但硬是忍住了。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妈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去洗漱,我给你煎个蛋。”
小杰去卫生间了,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深呼吸了好几次。
不行,不能哭。哭了就是认输。
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陈旭到底多有钱。
这些年家里的钱都是他在管,我每个月拿三千块生活费,买菜买肉交水电费,剩下的存起来给孩子交学费。他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不高,我就信了。
但他说存款有八十多万,这个数字我得核实。
我翻了翻家里抽屉,找到他忘带走的旧手机。充电开机,微信登不上去,但相册里有一些截图。其中一张是他和周婉清的聊天记录,时间是一年前。
周婉清发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配文是:“亲爱的,这套我们真的买吗?”
陈旭回:“买,写你名字,首付我来。”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放大那张房产证照片,地址是城南一个新楼盘,九十多平,两居室。按当时的房价,首付至少三十万。
也就是说,陈旭背着我,给周婉清买了一套房。
而他说家里存款只有八十多万。
我深呼吸,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旧手机放回原处。
现在我有证据了。
但这还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中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查了我们家的联名账户。余额是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块,跟陈旭说的一样。但我知道这不对,这个账户只是他让我看到的那个。
他肯定还有别的账户。
下午我去找了我的高中同学方敏,她是律师,自己开了个小律所。
方敏听完我说的,气得拍桌子:“我cao,你老公也太不是东西了!”
“你先别气。”我把截图给她看,“他给那个女的买了一套房,我想知道怎么要回来。”
方敏仔细看了看截图:“这是婚内财产买的房,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有证据证明这个钱是从你们家出去的就行。”
“怎么证明?”
“调他的银行流水,找资金流向。”方敏说,“但这个需要律师申请调查令,或者你们打官司的时候法院去调。”
我点点头:“那就打官司。”
“你想好了?”方敏看着我,“打官司很耗精力,而且你们没撕破脸之前,你可能还能多谈点条件。一旦起诉,他肯定也会请律师,到时候就是硬碰硬。”
“他已经跟我撕破脸了。”我说,“昨晚他跟我提离婚的时候,连财产分配方案都算好了,三十万的车归他,四十万存款归他,房子一人一半。他什么都算过了,就是没算过我和小杰怎么活。”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我帮你。但你得做好准备,官司打起来至少半年到一年。”
“我不怕时间长。”我说,“我就怕便宜了他。”
从方敏那儿出来,我去了城南那个新楼盘。
小区已经建好了,门口有保安。我假装要租房,进去转了一圈。找到周婉清那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三楼,阳台挂了碎花窗帘,晾着一条男式内裤。
我认识那条内裤。陈旭生日的时候我给他买的,海澜之家的,三条九十九。
现在它挂在别的女人的阳台上。
我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家,小杰在房间里打游戏。我敲门进去,他摘下耳机看我。
“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坐他床边,“小杰,如果妈跟你爸离婚,你跟我还是跟他?”
“跟你。”他想都没想。
“房子可能要打官司才能拿回来,如果拿不回来,我们就租房子住,你愿意吗?”
小杰看着我:“妈,你是不是怕我接受不了?”
我没说话。
“妈,我都十八了。”小杰的声音很认真,“我知道我爸是什么人。你不用担心我,我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但有一点,你别受委屈,别为了我跟那个混蛋妥协。”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小时候做习惯了,现在他都比我高了,做起来有点别扭。
“妈不会受委屈的。”我说。
3
接下来整整一周,陈旭都没回过家。
借口是住公司旁边的酒店方便加班,其实我知道他住哪儿——就在周婉清那套房子里,三楼碎花窗帘的背后。
小杰问起爸爸去哪了,我只说是出差。孩子还小,大人的烂摊子不该让他来扛。
可这种谎言终究是瞒不住的。
第八天夜里,陈旭终于回来了,顺手把一份协议书扔在茶几上。
“林晓,这是律师拟好的,你过目一下。”
我拿起来大致扫了几眼。
条款列得挺详细:房子变卖,所得一人一半;车子变卖,款项一人一半;存款八十二万,平分。儿子抚养费每月三千,供到大学毕业。
“之前提的方案你不乐意,这是律师给的标准模版。”陈旭的语气冷冰冰的,像在谈一笔生意,“其实对你已经够公平了。”
“公平?”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扣,“你给周婉清买的那套房,怎么没列进去?”
陈旭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瞎编,哪来的房子?”
