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卫红,今年四十一岁,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的供销社上班。说是供销社,其实早就改制了,挂个牌子而已,卖些化肥农药种子,一个月到手三千多块。我老公叫陈建国,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生意不好不坏,够吃饭。我们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五岁,上初三。
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宋卫芳,比我大四岁,在北京。她二十岁那年嫁到了北京,老公是北京本地人,在公交公司开大巴。公公婆婆留了一套老房子在东城区,不大,两室一厅,但那可是北京,那套房子值好几百万。姐姐嫁得好,在我们老家是出了名的。我妈在世的时候,每次跟邻居聊天,三句话不离她大闺女在北京,住的是皇城根儿。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腰板都直了几分。
我跟我姐的关系,怎么说呢,不远不近。小时候其实挺好的,她带我长大,我爸妈在镇上上班,没时间管我们,我姐像半个妈。她帮我梳头,帮我检查作业,帮我打架。有一次隔壁班的男生扯我辫子,我姐冲到他们教室门口把那男生骂哭了,从此再也没人敢欺负我。那时候我觉得我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可是后来她去了北京,我留在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慢慢拉开了。不是心的距离,是生活的距离。她在北京过日子,说的话题我听不懂。我在老家带孩子,说的事她不感兴趣。我们通电话,说的都是客套话:身体怎么样,孩子怎么样,工作怎么样,吃了吗,早点睡。挂了电话,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待三四天,住不惯老家的冷,吃不惯老家的咸,说厕所太脏,说马路太吵,说空气太干。每次走的时候,我妈都哭,她也哭,说妈我明年再来看你。可是她没等到明年。前年我妈走了,脑溢血,走得很突然。我姐从北京赶回来,没见到最后一面。她在灵堂前哭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妈,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这句话,可我心里也这么想。我对不起我妈,她把我养大,我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她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扔。我去年给她买了一件新的,藏在柜子里,她说等过年再穿。可她没有等到过年。
我妈走了以后,我姐回来得更少了。去年她没回来,说忙,说孩子要中考,说老公出差。她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给她妈烧点纸。我把钱收了,去坟上烧了纸,拍了照片发给她,她回了一个哭的表情,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们的联系就这些了。表情包,红包,偶尔的电话。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直到上个月,我被查出肺部有个结节。医生说要手术,要切掉一部分肺,术后还要观察几天。我们县城的医院做不了这种手术,得去北京。医生说北京的大医院有经验,设备好,你去那边做吧,保险报得多。
我拿着检查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走廊很长,灯很白,地上铺着灰绿色的橡胶地板,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我面前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耷拉着脑袋,嘴角流着口水。我看着那个老头,心想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不是怕死,是怕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姐姐的微信。她的头像是一朵荷花,是她去颐和园拍的,碧绿的叶子,粉色的花,看着很好看。她的朋友圈我每天看,她不常发,偶尔发的是花、是云、是儿子考了100分。她发过她家的照片,客厅很大,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有的生活。
我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姐,我身体出了点毛病,要去北京做手术。删了。又打:姐,我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到北京做手术。删了。又打:姐,我想去北京看病。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跟她说了,她能怎样?她能替我做手术吗?不能。她能在我病床边守着我吗?也许能。可我不想让她为难。她有她的家,有她的老公,有她的孩子。我去北京,住她家,住几天?三天?五天?一周?她的家人怎么想?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发了。很简单的一句话:姐,我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到北京做手术,想去你那住几天。
她没回。我等了半个小时,没回。一个小时,没回。两个小时,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不是看到了不想回?是不是在忙?是不是不方便?是不是觉得我麻烦?
第二天早上,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小,像是躲着人说的。她说:卫红,你什么时候来?我说还没定,约了号,下周。她说:你一个人来?我说嗯,建国要看店,孩子要上学。她沉默了几秒,说:好,你来了再说。
来了再说。这句话说得含糊,像是有很多种意思。可以是“来了再说,住的事肯定能解决”,也可以是“来了再说,到时候看情况”。我不知道她是哪种意思,我没问。我问了,她要是说不能住,我怎么办?去住酒店?北京住酒店贵,一天好几百,我舍不得。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住五天酒店,去掉两千,手术费怎么办?
