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五,守寡八年,拖着一身毛病,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媒人给介绍个五十岁的老光棍,说没结过婚,在工地上干活,老实巴交的。我心里直打鼓,这么大岁数没娶过媳妇,该不会有啥毛病吧?相亲那天我故意迟到了半小时,想看看他啥反应。人家就坐在小公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给我买的豆浆,整整等了半小时,豆浆都凉透了。结婚当晚,我打开他床头那个旧皮箱,发现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存折和房产证。我手抖着数了数,整个人都傻了。
一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个年纪还能再婚,在咱们村可算是个稀奇事。我今年五十五,搁在以前那都是当奶奶的人了,可我闺女嫁得远,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老伴走得早,我守了八年寡,一个人住在镇上那套老房子里,日子过得说不上苦,但也绝对算不上甜。
人上了年纪毛病就多,我这腰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落下的职业病。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偏偏我还高血压,每天得吃降压药。闺女老在电话里催我去深圳跟她住,可我不想给年轻人添麻烦,女婿虽然客气,但人家终归是外人。
村里那些老姐妹没事就爱凑一块唠嗑,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嫁人了,谁家婆媳又吵架了,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聊着聊着就聊到我头上来了,说我一个人过也不是个事,趁还不算太老,再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强。
说实话我一开始是真没这心思。都这把年纪了,再嫁人像什么话?我那张老脸往哪搁?再说了,找个什么样的?比我小的不可能,比我大的都是奔六十往上的老头子,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我还得伺候人家?那我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可我架不住那几个老姐妹轮番劝。最上心的是我表姐刘桂兰,她比我大两岁,也守寡好多年了,前年找了个退休的老头,日子过得挺滋润。她说,秀兰,你别想那么多,咱们这个年纪找老伴,不是为了那点事,就是图个互相照应。你万一哪天半夜犯了病,身边连个打120的人都没有,你想想多吓人。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上个月我就犯过一次高血压,头晕得天旋地转,要不是邻居张婶来串门发现得及时,我这条老命真悬。
就这么着,我松了口。表姐刘桂兰比我还积极,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可介绍来介绍去,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头一个是个退休教师,人倒是斯文,可一张嘴就是什么诗词歌赋,我初中都没毕业,跟他聊天就跟上刑似的。第二个是个开小卖部的,倒是有俩钱,可他张嘴闭嘴就是钱,第一回见面就问我存了多少钱,养老金有多少,那眼神跟算账似的,我直接给他撂了。
第三个是个跑大车的,看着挺精神,可一坐下来就吹他跑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世面,说他每个月能挣一万多,家里两套房子。可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听我的家底,问我闺女嫁得好不好,女婿家里条件怎么样。那意思我明白,就是想看看我这个丈母娘有没有油水可捞。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跟他吃了一顿饭。结果这男的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动手动脚,手往我腿上搭。我啪地给他打回去了,说你要是这样咱就算了。他还笑嘻嘻地说,都这把年纪了还装什么纯。我二话没说站起来就走了,这样的人,给多少钱都不能要。
就在我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表姐又给我介绍了一个,说她男人那边的远房亲戚,叫赵德厚,今年五十整,在工地上干活的,老实本分,就是一直没结过婚。
我一听五十岁还没结过婚,心里就犯嘀咕。这年头,五十岁的光棍,那不是懒就是馋,再不就是有啥见不得人的毛病。我跟表姐说,这个怕是不靠谱。
表姐拍着胸脯跟我打包票,说她男人跟这个赵德厚打了十几年交道,这人绝对没问题,就是年轻时候家里太穷,爹妈又都走得早,耽误了。后来打工挣钱,又伺候生病的哥哥,一来二去就耽搁下来了。人老实得有点木讷,但心眼好使。
我半信半疑,答应先见一面再说。
二
见面那天我故意迟到了半个小时。倒不是我真那么忙,我就是想看看这人的脾气怎么样。咱们这个年纪找老伴,脾气比什么都重要,找个脾气暴的,那还不如一个人过。以前我老伴就是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我在那个家受了二十多年的气,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再找一个要是还那样,我还不如继续单着。
地点就在镇上的小公园,早上八点半。我八点四十才慢悠悠地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公园门口的石头凳子上坐着个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一双解放鞋,头发理得短短的,看着挺精神。他手里捧着个杯子,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也不玩手机,就那么静静地等着,身子坐得笔直,跟个学生似的。
我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捧着的是杯豆浆,估计是给我买的。三十多度的天,豆浆早就凉透了,他就那么捧着,也不嫌烫手。看见我走过来,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来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意思。一般男人等这么久,不说甩脸子,脸色多少也得有点不好看。有些心眼小的,回去还得跟媒人告状,说这女的摆谱。他可倒好,不但没生气,还红着脸问我吃没吃早饭,说豆浆凉了,要不要再去买一杯。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就跟他坐在公园的石凳上聊了起来。
这人话是真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可每句话都实诚得很,不吹牛,不掺假,问他干什么活,他说在工地搬砖砌墙;问他一个月挣多少,他说看天气,不下雨能干满三十天的话,能有七八千;问他在哪住,他说租的房子,一个月三百块,单间,够住了。
我问他,你怎么一直没成家?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年轻时候穷,没人看得上。后来攒了点钱,我哥又病了,肝癌,治了好几年,花光了。再后来,年纪就大了,更没人看得上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淡得很,就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着他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心里头突然有点发酸。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水泥灰,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出过大力的。
这人长得不算好看,但也绝对不丑,浓眉大眼的,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发亮。身材倒是结实,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肩膀宽,腰板直,个子大概一米七出头,在这个年纪的男人里头算是精神的了。
相亲快结束的时候,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下次还能见面吗?