我调出手机里的截图,直接怼到他眼前:“一年前你给她买的,城南新苑,首付起码三十万。这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想离婚没问题,先把这套房子算清楚。”
陈旭盯着那张截图足足几秒,眼里的震惊迅速转为了恼怒。
“你偷看我手机?”
“你忘家里了,我顺手充个电看到的。”我淡定地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承不承认有这套房?”
“那是我借给婉清的,她有借条。”陈旭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行啊,有借条就拿出来,我看看是不是你的笔迹。如果是借款,那这笔债权也属于共同财产,照样得分。”
陈旭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反击。在他印象里,我就是个没上过班、只懂柴米油盐的家庭主妇,随便找律师写个协议就能糊弄过去。
“林晓,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陈旭开始打感情牌,“我跟婉清的事是我不对,但毕竟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不行吗?”
“你给别的女人买房的时候,想过跟我好聚好散吗?”我反问。
“那套房子——”陈旭语塞了。
“那套房子怎么了?”我步步紧逼。
他突然站起身,嗓门也大了:“那房子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是我的婚前财产!”
“婚前财产?陈旭,结婚十八年,你的婚前财产早混同了。再说你婚前哪有三十万?当初彩礼都是借的!”
陈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时小杰从房间走了出来,这次没发火,而是冷静地走过来,拿起那份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陈旭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杰看完,把协议放回桌上,盯着陈旭说:“爸,你是铁了心要离?”
陈旭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小杰说,“但得按我妈说的来,房子存款全归她,你净身出户。你给那个女人买的房,也算在内。”
“你懂什么?”陈旭急了,“房子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小杰笑了,“爸,我十八了,什么都懂。你不就是想换个年轻漂亮的吗?换就换,但别想把家里的钱卷走。那些钱是你和我妈一起挣的,不是你的私房钱。”
陈旭被儿子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儿子长大了,知道护着我了。
但我不想让他陷太深,拉了小杰一把:“回屋去,这里妈来处理。”
小杰看了我一眼,转身回房,但门没关严。
客厅里又只剩我和陈旭。
“林晓,最后问一次,签不签?”陈旭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把婚内财产全拿出来分,我就什么时候签。”我说。
“你以为你能查到我所有账户?”陈旭冷笑。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法官能。”我说,“你转移的每一笔钱都能查出来。到时候不仅要吐出来,还得承担诉讼费。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陈旭盯着我看了十几秒,拎起公文包走了。
这次没摔门,而是轻轻带上的。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十八年的婚姻,最后只剩一纸协议、一套房、几十万存款。感情没了,连体面也没了。
我瘫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哭,就是眼睛酸得厉害。
手机震了一下,方敏发来消息:“查到点东西,明天来律所,当面说。”
我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去厨房热了杯牛奶。
路过小杰房间时,门缝透着光。我敲了敲门。
“小杰,喝牛奶。”
“妈,你进来。”
推门进去,小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志愿填报表。
“妈,我想好了,报本市的大学。”他说。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去上海吗?”
“上海分太高,我不一定能上。”小杰转着笔,“本市的也不错,我查过了,有几个专业挺好。”
我看出来了,他不是担心分,是担心我。
“妈没事,不用为了我改志愿。”
“没改,本来就想去本市的。”小杰抬头看我,眼神坚定,“妈,就让我报吧。去上海四年才回来一次,谁陪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不需要陪,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想陪你。”小杰说,“别劝了,我已经决定了。”
我没再说话。
那晚失眠了,翻来覆去想陈旭最后那句话——“你以为你能查到我所有账户?”
他在怕什么?
如果只是那三十万首付,不至于这么紧张。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部门经理,年薪二十多万。三十万也就一年半工资。
但他那个表情,那个“被戳中死穴”的表情,说明他转移的远不止三十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方敏律所。
方敏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
“找人查了陈旭的流水,你猜怎么着?”方敏很兴奋,“他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开了三个账户。”
“三个?”
“对。工行、建行、招行各一个。”方敏翻着资料,“工行那个两年前开的,余额四十二万。建行那个一年半前开的,余额三十八万。招行最夸张,去年开的,余额六十七万。”
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嗡嗡响。
“加起来一百四十七万?”
“还不止。”方敏指着另一张纸,“你说他给那女的买房首付三十万,没查到从公开账户流出,但我查到他去年从工行取现二十万,建行取了十万。现金取的,不留痕迹。”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发冷。
一百四十七万,加上联名账户的八十二万,加上给周婉清买房的三十万,加上车房。
我家总资产,远比陈旭说的多得多。
而他一直在骗我。
“方敏,这些钱够他坐牢吗?”
方敏愣了一下:“坐牢?他犯什么罪了?”