可我不想求她。求人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多了伤自尊。她是我亲姐,可亲姐也不一定非得让你住。她有她的日子,她不想被打扰,我不怪她。换了我,我可能也不想被打扰。家是私人的地方,谁愿意让一个病人住进来?病人有药味,有呻吟声,有半夜咳嗽的动静,有来来回回的亲戚朋友探望。她受得了,她老公受得了吗?她孩子受得了吗?
我体谅她,可我也委屈。我不是去旅游,我是去做手术。我切的是肺,不是指甲。我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我只想在亲姐家住几天,哪怕一天也好。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让我觉得在这个几千万人的大城市里,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是亲人在的地方。
可她没给这个承诺。
来北京的火车是晚上出发的,第二天早上到。我买的是硬座,便宜。十个小时的硬座,腰酸背痛,腿肿得像猪蹄。旁边坐着一个去北京打工的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了一路。她不好意思,说不好意思啊,吵着你了。我说没事,孩子嘛,都这样。
我想起我儿子小时候,也爱哭,一哭就是一晚上。那时候我跟我老公还住在出租屋里,冬天暖气不热,我把儿子裹在被子里,抱着他哄。我老公在修车铺里加班,我一个人,困得睁不开眼,但不能睡,怕压着他。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苦算什么?活着就行。
火车到北京西站的时候,天刚亮。我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巨大的城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空气冷冰冰的,不像我们南方,黏糊糊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凉飕飕的,那个长了结节的地方隐隐作痛。
我拿出手机,给我姐发微信:姐,我到了。
她回:你在哪?
我说:北京西站。
她说:你坐地铁到东四,我在那个出口等你。
我在北京西站坐地铁,转了两趟线,花了一个小时,到了东四。出了站,看到了姐姐。她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她比我上次见的时候老了,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有了白丝。但她还是比我好看,从小到大,她都是我们家最好看的。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姐。她看了看我,说你怎么坐硬座?我说硬座便宜。她说你也不知道心疼自己。我说没事,不累。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路,我跟着她。她走得很快,我拖着行李箱跟不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箱子给我,我说不用。她说你别逞强。她把箱子从我手里拿走了,拎着走在前面。
她家住东城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跟着她爬楼梯,爬到三楼就喘不上气了。肺里那个位置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扎。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她在上面等我,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歇一下。
爬完六层楼,我的脸白了,额头上全是虚汗。我姐开了门,我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上铺着坐垫,粉色的,很干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束假花,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有姐夫的,有外甥的,有我姐的,有我妈的。我妈那张是前年过年拍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看了那张照片,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姐夫不在家,上班去了。外甥上学去了。家里只有我姐一个人。她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先歇着,我去买菜,中午给你做饭。我说姐,不用麻烦了,我待会儿去酒店。她愣了一下,说去什么酒店,住家里。
住家里。她说的是住家里。我提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来了。我以为她会不方便,以为她会找借口,以为她会说“住几天没问题,但要注意这个那个”。她没有,她说住家里。就这么简单,住家里。好像我不是来做手术的病人,是回娘家串门的小妹。虽然娘家不在了,妈的房子也卖了,但她在的地方,就是娘家。
那天中午,她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炖了一个鸡汤。我说你做这么多菜干啥,就咱俩。她说你难得来,多吃点。我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三块,鱼吃了大半条。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说你吃这儿,没刺。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难得吃一次鱼,她总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自己吃鱼头和鱼尾。我说姐你也吃,她说我不爱吃鱼肚。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时间改变不了。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她不让,说你坐那儿歇着,你是病人。我说我还没做手术呢,不算病人。她说那你也是病人,肺里长东西了还不算病人?我没接话。
下午,她陪我去医院办住院手续。协和医院,全国最好的医院。挂号、排队、缴费、做检查,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她比我熟,带着我走,少走了很多弯路。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姓林,说话很轻,看片子看了很久。他说这个结节位置不太好,靠近血管,得做手术切掉。他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术后要住院观察几天,顺利的话,一周左右可以出院。