我说,行,下周再说。
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憨厚得像个孩子,连声说好好好,我等你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个赵德厚,说不上哪里好,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人,让人心里踏实。他不像之前那些男的,嘴上花里胡哨,实际上心里全是算计。他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个人不设防,不会跟你耍心眼。
表姐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再看看。表姐在电话那头笑得意味深长,说秀兰,我告诉你,这种男人你别看他闷,过日子最实在。我当年要是年轻十岁,我都想把他拿下。
我说呸,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决定再处处看。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跟赵德厚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从他那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工作服,到他那双虽然粗糙但修剪整齐的指甲,再到他等了我半个小时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样子。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加在一起,就让人觉得这个人过日子应该是个靠谱的。
三
第二次见面是一个星期以后,这回我没迟到,提前十分钟到了地方。没想到他比我还早,已经等在公园门口了,手里还是捧着两杯豆浆,这回是热的。
他看见我就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今天早上刚打的豆浆,趁热喝。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还真别说,挺香。我们就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溜达,一边走一边聊。这回他的话比上次多了些,跟我说他在工地上的一些事。说他跟着这个包工头干了快十年了,包工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板,人不错,从不拖欠工资,年底还会发红包。他说有一次他一个工友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周老板不但出了全部医药费,还给了三个月工资做补偿,让他们在家好好养着。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感激,说这老板仁义,跟着他干放心。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又多了几分好感。这人虽然穷,但不仇富,还懂得感恩,说明心眼正。有些人自己过得不好就恨过得好的,这种人你跟他过日子,他迟早得把气撒你身上。
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他停下脚步,问我,你吃不吃这个?
我愣了一下,说我又不是小孩,吃什么糖葫芦。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小时候特别想吃这个,但是买不起。后来挣钱了,又觉得不好意思吃了。我一直想,要是将来有对象,一定要给她买一串,就当是圆自己小时候的梦。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软,脸都有些发烫。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跟个小伙子似的。
他还是执意买了一串,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还真不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那眼神温柔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粗汉子。
我又咬了一颗递给他,说你也尝尝。他愣了一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圈忽然就红了。他说,真甜,小时候做梦都没想到是这个味。
那一刻我忽然就决定了,就是他了。
不是因为他给我买了糖葫芦,也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好听。而是他吃到那颗糖葫芦时红了眼圈的那个瞬间,让我看到了这个男人心里头藏着的那种对生活最朴素的珍惜。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吃到一颗糖葫芦会感动到红眼圈,说明他这辈子过得太苦了,苦到连这么一点甜都舍不得糟蹋。这样的男人,他要是对你好,那一定是掏心掏肺的。
从那以后我们每个星期见一次面,有时候逛公园,有时候在镇上小饭馆吃碗面,有时候就那么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聊天。每次见面他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杯豆浆,有时候是几个苹果,有时候是一把青菜,东西都不值钱,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准备的。
有一回我随口说了一句最近老失眠,第二天他就给我带来一个枕头,说是荞麦壳的,睡了对颈椎好,能改善睡眠。我问他怎么知道荞麦壳枕头好,他说他之前腿摔伤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老头说的,他就记住了。这人心细得让我有点意外,一个大老爷们,能把这种小事记在心上,不容易。
还有一回下雨天,我们约了见面,我撑着伞走到半路,伞被风刮翻了,整个人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到了约定的地方,他看见我那样,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穿着个短袖在雨里走。我说你这样会感冒的,他说没事,我身体好,淋点雨不算啥。结果第二天他真感冒了,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着凉。我心里又气又心疼,嘴上说他活该,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第四次见面他跟我说了个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他老家在隔壁县农村,父母早没了,就剩一个哥哥前两年也走了。他没儿没女,亲戚也没几个走动得了的。按说这是好事,没有婆媳矛盾,没有姑嫂纠纷,可我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倒不是嫌他穷,就是觉得这人太孤单了,五十岁的人了,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想想就可怜。
我问他,那你一个人在工地上干活,过年过节怎么办?
他说,周老板对他们好,过年会在工地食堂摆几桌,大家一起吃年夜饭。平时过节,工友们也凑一块喝喝酒,不孤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我看着那笑,总觉得底下藏着说不出的苦。一个人过年,跟工友们凑一块吃顿饭就算过年,那不是过年,那是凑合。
四
认识一个多月的时候,他忽然跟我提了个事。他说,秀兰,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保证,你要是跟了我,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我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一分钱都花在你身上。我身体好,能干活,再干十年没问题。等干不动了,我有点积蓄,够咱俩养老的。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他把存折递给我,说你看看,我不是骗你,我是真心的。
我打开存折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吃了一惊。二十三万。对于一个工地搬砖的农民工来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说这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分都没乱花,全都存着,就等着将来有一天能有个家。
我把存折还给他,说,你这个钱好好存着,咱俩要是真在一起,也得省着花。
他眼圈又红了,说不,给你,都给你,你保管,我心里踏实。
说实话,看到那本存折的时候,我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这个人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就这么随随便便地递给我了,就像递一杯豆浆一样自然。他不懂什么婚前财产公证,不懂什么留一手防一手,他就是认准了你这个人,就把自己全部的家当都交给你。这种信任,沉甸甸的,让人既觉得暖心,又觉得压力山大。
那天晚上回去我又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五十五岁了,前半辈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前头那个男人是个能说会道的,可也是个大男子主义的,家里大事小事全得听他的,我说的话从来不当回事。他在外面跟朋友喝酒吹牛,回家就嫌我做饭不好吃、衣服没洗好、孩子没带好。我在那个家当了二十多年保姆,伺候老的小的,到头来人家还觉得理所应当,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现在遇上这么一个实诚人,虽然穷点,但起码真心待我,把我当个人看,而不是当个免费的保姆。我心里头那个天平,早就偏了。
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试探着说了这事。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你开心就行。就一句话,但我听出来了,她心里不乐意。也是,自己亲妈要嫁人,搁谁心里都不好受。我闺女从小跟我亲,她爸走得早,就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现在我要嫁人,她嘴上说同意,心里头肯定不是滋味,觉得我要跟别人跑了,不要她了。
我又打电话给我弟,我弟更直接,说姐你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那男的一穷二白的,你跟他图啥?你要是缺钱我给你,别整这些丢人现眼的事。
我弟这话说得我心里直犯堵。什么叫丢人现眼?我找个老伴过日子怎么就丢人了?我又不是去偷去抢。再说了,我缺他那几个钱?我弟那脾气我清楚,嘴上说给我钱,真到要钱的时候,他那脸色比谁都难看。前两年我手头紧,跟他借了五千块钱,才过了三个月他就催着还,话里话外意思是我占他便宜。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他开过口。
越想越气,反倒打定了主意。我秀兰这辈子前五十年都是为了别人活,现在老了,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闺女再亲,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弟弟再亲,他有自己的家要顾。到头来,能陪你走到最后的,还是枕边这个人。
五
婚事定得很简单,没有摆酒,没有请客,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赵德厚原本想请几桌,说他这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太寒碜。我说省下那个钱干啥不好,咱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拗不过我,最终还是听了我的。
领证那天他穿了一身新衣服,是他专门去镇上买的,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条黑色的裤子,还买了一双新皮鞋。穿上以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站在民政局门口照相的时候,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我看着他那个傻笑的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这人一辈子没拍过结婚照,头一回拍,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拍照的小姑娘让他搂着我的肩膀,他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只好自己往他那边靠了靠。
办证的小姑娘问我们是不是二婚,赵德厚红着脸说,头婚。小姑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那眼神我懂,不就是嫌我比他大五岁嘛。我心想,大五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我这大五岁,得抱多大的金砖?