“婚内转移财产,算不算?”
“这属于民事纠纷,一般不涉及刑事。”方敏说,“但法院会判他少分或不分。法律规定,离婚时隐藏、转移共同财产的,可以少分或不分。”
“不分?”
“对,可以判净身出户。”
我慢慢坐直身体。
“那你帮我打这个官司。”
方敏看着我:“想好了?这官司一打,脸就彻底撕破了。确定?”
“他早就跟我撕破脸了。”我说,“从他偷偷转钱那一刻起,就没把我当妻子。”
方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行,我来准备起诉材料。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期间别跟他正面冲突,别吵架动手。他找你谈就录音,骂你就忍着。上了法庭,这些都是证据。”
“我忍得了。”我说。
方敏看着我:“林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的你肯定不会打官司。会哭会闹会求他别离。但现在你不哭了,只想怎么赢。”
我笑了一下:“因为我现在不是为了自己在打。”
“为谁?”
“为我儿子。”
4
起诉材料刚递进法院,陈旭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开庭传票。
那天夜里他火急火燎地冲回来,连大门都没关严实就开始冲我咆哮。
“林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真敢去法院告我?”
我人在厨房切着菜,手里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不是你整天嚷嚷着要离婚吗?我成全你,咱们直接走法律途径。”
“我早就跟你提过咱们可以坐下来谈!你有什么委屈尽管提!你一声不吭直接起诉算怎么回事?”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直视着他。
“我早就跟你谈过了。我的方案是房子和存款全归我和儿子,你净身出户。是你自己不同意的。”
“你那是趁火打劫!凭什么让我一分钱拿不到滚蛋?”
“就凭你婚内出轨,凭你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往外蹦,“陈旭,你真以为我查不到你背着我偷偷开了三个户头?你真以为我查不到你转走了一百四十七万?你真以为我查不到你给周婉清买房的首付是从哪挪出来的?”
陈旭的脸色瞬间涨红,紧接着惨白,最后又泛出一层铁青。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方敏帮我查的。”我冷冷地说,“你忘了我大学同学是干律师的?”
陈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鞋柜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林晓,你听我解释。”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那些钱真不是转移,是我借给朋友周转的——”
“陈旭。”我直接截断他的话头,“你还要编多少瞎话来骗我?”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说,“你主动把那些钱吐出来,全部算进夫妻共同财产,然后咱们再谈怎么分。如果你继续藏着掖着,等法院强制查出来,法官判你少分甚至不分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旭死死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你到底想要多少钱?”他终于开口问。
“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说,“我要的是法律判给我应得的那一份。你出轨了,你想离婚,行。但你得把属于我的那份留下,然后你再去跟你所谓的真爱双宿双飞。”
“婉清她根本不是第三者——是我主动追的她——”
“我根本不在乎是谁追的谁。”我再次打断他,“我在乎的是,你拿着本该属于我和小杰的钱,去给别的女人买了房。这件事,我绝对忍不了。”
陈旭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没敢接。但我余光瞥见了那个来电名字——“婉清”。
他手忙脚乱地按掉电话,抬头看着我。
“林晓,咱们能不能别把局面搞得这么难看?”
“你搞婚外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么难看?”我反唇相讥。
他哑口无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次他没摔门,也没像往常一样轻轻带上,而是大敞着门就走了。大概是慌得忘了。
我回到厨房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炒了盘西红柿鸡蛋,又顺手蒸了条鱼。小杰在屋里复习,明天就要填高考志愿了,他还想再核对一下资料。
吃饭的时候,小杰突然问我:“妈,爸刚才是不是回来过?”
“嗯,回来拿了点东西就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起诉的事儿。”
小杰夹了一块鱼肉,在嘴里嚼了两下,冷不丁冒出一句:“妈,我改主意了,我不报咱们市里的大学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变了?”
“我想去上海。”小杰语气坚定,“我查过了,上海那所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全国排前三,我模考的分数完全够线。”
“你之前不是说想留在本地陪妈吗?”
“妈,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陪。”小杰看着我,眼神格外认真,“今天你跟爸说话我都听见了,你现在特别厉害。你不怕他,也不需要我来保护你。这场官司你肯定能赢。”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而且——”小杰笑了笑,“我去了上海,你就不用分心照顾我的生活了。你可以全心全意处理这堆烂摊子。”
我放下筷子,深深地看着儿子。
“这事儿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小杰说,“妈,你别操心我。到了上海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家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方阿姨帮忙。”
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饭,硬生生把眼眶里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
“行,那就报上海。妈全力支持你。”
小杰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哪怕陈旭把我伤得体无完肤,我这辈子也值了。因为我养出了一个这么懂事的儿子。
填志愿那天,我陪小杰去了学校。
班主任扫了一眼他的志愿表,显得有些惊讶:“小杰,以你这个成绩报上海那所学校有点冒险啊,确定不报市里的学校保底?”