我问医生,住院要多少钱。林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医保报完,自己大概出两万左右。两万。我卡里有一万多,加上老公转过来的五千,勉强够。但不能都花光了,花光了回去怎么办?孩子的学费,家里的房贷,老公修车铺的房租,哪样不要钱?我姐在旁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不够的我出。
我没说话。我不想用她的钱,可我也没办法。手术不能不做,病不能不看。我没得选。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我住在我姐家。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咸菜。她说清淡点好,手术前别吃油腻的。我说好。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那些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我不爱看,但也没别的事干,就陪她看。她一边看一边跟我说话,说她单位的事,说她儿子的学习,说姐夫又跟她吵架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姐,你跟姐夫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吵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我说他欺负你了?她说没有,你别瞎想。我没再问。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她家的次卧里,听着窗外的车声。北京的车多,晚上也不停,呜呜地响,像风吹过树林。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手术的事,想我妈,想我姐,想我老公,想我儿子。想这四十年的人生,像看了一场电影,什么情节都有,唯独没有高潮。
我拿起手机,给我老公发了一条微信。我说建国,我在我姐家呢,都挺好的,你放心。他回了一个嗯。又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手术的事别怕,我在家等你。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酸酸的。陈建国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结婚十几年,没送过我花,没说过我爱你。但他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下班,会在半夜给我倒水,会在我说想吃酸菜鱼的时候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鱼。他的爱不在嘴上,在手上,在脚上,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
我回了一个嗯,他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我笑了,他以前从不发表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手术那天,我姐请了假。她陪我去医院,帮我办手续,帮我签字。医生让家属签字的时候,她拿着笔,手在抖。我说姐你签吧,没事的。她签了,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字。她看了我一眼,说卫红,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我换了病号服,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很冷,灯光很亮,刺得眼睛疼。护士给我扎针,针头很粗,扎在手背上,疼了一下。麻醉师说开始吧,我数到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病房了。胸口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我睁开眼,看到我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看到我醒了,说疼不疼?我说还好。她说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切得很干净,你不用怕。我说嗯。
我转头看了看病房,三个人一间,我在靠窗的位置。窗帘是淡蓝色的,拉着,阳光透过来,朦朦胧胧的。隔壁床是个老太太,也做了肺部手术,比她早两天,已经能下床走了。她的家人在旁边照顾她,端水、削苹果、陪她说话。我看了看我姐,她一个人。姐夫没来,外甥没来。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红的。
我说姐,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她说不行,你刚做完手术,身边不能离人。我说那你也得休息啊。她说我不累。
我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我姐每天下了班就来看我,给我带饭,帮我擦身体,扶我上厕所。她不让我动,说什么都她来做。我说我自己能行,她说你别逞强,你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长好。
同病房的老太太以为她是我妈。老太太说你这闺女真孝顺。我姐笑了,说她是我妹。老太太说哦,妹妹啊,那也是亲的。我姐说是,亲的。
亲的。
出院那天,医生给我开了一堆药,说回去按时吃,定期复查。我姐帮我办了出院手续,结了账。我看了一眼账单,一共两万八,医保报了一万六,自己出一万二。我说姐,我转给你。她说不用,我出了。我说那怎么行?她说怎么不行,你是我妹,你生病了我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疲惫,有皱纹,有病容。这几天她瘦了,下巴尖了,黑眼圈深了。她五十不到,看着像快六十了。她为了我,这几天没睡好一个觉,没吃好一顿饭。我说姐,谢谢你。她说谢什么,你是我妹。
出了医院,我姐送我回她家。她说你再住几天,等身体好点了再走。我说好。
我本想多住几天,可姐夫的态度让我待不下去。
姐夫姓孙,叫孙国良,北京本地人,在公交公司开大巴。他个子不高,微胖,脸圆圆的,看着很和气。以前在老家,妈总夸他,说他有礼貌,每次回去都给妈带礼物,说话客客气气的,不像有些女婿,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不打。
可这次,他不和气了。
出院那天晚上,姐夫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他愣了一下,说还没走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说还没呢,医生说要观察几天。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我姐在厨房做饭,听到他的话,追进去问,你们说什么了?姐夫说什么说什么?她说你没说啥?姐夫说我说啥了?我就问了一句还没走啊,怎么了?