从民政局出来,他把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跟看宝贝似的。我说你收好,别弄丢了。他说我放哪都不放心,揣兜里行不行?我说你揣兜里揣皱了怎么办?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口袋里,还拍了拍,说这下丢不了了。看他那个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他租的那个单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新的年画,床上铺着新买的床单,地上还摆着一束塑料花,一看就是专门布置过的。赵德厚搓着手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地方小,委屈你了。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墙角有个旧皮箱,就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老式皮箱,棕色的人造革面,边角都磨得发白了,锁扣也锈迹斑斑的,一看就跟了他很多年。我说你这里面装的啥?他愣了一下,说没啥,就是些破烂。我说什么破烂,我看看。他脸色有点不自然,说真没啥好看的,就是些旧衣服。
我这个人吧,你别跟我说不能看,你越说不给我看,我越想看。我走过去把皮箱打开,他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皮箱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最上面是三本存折,我翻开一看,第一本二十六万,第二本十五万,第三本六万,合起来四十七万。存折底下压着两个房产证,一个是县城里一套两居室,八十多平,一个是镇上临街的一间门面房,六十多平。房产证底下还有一个信封装着的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人身意外保险的保单,保额五十万,受益人那一栏空着。
我手都在抖,回头看着赵德厚。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说,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来。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穷光蛋。他年轻时候在工地上从小工做起,搬砖、和泥、扛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他肯学肯钻,跟着老师傅学了瓦工手艺,砌墙抹灰贴瓷砖样样都行。因为他干活实在,从不偷懒,人又勤快,包工头周老板很器重他。
十几年前有个开发商看中了周老板的施工队,带着他们一块干了个大项目。赵德厚那时候已经是工地上的骨干了,周老板信任他,让他带班,管着二三十号工人。那个项目干了一年多,赵德厚分到了二十多万。后来他又跟着周老板干了几个工程,慢慢就攒下了这些家底。
那套县城的房子是七八年前买的,那时候房价还没涨起来,四千多一平,他花了三十多万买了个八十多平的两居室,简单装修了一下,一直空着没住。门面房是后来投资的,当时也是赶上个好机会,原主人急用钱,低价出手,他用积蓄买了下来,现在租给别人开超市,每个月收两千三的租金。
我说那你为啥要装穷?相亲的时候说自己租房子住,一个月三百块?
他低着头,闷声说,我,我怕人家图我的钱。以前也有媒人给我介绍过对象,见面就问我有多少钱,有没有房子,问完就没下文了。后来我就想,要是我装穷,人家还愿意跟我,那才是真心的。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就是,就是想找个真心过日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跟家长认错。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灭了。这人活到五十岁没结过婚,不是没人看得上,是不敢让人看得上。他怕别人图他的钱,所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穷光蛋,在这个破出租屋里住了好几年,就等着一个不嫌他穷的人。
我突然觉得又好笑又心酸。我说你个傻子,你不怕我真嫌你穷跑了?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说,你要是嫌我穷跑了,那说明你也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到人心坎里去。
六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他把他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跟我说了。原来他不结婚还有一个原因,他大哥得肝癌那些年,他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给大哥治病,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光化疗就做了七八次,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二十万。可最后还是没救回来,大哥走的时候才四十五岁。
大哥走了以后,他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他跟我说,大哥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爹妈走得早,是大哥把他拉扯大的。大哥没上过什么学,在砖瓦厂干活,每个月挣的钱除了吃饭全寄回家供他读书。可他不争气,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觉得读书没意思,还不如出去打工挣钱。现在想想,要是有机会重来,他一定好好读书,不让大哥那么操心。
大哥生病那几年,他天天在医院陪着,端屎端尿,喂饭擦身,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同病房的人都说你弟弟比你儿子还孝顺,大哥听了就哭。大哥走的那天,他跪在病床前哭了一个多小时,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他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挣了钱也没地方花,就攒着。攒着攒着,就攒出了那些家底。可他觉得没意思,亲人都没了,钱再多又有什么用?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在工地上干活,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骨折了,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看着隔壁床的老头有老伴伺候,有儿女来看望,端茶倒水有人管,想吃什么有人买。而他只能花钱请护工,护工伺候得再周到,那也是收了钱的,转身走了就没人管你了。
出院以后他才想明白,人这一辈子,钱再多,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从那以后他才开始认真考虑找对象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水光,可硬是忍着没掉下来。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粗糙得像块石头,可心里头那点柔软,比谁都多。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我说,德厚,你放心,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大颗一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把他拉到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后背。他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让我又好气又好笑的话。他说,秀兰,你身上真暖和。
我说废话,我是活人,又不是冰块。
他破涕为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用袖子给他擦干净,心里头却酸酸涨涨的。这个男人,他缺的不是钱,不是房子,是温暖,是一个能让他靠一靠的肩膀。
七
结婚以后我们搬到了县城那套房子里住。赵德厚说装修都装好了,就是一直没人住,落了些灰,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我跟着他去看了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南北通透,采光特别好,比我镇上那套老房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客厅朝南,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厨房也宽敞,抽油烟机、燃气灶都是新的,连厨具都买齐了。我心里头又惊又喜,嘴上却说,你这个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他嘿嘿笑,说不深不深,这不都交代了嘛。
搬家那天他特意请了几个工友来帮忙,都是跟他在一个工地干了好多年的老伙计。老周、小刘、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跟赵德厚一样粗糙。那些人看见我,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搬完东西非要请我们吃饭,说德厚哥好不容易娶上媳妇了,这顿酒必须得喝。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老周拍着赵德厚的肩膀跟我说,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德厚哥这些年可没少被媒人坑。有一回介绍个女人,比他小十岁,长得还挺好看,我们都说这回有戏。结果那女的跟他处了两个月,开口就要二十万彩礼,还说婚后要去城里买房,名字写她一个人的。德厚哥二话没说就散了。那女的后来才知道,她要是真心跟德厚哥过日子,别说二十万,两百万德厚哥都拿得出来。
小刘在旁边接茬说,还有一回更离谱,有个女的带着个儿子嫁过来,跟德厚哥说要供她儿子上大学,一年要三万块。德厚哥说供就供吧,只要孩子肯读书。结果那女的又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要德厚哥出钱,德厚哥也出了。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最后那女的带着儿子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听得心里一惊,问赵德厚,真有这事?