“确定。”小杰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想冲一把。”
班主任转头看向我,我用眼神示意他:听孩子的。
班主任在表格上签了字,用力拍了拍小杰的肩膀:“行,祝你心想事成。”
从学校出来,小杰说要去同学家玩一会儿,我把车钥匙留给他,自己步行回家。
刚走到小区大门口,我就看见一辆白色的奥迪停在路牙子边。
一个女人推门下车,身上穿着碎花连衣长裙,脚踩细高跟凉鞋,胳膊上挎着个香奈儿的包。
是周婉清。
她比上次在年会上见到的时候更光鲜了,妆容画得精致无比,头发烫成了慵懒的大波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优越感。
她看见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径直朝我走过来。
“林姐,能耽误你几分钟聊聊吗?”
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聊什么?”
“聊聊陈旭的事儿。”她说,“我知道你起诉了,陈旭这两天特别痛苦。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私下和解,别闹到法庭上那么难看。”
“你算哪根葱?”我问,“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条件?”
周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感情这种事真的没法控制——”
“你们是不是只会复读这一句台词?”我直接打断她,“陈旭说感情控制不了,你也说感情控制不了。你俩是不是提前对着稿子排练过?”
周婉清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姐,我今天来找你,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的。”
“好啊,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解决?”
周婉清深吸了一口气:“陈旭说他愿意把家里那套房子留给你,存款也可以多分你一些。但前提条件是,你不能追究他其他账户的流水。”
“其他账户?”我盯着她,“你是说他给你买房转账的那个账户?”
周婉清咬了咬下嘴唇:“那套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跟陈旭没有任何关系。”
“但首付是他出的。”
“那是他借给我的,我有他写的借条。”
“行,既然有借条那就更好办了。”我说,“让他把借条拿出来,我们一起算进夫妻共同债权里进行分割。”
周婉清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接招,整个人愣在原地。
“林姐,你真的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没做绝。”我说,“是你们把事做绝了。”
周婉清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了一声。
“林晓,你真以为这场官司你赢定了?”
“陈旭跟我提过,说你在家里就是个只会做饭带娃的黄脸婆。你觉得凭你能打赢官司?你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请得起顶级律师吗?”
“我请不请得起好律师,轮不到你来操心。”我说,“倒是你,守着一套写了你名字的房子,万一陈旭拿不出钱帮你还房贷,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你跟陈旭那档子破事,我不关心。”我丢下最后一句话,“但你想拿走本该属于我儿子的钱,我跟你拼命。”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连余光都没再给她一个。
5
八月初,法院安排了第一次庭前调解。
调解员是位姓周的女法官,五十来岁,面相看着还算亲切。
陈旭那边请了律师,姓王,听说是本地打离婚官司挺有名的一号人物。我这边则由方敏代理。
一进调解室,王律师就先发话了:“我方当事人同意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一套房产、一辆车以及八十二万存款。念及女方这些年的家庭贡献,我们愿意在分配比例上给予照顾,建议女方拿六成。”
方敏听完冷笑一声:“六成?你方当事人婚内出轨在先,还恶意转移、隐匿了高达一百四十七万的共同财产。根据民法典规定,这种隐藏转移财产的行为,分割时完全可以少分甚至不分。我方现在的诉求是,对方一分都别想拿。”
王律师转头看了陈旭一眼。
陈旭脸色铁青。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着相当颓废。
“我没转移财产。”陈旭辩解道,“那笔钱是借给我表弟周转生意的,打了借条的。”
方敏立马追问:“借条什么时候补的?借给谁了?具体数额是多少?”
陈旭一下子卡住了。
王律师赶紧接话:“相关证据我们会在正式开庭时提交。”
周法官看了看陈旭,又转头看向我。
“你们双方还有调解的意向吗?”