我坐在客厅,听着他们在屋里小声地吵。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几句话飘出来了,我听得很清楚。姐夫说,她要做手术,你让她去住酒店不行吗?咱家就两间房,你妹住一间,儿子住一间,咱俩住哪?我姐说儿子不是在学校住吗?一周才回来一次。姐夫说那回来了呢?让他睡沙发?我姐说睡沙发怎么了?他不是没睡过。姐夫说你可真行,你妹是你亲生的还是你儿子是你亲生的?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姐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她看到我进来,说马上就好了,你出去坐着。我说姐,我明天走吧。
她关了火,看着我说,走啥走,你还没好利索。我说好得差不多了,在家也能养。她说你不许走,你听我的。
那天晚上,我姐和姐夫没再说话。姐夫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就进屋了。我姐在厨房洗碗,我帮她。她低着头,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到她在吸鼻子。我说姐,你别哭。她说我没哭。我说我都听到了。
她停了手,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说卫红,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欠。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东西。我姐还在睡觉,我没叫她。我把次卧的床单拆了,叠好,放在椅子上。把房间打扫干净,拖了地。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姐,我走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钱我回去转给你。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卫红。
我拎着箱子下了六楼,出了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我说北京西站。
车开出一段路,我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我接了,她在那头哭,说卫红你怎么走了?我说姐,我得回去,家里一堆事。她说你别走,我还没给你买票呢。我说不用,我买好了。她说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想家了。
她没说话,哭了一会儿。我说姐,你别哭了,等我好了再来看你。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着车窗,眼泪终于没忍住。北京的街道飞速后退,那些高楼、那些胡同、那些车流、那些人,都模糊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姑娘,没事吧?我说没事,风大。
到了北京西站,我买了最近一趟回家的票。是站票,没有座位。我找了个角落,靠着车厢的墙壁,把箱子放在脚边。车厢里人很多,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躺在地上。空气不好,有泡面味,有汗味,有人打呼噜,有人骂孩子。这趟车要开十几个小时,站着站到家。
我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我姐,想姐夫,想那个我住了几天的家。那不算是我的家,是我姐的家。我在那里住了几天,像个客人,像借住的路人。我走了,他们就能正常过日子了。姐夫不用再睡沙发,外甥不用再借住同学家,姐姐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
我走了,一切恢复正常。
火车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我老公陈建国在出站口等我,穿着他那件蓝色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他看到我,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箱子接过去,说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看了看我的脸,说瘦了。我说没瘦,还胖了。他说你别骗我,你脸都凹进去了。
他骑电动车带我回家。路上风大,他让我把外套拉链拉好,把头靠在他背上。我靠着他,他的背很宽,很暖。风吹得耳朵疼,我把脸埋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的机油味。这个味道我闻了十几年,从来不觉得好闻,可这一刻我觉得安心。
儿子在家,作业写完了,坐在沙发上等我。看到我进门,他站起来,说妈你回来了。我说嗯。他看了看我,说妈你的脸色不好。我说没事,刚做完手术,过几天就好了。他说哦。他不太会表达,跟他爸一个样。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我。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家养病。陈建国每天早早起来给我熬粥,熬好了端到我床前,说喝粥了。我说我还没刷牙。他说那你先去刷。他等我刷完牙,把粥端过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吃。我说你看着我干嘛?他说怕你噎着。我说我又不是小孩。他说你比小孩还不如。
一个多月后,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定期复查就行。我拿着报告单,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十月的天,县城的风很大,吹得门诊大楼上的红旗哗啦啦地响。我看了看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纱。我爸我妈都埋在那片山上。他们活着的时候,想着北京,想着我姐。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次去北京,是做手术,是在姐姐家住那几天的情形,他们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我去供销社上班,陈建国去修车铺,儿子上学。我姐偶尔打电话来,说她的日常,说她又跟我姐夫吵架了,说她儿子成绩下降了,说她最近在学瑜伽。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复查了,没事了。她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不知在笑什么。我看了半天,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姐后来转给我一万块钱,说手术费她出了,不用还。我没收,退回去了。她又转过来,说你不收就是跟我生分了。我说姐,我不是跟你生分,我是觉得不好意思。她说你好意思跟我不好意思?我说我就是不好意思。她没再转了。
那笔钱,我一直没要。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她是我姐,可她也有她的日子,有她的难处。我不给她添乱就是好的了,哪还能要她的钱?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会想起在我姐家那几天。想起她给我熬的小米粥,想起她给我夹的鱼肚肉,想起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我手术,想起她签字时发抖的手。也想起姐夫那句“还没走啊”,想起他们卧室里传来的争吵声,想起那天早上我悄悄离开时打扫干净的次卧。