他红着脸点点头,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小刘说嫂子你不知道,德厚哥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可怜。那些女的都是看准了他这点,可着劲地坑他。坑完了还嫌他穷,说他一个工地上干活的能有什么出息。德厚哥被坑怕了,后来才学会装穷这一招。
老周笑着说,嫂子,你可别怪德厚哥骗你,他是真怕了。你要是因为他装穷这事生气,我替他给你赔不是。说着端起酒杯要敬我。
我说我不生气,我要是生气就不嫁给他了。他装穷是他的事,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钱。
赵德厚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端起酒杯说老婆,我敬你。
我说你少喝点,腿还没好利索呢。
他说今天高兴,多喝两杯没事。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回去的路上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秀兰,你是好人,我找对人了。我被他念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嘴上说他喝多了胡说八道,心里头却甜丝丝的。
搬进新房子的第一个晚上,我俩坐在阳台上乘凉。县城的夏夜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蛐蛐叫,空气里飘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赵德厚忽然跟我说,秀兰,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那个门面房的合同快到期了,租户说想续租,我想涨点租金,涨到两千五,你觉得咋样?
我愣了一下,说,你的房子你做主呗,问我干啥?
他认真地摇摇头,说不行,咱俩现在是两口子,家里的事你得拿一半主意。我以前一个人,咋样都行,现在有你了,啥事都得商量着来。
我心里一暖,说,那就涨两百意思意思得了,别涨太多,老租户了,让人家心里舒服。那个租户听说是开超市的,小本生意不容易,一下子涨太多人家负担重。
他点点头,说,行,听你的。
就这么一件小事,让我心里头热乎乎的。前头那个男人,别说商量,连家里换个灯泡都不跟我说一声,想换就换了,换了也不告诉你,你问他他还嫌你事多。现在这个,连租金涨多少都要征求我的意见,这种被尊重的感觉,我以前从来没体会过。
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平淡但是踏实。赵德厚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地怕吵醒我,自己去厨房热豆浆、蒸馒头。等我把早饭端上桌,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儿等着了,看见我出来就站起来,跟迎接领导似的,搞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说你坐下坐下,搞得这么隆重干啥?
他就嘿嘿笑,说你辛苦了。
吃个早饭有啥辛苦的?他就是这种性格,嘴上不说甜言蜜语,可处处都在用行动表示。有一回我随口说了一句腰疼,第二天他就从工地上带回来一个那种电加热的护腰带,说是让工友帮忙在网上买的。我问多少钱,他说不贵不贵,一百多块。后来我无意间看见他的手机购物记录,三百八十八,他怕我心疼,故意少说了。
还有一回我感冒发烧,三十八度多,浑身没劲,躺在床上不想动。他请了一天假,在家里守着我,一会儿给我量体温,一会儿给我倒水,一会儿去熬粥。他不会做饭,熬的粥稀得跟水似的,可我看他那个手忙脚乱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到了晚上烧还没退,他非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用,吃点退烧药就好了。他不放心,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去了镇卫生院,挂了急诊,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开点药回去吃就行了。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念叨,说以后感冒要早点看医生,不能拖。
我说你这个人比我妈还啰嗦。
他说你妈不在身边,我不管谁管?
这话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生活好像一下子就圆满了起来,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赵德厚对我是真好,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我总感觉他跟我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不像两口子,倒像两个客气的外人。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我不高兴。他睡在床上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的,连翻身都不敢翻,怕吵到我。
有一次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睡衣。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把目光移到电视上去了。我心里明白,他是真没结过婚,跟女人单独相处的经验几乎为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婆相处。他不是不喜欢我,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怎么把握那个分寸。
这天晚上我主动往他身边靠了靠,他身体僵得跟块木头似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叹了口气,说,德厚,我是你老婆,你怕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怕,我就是,就是紧张。
我说,你紧张什么?咱俩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年轻,别扭扭捏捏的。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他说,秀兰,要不,咱们先培养培养感情?
我差点没被他气笑了,说你这个榆木脑袋,感情是用嘴培养出来的吗?
他被我说得脸更红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我也没听清。我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我说德厚,你听我说,咱们现在是夫妻,夫妻就是最亲的人,你不用在我面前端着,也不用怕我不高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想做什么就做,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感激,说秀兰,你真好。
我说少拍马屁,睡觉。
可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翻来覆去的,我也没睡着。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秀兰,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说我对你好是应该的,你是我老公。他没再说话,可我感觉他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
从那天开始,他慢慢没那么拘束了,偶尔也敢跟我开个玩笑,有时候还会主动拉着我的手。虽然还是笨手笨脚的,可比起之前那个木头人已经好多了。
九
结婚后的第三个月,有一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邻居,李婶。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说秀兰你气色可真好,比以前年轻了至少五岁,是不是找了老伴心情好了?