“有。”陈旭抢着回答。
“没有。”我冷冷地说。
调解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陈旭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法律来判决。”我看着他,“你转移了多少钱,法院判你分多少,我就拿多少。我不跟你谈,也没得调。”
陈旭猛地站起身:“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坐下!”周法官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陈旭涨红着脸,悻悻地坐下了。
周法官看着我说:“林晓,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下?调解对双方都有利,省时省力还能节约诉讼成本。”
“谢谢法官。”我说,“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不承认转移财产,也不肯主动吐出来,那就让法庭去查。查清楚之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这场调解最终不欢而散。
走出法院,方敏跟我说:“你刚才态度太强硬了,其实可以适当松个口,给他个台阶下。”
“凭什么给他台阶?”我反问,“他出轨的时候想过给我留台阶吗?他偷偷转钱的时候想过给我留台阶吗?”
方敏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在调解阶段稍微让一步,后面能争取更多主动权。”
“没必要了。”我说,“我要的不是多拿那一点钱,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方敏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回到家,小杰不在。他跟同学出去旅游了,要去三天。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墙上全家福留下的那块印记。相框被小杰摘走了,那块墙面的颜色比周围浅,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手机响了,是陈旭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
“林晓,你今天为什么不同意调解?”他的声音透着疲惫。
“我说过了,我不想跟你谈。”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开个价,我尽量满足你。”
“我想要什么?”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说,“陈旭,我想要这十八年回来,你能给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你给不了。”我说,“所以别跟我谈条件了。让法院判吧,判多少我拿多少。”
“林晓——”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一下。”陈旭突然开口,“婉清她怀孕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三个月了。”陈旭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男孩。”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尽快把婚离了。”陈旭说,“她需要给孩子一个名分。”
我笑了,笑得眼眶都湿了。
“陈旭,你跟别的女人怀了孩子,然后跑来催我快点离婚?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这句话就妥协?”
“我不是要你妥协——”他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行,我知道了。”我说,“那恭喜你,又要当爹了。”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了我的脸。
我没哭。
但我发现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他让我白白浪费了十八年,然后用一句“她怀孕了”来催我签字滚蛋。
我突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男人出轨就像扔垃圾,他嫌旧的不够好,想换新的,但又舍不得旧的那点剩余价值。等他觉得新的稳了,旧的就是一包垃圾,恨不得马上扔掉。
我就是那包垃圾。
我站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一岁,眼角爬上了细纹,嘴角有了法令纹,发丝间夹杂着几根白发。
她不如周婉清年轻,不如周婉清漂亮,不如周婉清会打扮。
但她比周婉清多了一样东西——她有一个愿意为她改志愿的儿子。
这一点,周婉清这辈子都比不了。
6
八月底,离婚官司正式开庭。
法庭不算宽敞,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半都是陈旭那边的亲戚。
他爸妈没露面,来的只有他姐姐姐夫,外加几个同事。
我这边就方敏律师和小杰陪着。
小杰特意从同学那儿赶回来,晒得黑黢黢的,不过精气神倒挺足。
陈旭坐在被告席上,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几天不见瘦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
周婉清全程没敢现身。
主审的刘法官四十多岁,一脸严肃,核对完身份后便让原告方宣读起诉状。
方敏起身,条理清晰地念完了诉求。
要求分割的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一套房产、一辆车、所有存款理财,以及被告转移给第三人的147万和代付的30万首付。
念到“一百四十七万”时,陈旭他姐在旁听席倒吸一口冷气。
陈旭始终低着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刘法官问被告方有什么意见。
王律师起身辩解:“原告请求缺乏依据,被告名下账户属于合法个人财产,那30万首付也是我和第三人的民间借贷,与本案无关。”
方敏当即反驳:“账户开在婚内,资金就是共同财产,未经同意大额转账就是转移隐匿。”
“至于那30万首付——”方敏甩出一沓材料,“银行流水显示,被告付首付前后一周,刚好从他控制的账户里取了30万现金,时间和金额完全对得上。”
王律师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刘法官扫了眼证据,问陈旭怎么解释。
陈旭起身,声音发颤:“法官,那钱真是借给她的,她有写借条……”
“借条拿来。”刘法官打断他。
陈旭看向王律师,王律师赶紧抽出一张纸递给书记员。
方敏接过借条扫了一眼,冷笑出声:“法官,这借条落款是一年前,但纸墨明显是新的,我方申请司法鉴定。”
陈旭的脸瞬间惨白。
刘法官瞥了眼借条又瞥了眼陈旭,眼神里写满了“拿我当傻子”。
“被告,法庭警告你,伪造证据要承担法律责任。”
陈旭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王律师急忙救场:“法官,我方对证据真实性存疑,申请撤回。”
方敏得理不饶人:“被告当庭提交伪证,性质恶劣,恳请法庭在财产分割上予以严惩。”
刘法官敲下法槌:“被告律师,注意你的执业操守。”
王律师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庭审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刘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陈旭他姐追了上来。
“林晓,你非要把事做绝吗?”她嗓音尖锐,“小旭好歹是你老公,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停下脚步盯着她。
“大姐,他给小三买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他怎么做人?他婚内出轨、伪造借条的时候,你又怎么不想想?”