我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旧书,翻了无数遍了,还是舍不得放下。
我气吗?气。我姐是我亲姐,我在她家住了几天,她老公就甩脸子。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吗?我每天帮忙收拾屋子,帮忙洗碗,从来不打扰他们。我做完手术,躺在床上动不了,连杯水都是自己倒的,没让他们伺候。我够注意了,够小心了,够不给别人添麻烦了,可还是被嫌弃了。
我不气我姐,我气我自己。我气我没出息,挣不到钱,买不起北京的房,去北京做手术还得住姐姐家,住几天还要看姐夫脸色。我气我四十一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气有什么用?气完了,日子还得过。我还是要上班,要挣钱,要养家,要供孩子上学,要还房贷,要给陈建国洗工装,要给儿子包饺子。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口气一口气争的。
今年过年,我姐没回来。她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让我给妈烧纸。我把钱收了,去坟上烧了纸。我站在妈的坟前,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得很好看。我说妈,姐今年没回来,我替她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别省钱,想吃啥买啥,缺啥托梦给我。
风吹过来,纸灰飞起来,飘飘扬扬的,像一群灰色的蝴蝶。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灰飞远,飞过田埂,飞过河沟,飞过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我想,妈要是还在,我跟我姐还会这样吗?妈在的时候,我们还有个根,过年了要回去,坐在一起吃顿饭。妈不在了,根就断了。我们像两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各飞各的,再也聚不到一块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发了一条视频。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说在忙,不方便接。我说好,没事,就是想跟你说,我烧完纸了,你放心吧。她说谢谢。我说谢啥,她也是我妈。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从坟地走回家。路不长,走十几分钟。路两边的麦子绿了,一望无际的,风一吹像波浪。我慢慢地走,路边有条狗朝我叫,我没理它,它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不冷不热。
上个月,我又去复查了一次。医生说一切正常,以后半年查一次就行。我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陈建国打电话,说没事了,医生说好了。他在电话那头说,好,那晚上吃啥?我说你想吃啥?他说随便。我说那吃面条吧。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她哄着,摇着,脸上全是疲惫。我想起十几年前,我也是这样,抱着孩子,在医院里排队,心里急,脸上还得装镇定。那时候觉得日子难熬,现在回头看,一晃就过去了。
回到家,陈建国还没回来。我去厨房和面,准备做手擀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搅和,揉成团。揉面的时候,我姐打电话来了。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了电话。她说卫红,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没事。她说那就好,你要注意身体,别累着。我说知道了,你也是。
沉默了一下。她说卫红,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
她说上次你来北京,你姐夫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他说“还没走啊”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没能护住你,我对不起你。
我说姐,你别说了。
她说卫红,我不是不想让你住,我是没办法。你姐夫那个人你知道的,他心眼不坏,就是嘴不好。他那天说了那话,我跟他吵了一架,差点离婚。
我说姐,你别说了,真的,都过去了。
她说卫红,你要是还怨我,你就说,别憋在心里。
我说姐,我不怨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卫红,咱们姐妹俩,以后别生分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揉面。面揉好了,擀成薄薄的片,叠起来,切成条。陈建国回来了,洗了手,帮我烧水。水开了,面条下锅,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浇上卤子。卤子是西红柿鸡蛋的,颜色红红黄黄的,很好看。他吃了两碗,说好吃。我说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谁也不让谁。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我姐夫那句话。还没走啊。
陈建国洗完碗过来,坐我旁边,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看你那脸,拉得比苦瓜还长。我说你嘴才苦瓜。他笑了,说这就对了,笑一笑十年少。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他的肩膀很硬,硌得脸疼,但我没动。窗户外面在下雨,雨不大,滴滴答答的,打在雨棚上,像在敲鼓。
人生啊,就是这样。有聚有散,有甜有苦。亲的不一定亲,远的不一定远。你以为最亲的人,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距离。你以为离你很远的人,可能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把你抱在怀里。
我不怨我姐了。她有她的难处,她有她的苦。她比我有钱,住的是北京,可她的日子不一定比我好过。她要伺候老公,要照顾孩子,要上班,要应酬,要维持一个看上去光鲜的家。她累,她也苦,她只是不说。
我也没有资格怨她。我不也是吗?我活到四十一岁,连自己的病都看不起,连做手术的钱都要姐姐垫。我有什么资格怨别人?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活着就行。活着就能看到我儿子长大,看到他考大学,看到他娶媳妇,看到我当奶奶。活着就能跟陈建国拌嘴,听他叫我别逞强。活着就能在过年的时候给我妈烧纸,告诉我妈,我过得还行。
姐,你也好好活着。你在北京,我在老家。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路、一千多公里的风、一千多公里的想念。但你是姐,我是妹,这个不会变。
妈走了,根断了,可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活着,这根就断不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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