我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也就是日子过得舒心些。
李婶跟我聊了好一会儿,问东问西的,问赵德厚是干什么的,一个月挣多少,对你好不好。我说在工地上干活,对我挺好的。李婶撇撇嘴说,工地上干活的啊,那不是挺辛苦的?我说是辛苦,可人不懒,对我好就行。
李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可真有福气,找了个好男人。我听说你这个老伴虽然没有多少钱,但对你是真好,天天给你打豆浆,工地上那么累还每天回来给你做饭。
我说你也听说了?
李婶说这还用听说?你们小区门口卖早餐的老王都说了,说你们家赵师傅每天早上五点半就来买豆浆,风雨无阻,比闹钟都准时。有一回下大雨,老王以为他今天不来了,结果他穿着雨衣来了,浑身湿透了,手里还举着两杯豆浆。老王问他干嘛这么拼,他说我老婆喝惯了你这的豆浆,换别家的她不喝。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买杯豆浆嘛。
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是不知道,现在这个年头,男人有几个能天天给老婆买豆浆的?你别看事小,日复一日才是最难的。我那个老头子,让他给我倒杯水都懒得动,更别说天天买了。
我拎着菜篮子往回走,一路上想着李婶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是啊,赵德厚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浪漫,可他每天都在用最朴实的方式告诉我,他心里有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可我就是觉得甜。
转眼到了十月份,天渐渐凉了。赵德厚工地上接了个大活,要赶工期,每天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我看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又多了几个新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水泥灰,心里心疼,就每天晚上给他炖汤,骨头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来。
他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可有一回我做了一条清蒸鲈鱼,他吃了一口说,这鱼真好吃,是你做的还是买的?我说我做的啊,咋了?他说我在饭店吃过一回,没你做的好吃。我被他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说少拍马屁,多吃菜。
可我发现他最近有点不对劲。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家里连个烟灰缸都没有。我走过去问他咋了,他赶紧把烟掐了,说没事,睡不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说没有,就是想我大哥了,睡不着。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
过了几天,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挂了电话跟我说,秀兰,我表弟赵志强要来县城看我,已经在路上了。我说你表弟?就是你舅舅家那个?他说对,就是那个。
我说他来干啥?他说不知道,就说想来看看我。
我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
十
赵志强下午就到了,开着一辆白色SUV,脖子上挂着个大金链子,手腕上戴着块明晃晃的手表,一身名牌衣服,看着挺阔气。他一下车就咋咋呼呼的,哥,想死我了!说着就要跟赵德厚拥抱。赵德厚不太习惯这种热情,身子往后躲了躲,被他一把搂住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觉得这人有点浮夸,不过也没多想,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看我们,总得客客气气的。
我赶紧倒茶端水果,赵志强接过去连声谢谢嫂子,嫂子你真年轻,看着不像五十五的,像四十五的。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心想这人嘴还挺甜。
坐下以后他就开始打探了。问我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啊,退休金一个月多少啊,我闺女嫁到深圳去了啊,女婿做什么的啊,家里条件咋样啊。问完这些,又问我在镇上那套房子卖了没有,值多少钱。
我被他问得有点不舒服,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是亲戚,问这些好像也说得过去。
赵德厚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沉,说志强,你问这些干啥?
赵志强笑嘻嘻地说,哥,我就是关心关心嫂子,问问怎么了?咱兄弟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赵德厚没接话。
赵志强话锋一转,说哥,你这房子不错啊,多大面积,什么时候买的?
赵德厚说租的,租的。
赵志强笑了,笑得很夸张,哥你可真能开玩笑,咱俩多少年兄弟了,你还跟我装?我在房产局有朋友,你这个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我一查就知道。你装什么穷啊?你有多少钱我还不知道?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赵德厚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赵志强,声音不大但是很硬,说,你查我?
赵志强摆摆手,说不是查你,是关心你。哥,你单身这么多年,突然娶了个媳妇,我这当弟弟的不得帮你把把关?万一有人惦记你的东西呢?现在这年头,骗子多得很,专门骗你们这种老实人。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说我了。我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站起来说你们哥俩聊,我去厨房做饭。
进了厨房,我靠着灶台,心里头翻江倒海。原来赵德厚装穷不是没道理的,这还没怎么样呢,亲戚就上门来查了。这个赵志强看着笑嘻嘻的,话里话外全是刺,明摆着就是不放心我,怕我贪了赵德厚的家产。
厨房门没关严,外头的话我能听见一些。赵志强压低了声音,说哥,你可想清楚了,你现在这个媳妇比你大五岁,还带着个闺女,她嫁给你图啥你心里没点数吗?你别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赵德厚说,志强,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秀兰是我老婆,你当着我的面编排她,你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赵志强说,哥,我是为你好。你不知道,现在有些女人专门找你们这种有房有存款的老光棍下手,先跟你结婚,过个一年半载就闹离婚,分你一半家产。你要是再倒霉点,人家给你下个套,让你净身出户都有可能。
赵德厚说,秀兰不是那种人。
赵志强说,哥,你咋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你跟她才认识多久?你了解她多少?她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闺女是做什么的,她弟弟是做什么的,你都清楚吗?你别到时候被人家一锅端了。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志强,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赵志强笑了笑,说我没想说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哥,咱们是亲戚,有什么话我不能直说?你那些东西,房子、存折,你最好写个遗嘱,或者做个财产公证,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赵德厚说,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
赵志强说,行,哥,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那些东西可得看好了,别到头来鸡飞蛋打。我话撂这,你爱听不听。
赵志强走的时候连饭都没吃,说有事要忙,改天再来。开着那辆白色SUV一溜烟跑了。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客厅里只剩赵德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愤怒。
我把菜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说,德厚,你这个表弟说的是不是也有点道理?你那些东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说,什么怎么办?咱俩结婚了,那些东西就是咱俩的,还用问?