陈旭他姐被怼得哑口无言。
小杰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妈,咱走吧,别理她。”
我点点头,跟着小杰离开。
身后传来他姐的喊声:“林晓,你会后悔的!”
我一次头都没回。
小杰开着车,我坐在副驾,车窗降下,八月底的热风灌了进来。
“妈,你今天太帅了。”小杰打破了沉默。
“哪儿帅了?”
“你把那律师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小杰乐了,“我看他脸都绿了。”
我也跟着笑了,但笑意很短。
“妈,你怎么了?”小杰侧头看我。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挺累的。”
小杰没再接话,升起车窗开了空调。
“妈,等官司结束,我带你去旅游吧。”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我鼻子猛地一酸。
“好。”
7
九月份,小杰动身去了上海。
送他去高铁站那天,他背着硕大的双肩包,身后还拖着行李箱,在进站口忽然回头望向我。
“妈,你以后自己在家,千万别太辛苦。”
“妈心里有数。”
“要是方阿姨那边忙不过来,你就赶紧换个律师,钱的事别心疼。”
“对了——”小杰停顿了一下,“要是我爸敢去找你麻烦,你立马给我打电话,我第一时间买票赶回来。”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赶紧进去吧,马上要检票了。”
小杰往前走了几步,又一次转过身来看我。
“妈,你在家等我回来。”
他的身影很快就被熙攘的人群吞没了,我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
到了十月,法院正式下达了判决。
最终的判决结果,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理想。
法院明确认定陈旭在婚姻存续期间出轨,并且查证了他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高达一百四十七万元的事实。具体判决如下:
名下的那套住房完全归原告林晓所有;
家里的车子也归原告林晓所有;
联名账户里剩下的八十二万存款,全部划归原告林晓;
至于被告转移的那一百四十七万,其中的百分之八十,也就是一百一十七万六千元,全部归原告林晓;
被告擅自给第三者支付的那三十万购房首付,被定性为恶意挥霍夫妻共同财产,将直接从被告的财产份额中扣除。
算下来,陈旭最后能拿走的,仅仅只有他转移的那笔钱里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区区二十九万四千元。
宣判的那一刻,陈旭瘫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头耷脑。
他的代理律师王律师一直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可他仿佛失了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等到刘法官宣读完判决书,例行询问:“被告对判决结果是否有异议?”
陈旭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混杂着怨恨、不甘与愤怒,但占据上风的,却是无尽的茫然。
“我没意见。”他的嗓音低哑,微弱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陈旭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林晓。”他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赢了,这下开心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钱都让你拿走了,房子也归你了,我的一切都给你了,你总算满意了吧?”
“陈旭。”我直视着他的双眼,“你搞错了,不是我把你的一切都拿走了,而是你自己把一切都弄丢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弄丢了一个完整的家,弄丢了一个愿意为你生儿育女的妻子,也弄丢了一个曾经视你为榜样的儿子。”我接着说,“你拿整整十八年的婚姻做赌注,最后只换来二十九万块和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情人。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值得吗?”
陈旭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继续说道,“你跟周婉清抱怨,说我在家里是个只会大吼大叫的泼妇。可你好像忘了,就是这个泼妇,在你母亲瘫痪在床的那两年里,没日没夜地给她端屎端尿。你妈临终走的时候,你还在外地出差,最后是我带着儿子给她送终的。”
陈旭的眼眶瞬间红透了。
“你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林晓啊,你比小旭强上一百倍。”我看着他说,“把眼泪收回去吧,哭也没用了,因为现在的你,根本不配。”
说完这番话,我决绝地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身后隐约传来陈旭压抑而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凄凉无比。
但我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8
十二月,小杰放寒假回来了。
这孩子个头窜高了些,肩膀也宽了,看来在上海伙食确实不错。
一进家门,他先把墙上那个旧相框摘下来,拿抹布把墙灰擦干净,接着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幅画,郑重地挂了上去。
那是幅他在学校画的油画,画的是海边落日。
“妈,这是我亲手画的,怎么样,挺有艺术感吧?”