我说,你就不怕我真图你的东西?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说,秀兰,你要是真图我的东西,你在我装穷的时候就跑了。你连我的底细都不知道就嫁给我了,你图我什么?你图我穷,图我在工地上搬砖?你不是图我的东西,你是图我这个人。我要是连这点都看不明白,我这五十年就白活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十一
从那以后,赵德厚把家里所有的财产都交给我保管,存折、房产证、保单,全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钥匙就一把,在我手里。我说你就不怕我卷款跑了?他说你跑哪去我都能把你找回来,再说了,你跑了也没人给你打豆浆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人的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
可这件事之后我多了个心眼。我让赵德厚把那套门面房的租金直接转到我的银行卡上,每个月两千三,用作家里的日常开销。他的工资照旧存起来,一分不动。我还让他把那份人身意外保险的受益人填上我的名字,他说早就想填了,就是不知道我身份证号。
这些事情办完以后,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不是因为我贪图这些东西,是因为我终于确定,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地把我当成他的家人,他的后半辈子,他是认认真真地要跟我过。
可是亲戚这块的麻烦,还远没有结束。
没过几天,我弟弟王建国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里头他吞吞吐吐的,姐,我听说你那个老伴在县城有房子?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我说有又怎么样?
他说姐,你们现在条件好了,能不能帮帮我?我想在镇上开个超市,手里钱不够,想找你借点钱。
我问借多少。
他说二十万。
我差点没从沙发上蹦起来。二十万?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他说姐,你别激动,我不是白借,我一年之内肯定还你。你要是手头紧,十万也行。
我说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德厚确实有点积蓄,但那是他的养老钱,不能动。再说了,你开超市是你的事,凭什么找我们借钱?
我弟火了,说姐,你是不是忘了谁把你拉扯大的?爸六十岁那年生病住院,是谁出的钱?妈糖尿病这些年,是谁在照顾?我跟你弟媳妇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你们谁管过?现在我有困难了,找你借点钱你都不肯,你还是不是我姐?
这话说得我心里不是滋味。说实话,这些年照顾爸妈确实是我弟弟和弟媳妇出力多,我在镇上住,离得远,加上身体也不好,确实没怎么帮上忙。可这不代表我不孝顺啊,我逢年过节也给爸妈买东西给钱,只是没有他们出得力多而已。
我说建国,这样吧,我跟你姐夫商量商量,能帮多少帮多少,但二十万肯定不行。
我弟冷笑了一声,说姐,你现在是傍上大款了,看不起穷亲戚了是吧?行,你狠。我跟你说,爸妈那边以后你自己管,我不管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什么弟弟?借钱不成就拿爸妈威胁我?
赵德厚晚上回来听我说了这事,沉默了半天,说要不我借他十万吧,毕竟是咱弟,有困难帮一把也应该。
我说不借,一分都不借。他那个人我了解,借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还钱的时候影子都找不着。再说了,他那个超市八字没一撇呢,谁知道是不是又拿去打牌了?我弟有个毛病,好赌,打牌输了不少钱,这事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说。
赵德厚叹了口气,说那听你的吧。
可这事还没完,第二天我妈就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里头哭哭啼啼的,说秀兰啊,你弟弟超市开不成,你爸的病又犯了,家里的钱都投进去了,你爸住院都没钱,你能不能帮帮忙?
我一听我爸病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我爸有心脏病,一直吃着药,这个我最清楚。我说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就给赵德厚打电话,他二话没说,让我取了五万块钱带回去。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镇上医院,我爸果然在住院,心脏病犯了,脸色煞白,躺在床上吸着氧气。医生说要做支架,手术费加住院费要七八万。
我弟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来了,眼圈红红的,姐,对不起,刚才我态度不好。
我没搭理他,进去看了我爸,把五万块钱交到住院处。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多亏了你,不然你爸这病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妈,我跟德厚说了,以后你们二老的医药费我们出一半,建国出一半,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我妈抹着眼泪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爸在病床上听见了,虚弱地说了一句,秀兰,爸对不起你。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说爸,你别说了,养好病要紧。
从医院出来,我弟追上来,姐,谢谢你。我说你不用谢我,我是咱爸的女儿,应该的。你以后少打点牌,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我听说,我弟那个超市确实没开成,他手里根本没钱,就是想从我这里套点钱出来还赌债。他这几年打牌输了十几万,把弟媳妇气得差点跟他离婚。知道这事以后,我心里头那个气啊,可又狠不下心来不管他,毕竟是我亲弟弟。
赵德厚知道这事以后,跟我说了一句,秀兰,钱的事你别操心,咱不差那点。但你得跟你弟说清楚,下次再赌,一分钱也别想从我们这拿走。
我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十二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冬天。赵德厚的腿早好了,又在工地上生龙活虎地干活。我在家收拾屋子、做饭、照顾他,偶尔去镇上看看我爸妈。
有一天我去镇上看爸妈,回来的时候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碰见了几个老邻居。她们拉着我聊了好一会儿,问这问那的,知道我嫁了个有房有存款的老伴,都替我高兴。有个张大姐说,秀兰你可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我说是啊,挺好的。
张大姐又说,我听说你那个老伴以前装穷骗你?你咋不生气呢?
我说他装穷是他的事,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的钱。再说了,他装穷也是被逼的,以前被人骗怕了,你换谁谁不害怕?
张大姐说,那倒也是。对了秀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上回你那个弟弟在牌桌上跟人吹牛,说你嫁了个百万富翁,说你那个老伴在县城有房子有门面,存折上好几百万。你听听这话,这不是给你找事吗?
我听了心里一惊。我说他真这么说了?
张大姐说,我能骗你吗?当时好几个人在场呢,都听见了。你可小心点,这年头知道你手里有钱,不怀好意的人多着呢。
我心里头那个气啊,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我弟算账。这什么人啊?借不到钱就到处败坏我们,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回到家我跟赵德厚说了这事,他倒是不怎么在意,说怕什么,咱又不偷不抢,光明正大的。谁要是眼红,让他们眼红去。
我说你不懂,这人啊,知道你手里有钱,各种麻烦就找上门来了。借钱的、合伙做生意的、介绍投资的,到时候烦都烦死你。
赵德厚想了想,说那咱就还装穷,外面问起来就说房子是租的,存折上就那点钱。反正咱们也不靠别人过日子,过好自己的就行了。
我说也只能这样了。
可该来的麻烦还是来了。没过几天,就有人上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称是赵德厚远房表嫂,住在隔壁县,说听说赵德厚结婚了,特地来看看。她进门以后眼睛就没闲着,四处打量我们家的家具、电器、装修,问东问西的。
赵德厚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因为这个人他压根就不熟,也就是小时候见过几面,几十年没来往了。
那女人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口了,说德厚啊,表嫂最近在做一个小生意,手里缺点资金,你看能不能借我五万块周转一下?就三个月,到期一定还。
赵德厚说,表嫂,我哪有钱啊?我就是个工地上搬砖的,一个月挣那点钱刚够过日子。
那女人不信,说你别装了,你舅舅家那边都传遍了,说你娶了个媳妇以后发财了,在县城买了房子。
赵德厚说,那是谣言,房子是租的,不信你看房产证?
那女人见借不到钱,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说德厚你也太小气了,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赵德厚没理她,把门关上了。
我叹了口气,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麻烦找上门了吧。
赵德厚说,这种人你越搭理她越来劲,不理她就完了。
我说,怕就怕后面还有。
果然,后面还有。接下来半个月,陆陆续续来了三拨人,有借钱的,有拉投资的,有请赵德厚合伙做生意的,还有一个小伙子说想跟赵德厚学手艺,要在工地上跟着干。赵德厚一律拒绝了,说他没钱,就是个普通工人,帮不上忙。
那些人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有的还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难听话,说赵德厚忘本了,有钱了看不起穷亲戚了。
赵德厚被这些人弄得心烦意乱的,有天下班回来跟我说,秀兰,要不咱们搬走算了,换个地方住,清净。
我说搬哪去?这房子是你的,搬走了空着?
他说那就卖掉,换个地方买一套,谁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想了想,说不行。凭什么咱们搬?咱们又没做亏心事。那些人爱说让他们说去,嘴长在他们身上,咱们管不着。不理他们就是了。
赵德厚叹了口气,说听你的。
可我心里头也烦。这些破事一件接一件的,跟苍蝇似的,赶都赶不完。
十三
好在那段时间赵德厚有件高兴事,冲淡了这些烦心事。
我闺女王思雨从深圳回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我外孙,六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姥姥,喊得我心都要化了。
赵德厚那天特意请了一天假,一大早去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和玩具,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毛绒熊,说给孩子的。
思雨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说赵叔,你也太夸张了,这么大的熊,我儿子抱都抱不动。
赵德厚嘿嘿笑,说小孩子嘛,就喜欢这些。
我外孙倒是真喜欢,抱着那个熊满屋子跑,不小心撞到茶几上,额头磕了个包,哇哇大哭。赵德厚心疼得不行,又是拿冰块敷又是哄,比亲姥爷还上心,嘴里还一个劲地说乖孙子不哭不哭,姥爷在呢。
思雨在旁边看着,眼圈都红了,悄悄跟我说,妈,赵叔这个人确实不错。
我说那当然,我眼光能差吗?
思雨白了我一眼,说你当初看上我爸的时候不也说眼光好吗?结果呢?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前头那个男人,确实不怎么样,脾气大,大男子主义,我在那个家受了不少气。思雨从小看在眼里,对男人没什么好印象,所以对赵德厚也一直将信将疑的。
思雨和孩子住了三天,这三天里赵德厚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带孩子去游乐场,给孩子买衣服买鞋,晚上还给孩子讲故事。他虽然没当过爹,可对孩子的耐心比很多亲爹都强。我外孙走的时候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说姥爷我还要来。
赵德厚眼眶又红了,说好,姥爷等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送走了思雨和外孙,赵德厚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秀兰,咱们以后能不能让思雨一家经常回来?我喜欢热闹。
我说人家在深圳上班,哪有那么多时间?
他说那咱们去深圳看他们?我还没去过深圳呢,听说那边冬天不冷?
我说你省省吧,去一趟路费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说多少钱?我说高铁票一个人五六百,来回一千多,咱们两个人就是两千多。他说那也没多少啊,去!我请几天假,咱们去看看闺女和外孙。
我看着他那个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人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现在有了老婆,有了闺女,有了外孙,恨不得天天把他们都拴在身边。他太渴望亲情了,渴望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有了,舍不得撒手。
十四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赵德厚这个人又多了几分敬意。
腊月二十,离过年没几天了,我在家里准备年货,赵德厚还在工地上干活。下午他打电话回来,说秀兰,我今天晚点回来,工地上的事有点多。我说行,你注意安全。
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他一进门,我看见他衣服上全是泥巴,脸上还有几道血印子,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摆摆手说没事,回来的路上碰到个车祸,帮忙救人来着。
我仔细一看,他手上也有伤,手背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都凝固了。我说你这个人,救人也得量力而行啊,自己伤成这样。
他说没多大事,就是皮外伤。你是没看见,那个货车翻了,司机被卡在驾驶室里出不来,流了好多血,再不救出来人就没了。我跟几个路过的司机一起把车门撬开,把人抬出来的。120来了以后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那司机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在路上买了棵白菜一样。可我心里头那个滋味,又心疼又敬佩。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可真遇到事的时候,他是真往上冲的那种人。
我说那你也不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他说手机在兜里,救人哪顾得上拿手机?后来想起来给你打电话,手机没电了。
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秀兰,你说我要是在那个车祸里出事了,你怎么办?
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说我就是问问,你认真回答我。
我说你要是出事了,我就守着你那些存折和房子过呗,还能怎么办?你以为我图你什么?
他笑了,笑得挺憨的,说我知道你不是图我的钱,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又要一个人了。
我眼圈一下子红了,说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他又跟我说了个事,说他之前立过一份遗嘱,是找律师写的,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他大哥的孩子,也就是他侄子。他大哥走了以后,那个侄子也不怎么跟他来往了,过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他说他现在想把遗嘱改了,改成留给我和思雨。
我说你考虑清楚了?你那个侄子虽然跟你来往不多,但终归是你大哥的骨肉。
他说我想得很清楚,我大哥在的时候,我对得起他。我大哥走了以后,我对那个侄子也仁至义尽了,他上大学我出了两万,他结婚我出了一万。可他连结婚都没请我,我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他结婚了。他都没把我当亲人,我凭什么把东西留给他?