我盯着那幅画,忍不住笑了。
“真好看。”
“以后咱家墙面C位就留给它了。”小杰说,“至于全家福嘛,等以后咱们拍张新的再挂。”
方敏来家里蹭饭,一进门看见那幅画,直接乐出了声。
“小杰,你这画技还得再进修进修啊。”
小杰一脸不服:“方阿姨,这叫抽象派,你不懂艺术。”
方敏笑着摇摇头,转过头看向我。
“林晓,陈旭那边你最近有消息没?”
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听说了,他和周婉清婚没结成。”
“怎么回事?”
“周婉清把孩子流掉了。”我说,“陈旭分到手那点钱,根本不够养吞金兽。她发现陈旭根本不是潜力股,转头就跑了。”
方敏愣了几秒,随即笑出声。
“真的假的啊?”
“千真万确。”我说,“小杰告诉我的,他听他姑姑八卦来的。”
“好家伙。”方敏直摇头,“这叫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不是蚀把米。”我说,“这叫自作自受。”
方敏笑得前仰后合。
小杰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搁在茶几上。
“妈,方阿姨,聊啥呢这么开心?”
“聊你爸呢。”方敏说。
小杰表情波澜不惊:“哦,他啊。我听人说他现在租房住,孤家寡人一个。”
“你心疼他了?”我问他。
“才不心疼。”小杰坐下,叉了块苹果塞嘴里,“纯属自找的。”
方敏看看我,又看看小杰,轻轻叹了口气。
“林晓,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小杰大学供出来。”我说,“然后我想开个小店,卖点自己做的手工玩意儿。”
“你还会做手工?”
“以前不会,现在可以学嘛。”我说,“反正往后时间大把。”
方敏又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方敏走后,我和小杰窝在阳台上看星星。
十二月的风挺冷,但头顶的星星格外亮。
“妈。”小杰突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他问,“后悔当初嫁给我爸?”
我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我说。
“为啥?他把你伤成那样。”
“因为他送了我一个儿子。”我转头看着小杰,“要不是嫁给他,我就不可能拥有你。就冲这点,我不后悔。”
小杰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扭过头,假装专心看星星。
“妈,快别煽情了,我鼻子发酸。”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啦,进屋吧,外面冻死了。”
小杰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冷不丁冒出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妈,我查过了,像我爸这种过错方,法律上完全可以让他净身出户。你当初干嘛没坚持到底?”
我看着他背影,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做得太绝。”我说,“他毕竟是你亲爸。”
小杰转过身看我,眼神挺复杂的。
“妈,你真的不恨他?”
“恨过。”我说,“但现在早不恨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消耗能量了。”我说,“我不想把下半辈子都浪费在恨一个人身上。我想好好过日子,跟你,也跟我自己。”
小杰看着我,咧嘴笑了。
“妈,你心态是真的稳。”
“换别人被出轨,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抑郁成疾。你倒好,直接把出轨的人搞抑郁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赶紧进屋,别贫嘴了。”
小杰笑嘻嘻地跑进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
城市很大,但属于我和儿子的,只有这一扇窗户透出的光。
但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9
一年时间一晃而过。
小杰在上海读大二,成绩拔尖,还拿了最高奖学金。他每个月都会给我打个电话,跟我汇报他的近况。
“妈,这学期我选了门编程课,难度很大,但我能搞定。”
“妈,我谈了个女朋友,上海本地的姑娘,人特别好。”
“妈,我暑假不回家了,找了个实习,一个月能挣五千块呢。”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我心里既骄傲又有些酸涩。
骄傲的是他终于长大了,能靠自己挣钱了。酸涩的是,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但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意义吧——把孩子养大,然后目送他飞向远方。
我的小店也顺利开张了,在小区门口租了个不大不小的门面,卖些我亲手做的手工皂、香薰蜡烛和布艺玩偶。生意不算火爆,但足够维持我的生活。
方敏偶尔会来店里坐坐,每次来都要扫荡一堆东西,美其名曰“支持朋友创业”。我知道她是变着法子在帮我,但我没拒绝——朋友之间,有些情分不需要说破。
关于陈旭的消息,我偶尔会从小杰姑姑那里听到一些。
他后来换了份工作,收入降了不少。一个人租房住,周末偶尔回去看看他爸妈。他爸妈到现在还在怪我,说是我毁了他们儿子的后半生。
我无所谓。
他们怎么想,跟我已经没关系了。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店里整理货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周婉清。
她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脸上的妆容遮不住黑眼圈和法令纹,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卫衣,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塑料袋。
“林姐。”她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有事?”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路过,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跟陈旭断了。”她低着头说,“我知道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我当时就是太年轻,不懂事。我现在明白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看了她几秒。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你走吧。”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别再提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眼泪掉下来了。
“林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我说,“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擦着眼泪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方敏正好从车里下来,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周婉清的背影,愣了一下。
“那是谁?”