我说行,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做主。
他第二天就去找律师改了遗嘱,把所有的财产都写成了我的名字。我拿着那份新的遗嘱,心里头沉甸甸的。这个男人,把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我,没有一丝保留。
五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跟赵德厚商量,把我爸妈从乡下接来住几天。
其实我早就想接他们来了,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赵德厚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爸妈,嫌他们势利眼。上回我爸妈来的时候,我爸对他冷冰冰的,我妈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也是嫌他没本事。赵德厚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舒服。
可没想到我一提这事,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他说接就接吧,上回你爸住院咱们出了钱,你妈对我也客气多了,应该不会为难我。
我说你放心,他们要是不给你好脸色,我就送他们回去。
他笑着说不用,老人嘛,都那样,我不计较。
六月底,我把爸妈接到了县城。我爸开始还不愿意,说住女婿家别扭,我说什么女婿不女婿的,德厚是你儿子,住儿子家有什么别扭的?我爸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来了。我妈倒是挺高兴的,一进门就到处看,说这房子真好,比我们家强多了。
家里住不下,赵德厚主动说他在客厅睡沙发,把卧室让给我爸妈。我说你是男主人,怎么能睡沙发?他说爸身体不好,不能睡沙发,我年轻,睡哪都行。
他今年五十,我爸七十二,在他嘴里,五十岁的年轻人,七十二岁的老人。这话把我爸逗得嘴角翘了翘,虽然没笑出来,但那表情明显软和了不少。
我妈来了以后,家里就热闹了。老太太闲不住,天天帮着做饭打扫卫生,跟赵德厚处得特别好。她跟我说,德厚这孩子心好,比我亲儿子都贴心,天天给我端茶倒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爸嘴上不说,但我发现他偷偷观察赵德厚好几次,眼神里的挑剔慢慢变成了满意。
有一天晚上,我爸忽然叫赵德厚过去,说,小赵,过来跟我说说话。
赵德厚规规矩矩地坐过去,爸,您说。
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之前是爸看走眼了,你是个好后生。秀兰跟了你,是她有福气。
赵德厚眼眶又红了,说爸,您别这么说,是我有福气,能娶到秀兰。
我爸说,我这条老命算是你救的,上次住院要不是你出的钱,我早没了。你对我们两老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之前对你那个态度,你别往心里去。
赵德厚说,爸,您别跟我客气,咱们是一家人。您和妈住多久都行,爱住多久住多久。
我爸终于笑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对赵德厚笑。
十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潭水,可这水里头装满了温暖和踏实。
我爸妈在县城住了两个多月,到九月份才回去。走的时候我妈拉着赵德厚的手说,德厚,你比亲儿子还亲,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赵德厚说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秀兰的。
送走了爸妈,家里又恢复了两个人的日子。赵德厚还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我打豆浆,还是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我爱吃的水果,还是每天晚上陪我出去散步。我有时候看着他,觉得这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爱你。
秋天的时候,我弟王建国又来了。这回他不是来借钱的,是来道歉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门口,姐,我来看看你。
我说进来吧。
他坐下来,赵德厚给他倒了杯茶。他低着头,半天才说,姐,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借钱,更不该在外面乱说话。
我说你知道错了就好。
他说我知道错了。我跟兰兰差点离婚,她回娘家住了两个月,我才想明白,是我太不像话了。打牌输那么多钱,还骗你说是开超市。姐,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对不起兰兰,对不起你儿子。你四十多岁的人了,不好好过日子,整天想着天上掉馅饼,哪有那么多好事?
他低着头不说话。
赵德厚在旁边说,弟,你也别太自责,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关键是以后别再犯就行。你要是真有困难,跟姐说跟姐夫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但是你千万别再赌了,那东西沾上了就是无底洞。
我弟点点头,说姐夫,我知道,我已经戒了,三个月没碰了。
我说你最好是戒了,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赌,你就别认我这个姐。
我弟走的时候,我跟赵德厚商量,给了他五千块钱,说是给侄子的学费。我弟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姐,姐夫,你们对我太好了。
我说你好好的就行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十七
又到了冬天,赵德厚工地上的活少了,他每天在家陪我。我们俩没事就出去逛逛,去超市买买东西,去公园走走,有时候就在家看看电视,聊聊家常。
有一天我们翻出来那个旧皮箱,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存折、房产证、保单,还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赵德厚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我大哥,旁边是我,那个是我表弟赵志强,二十年前照的。
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赵德厚,瘦瘦的,黑黑的,站在他大哥旁边,笑得特别灿烂。我说你年轻时候还挺帅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那时候瘦,显高,现在老了,丑了。
我说你不丑,你在我眼里最好看。
他被我逗得脸都红了,说你这人怎么说话跟个年轻人似的。
我说我心态年轻不行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如水,可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过年前,思雨打电话来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说女婿那边家里有事。赵德厚听了有点失落,说那咱俩过年?
我说咱俩过年就咱俩过年,怎么了?你嫌弃我?
他说不嫌弃不嫌弃,我怕你觉得冷清。
我说有你在,不冷清。
大年三十那天,赵德厚跟我一起做年夜饭。他不会做饭,就帮我洗菜切菜,我掌勺。我们做了六个菜,鸡鸭鱼肉都有,虽然就两个人,但丰盛得很。
吃饭的时候他倒了两杯酒,说秀兰,过年了,我敬你一杯。
我说敬我什么?
他说敬你嫁给我,敬你这大半年对我这么好,敬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我说你喝多了吧,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他说我没喝多,我就想跟你说,秀兰,我这辈子值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屋里暖洋洋的,我看着对面这个五十岁的男人,他眼睛里全是泪光,可他笑着,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安心。
我突然想起来相亲那天,他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等了半个小时,一点脾气都没有。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靠谱,可我没想到,他不只是靠谱,他是把我后半辈子的幸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五十五岁那年,我嫁了个五十岁的老光棍。相亲的时候我迟到了半小时,结婚当晚我打开他的皮箱,发现他是个百万富翁。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真心对我好的人,一个有温度的家。
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一杯热腾腾的豆浆在等着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有一个人陪我说说话,聊聊天。生病了有人管,开心了有人分享,难过了有个肩膀可以靠。
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五十五岁女人的再婚故事。你说我拣到个宝,没错,我拣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有房有存款的男人,更是一个知冷知热、懂得珍惜、愿意跟我白头到老的好人。
人生后半程,能有这样的伴侣,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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