“周婉清。”
“她来干嘛?”
“道歉。”
方敏翻了个白眼:“现在道歉有用?早干嘛去了。”
我没说话,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甜不甜?”方敏问。
“太甜了。”我说。
“下次少放糖。”
方敏在店里转了一圈,帮我整理了一下货架,突然说:“林晓,你说陈旭要是知道你现在过这么好,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我说,“也不关心。”
“你真的放下了?”
“也不是完全放下。”我说,“但我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不想把时间花在那上面。”
方敏看着我,叹了口气。
“林晓,你变了好多。”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死的。现在你眼睛里有光了。”
我笑了。
“大概是儿子给的。”
“不是。”方敏摇摇头,“是你自己给的。”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说话。
10
春节那会儿,小杰终于回家了。
他彻底长成了个帅小伙,一米八五的大高个,站我跟前跟堵墙似的。
“妈,你怎么又瘦了一圈。”
“哪有瘦,就是冬天衣服穿得薄了点。”
“你糊弄谁呢?”小杰眉头紧锁,上下扫了我好几眼,“瞅瞅你,锁骨都凸出来了。”
我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少管我,你自己在上海怕是吃胖了吧?”
“我哪胖了,我这叫练出来的肌肉。”
小杰把行李箱一放,从背包里掏出个盒子塞给我。
“妈,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拆开一看,是块手表,白色表盘配银色表带,看着挺精致秀气。
“你哪来这么多闲钱?”
“实习赚的。”小杰随口说,“攒了整整两个月呢。”
盯着手里那块表,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妈,你赶紧戴上试试。”
我把手表戴上,表带扣起来正正好好。
“好看吗?”
“真好看。”小杰咧嘴笑了,“我这眼光还挺绝的吧?”
年夜饭就我和小杰俩人吃。整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他心心念念的糖醋排骨。
饭吃到一半,小杰冷不丁冒出一句:“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说啥了?”
“他说想见我。”小杰接着说,“让我回老家的时候知会一声,他想请我吃顿饭。”
“那你想去吗?”
小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也拿不准。”
“那你就慢慢想。”我说,“不管你去还是不去,妈都挺你。”
小杰抬头看着我:“妈,你不生气啊?”
“我干嘛要生气?”我说,“他是你亲爸,这事儿又变不了。你想见他,那是你的权利。”
“可他当初对你——”
“那是咱俩的事。”我直接打断他,“你跟他之间的关系,那是你自己的事。妈不想因为我影响你,也不想让你因为我背上包袱。”
小杰整个人都愣住了。
“妈,你这说话怎么跟绕口令似的。”
我乐了:“反正大概意思你听懂就行。”
小杰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突然开口:“妈,我决定了,去见见他。”
“行。”
“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受他影响的。”小杰认真道,“我就是单纯想看看他现在混成啥样了。”
“啥样?”
小杰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着我。
“妈,你知道吗?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话?”
“他说——你妈太厉害了,我是真后悔了。”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后悔?”
“嗯。”小杰点头,“他说他后悔当初跟你离婚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也晚了。”
“我跟他说了。”小杰说,“我说,晚了。我妈现在日子过得特好,压根不需要你在这儿后悔。”
看着眼前的儿子,我心里猛地涌起一阵暖流。
“小杰。”
“妈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
小杰眼眶瞬间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起来,新的一年真的到了。
我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一碗汤。
端着汤走到客厅时,小杰正站在阳台门口,仰头看着窗外的烟花。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
那天晚上,等小杰睡下后,我一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幅海边日落的画。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发来的微信:“新年快乐啊林晓。明天来我家吃饭,给你介绍个优质对象。”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过去。
方敏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别拒绝嘛,人家条件相当好,大学教授,跟你同岁,离异没孩子。”
我回:“到时候再说吧。”
方敏发了个抓狂生气的表情:“林晓,你不能因为被一个渣男伤过,就彻底不相信爱情了吧?”
盯着那条消息,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不是不相信爱情,我是压根不需要了。”
“你需要!”
“我需要的只有搞钱。”
方敏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说:“行吧行吧,算你赢了。”
我放下手机,关掉客厅的大灯,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烟花还在不停炸开,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着一朵,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我抬起手,借着光亮看着手腕上那块白色的手表。
小杰说得没错,我眼睛里确实有光了。
那束光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亲手点亮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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