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兰,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了。老伴走了五年,闺女嫁在外地,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那天老姐妹介绍了个老伴,姓周,大学副教授,退休金一万五。我心想这条件多好啊,可结婚才两个月,我就后悔了。
这话说起来,还得从去年秋天讲起。
那天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老姐妹刘淑芬打来的。刘淑芬是我在纺织厂的老同事,比我大两岁,早两年退休,平时我们隔三差五就通个电话。
“玉兰,你干啥呢?”刘淑芬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
“炖排骨呢,啥事?”
“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不听?”
“你说呗。”
刘淑芬清了清嗓子,说:“玉兰,你一个人过多少年了?五年了吧?你闺女又不在身边,你就不想找个老伴?”
我一听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找老伴这事,我不是没想过,但也只是想想,从来没当真过。老伴走了五年,我哭过闹过,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虽然冷清,但自在。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做什么,不用伺候谁,也不用看谁脸色。
我说:“淑芬,你别瞎操心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刘淑芬说:“好啥好?你那是嘴硬。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个人,条件特别好,你想不想见见?”
“啥人?”
“姓周,叫周明远,是个大学副教授,去年刚退休,退休金一万五!比你多多了。人家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成家了,一个人住着一百多平的房子。我跟你说玉兰,这个人你要是不见,你肯定后悔。”
一万五的退休金,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我退休金三千八,加上厂里给的一点补贴,到手四千出头。一万五,那是我四倍啊。
我把火关了,靠在厨房的墙上,想了想,说:“淑芬,你让我想想。”
刘淑芬说:“想啥想?人家条件这么好,你不抓紧人家就被别人抢走了。我跟你说,这个周教授,文质彬彬的,戴个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你要是不见,我介绍给别人了。”
我说:“那……那见见也行。”
刘淑芬高兴了:“这就对了嘛!我跟你说,你收拾收拾,别给我丢人。周末我安排你们见面,就在我家,你过来吃顿饭。”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但我没心思吃了。我关了火,把锅端下来,坐到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淑芬说的话。
副教授,一万五退休金,一百多平的房子。这些条件,搁在谁身上都动心。可我心里头也不踏实,我一个退休工人,初中毕业,能跟人家大学教授过到一块儿去吗?
但转念一想,我这个人也不是拿不出手。我虽然文化不高,但干净利索,做饭好吃,脾气也好,年轻时候在厂里也是数得着的。再说了,找老伴又不是找工作,要那么高学历干啥?能过日子就行。
这么一想,我又踏实了。
到了周末,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把头发梳了梳,抹了点口红。镜子里的我看着还挺精神,虽然脸上的皱纹遮不住,但气色不错。
我坐公交车去了刘淑芬家。刘淑芬家在城南,我住在城东,坐公交车得半个多小时。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到了刘淑芬家,她开门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不错不错,精神!进来进来,人家已经到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六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着斯斯文文的,确实像个教授。
那男人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说:“你好,我是周明远。”
声音不大,温温和和的,听着挺舒服。
我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说:“你好,我叫陈玉兰。”
刘淑芬在一旁说:“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坐下说话。我做饭,你们聊。”
刘淑芬进了厨房,客厅里就剩下我和周明远两个人。
周明远先开口了,问:“陈大姐,你退休前在哪工作?”
我说:“在纺织厂,挡车工,干了一辈子。”
周明远点了点头,说:“纺织厂,辛苦。”
我说:“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周明远又问:“你闺女在外地?在哪?”
我说:“在深圳,做会计的,嫁那边了。”
周明远说:“深圳好,大城市。”
我说:“你孩子呢?”
周明远说:“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在上海,闺女在杭州,都成家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暗暗记着。儿女都在大城市,说明条件不错,不用他操心。
周明远又说:“陈大姐,我这个人不爱拐弯抹角,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人挺好的,看着就踏实。要是你不嫌弃,我们交往交往看看,行就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
那天中午在刘淑芬家吃了顿饭,刘淑芬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周明远吃饭很斯文,细嚼慢咽的,不怎么说话,但时不时给我夹菜。我看着他给我夹菜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觉得暖暖的。
老伴走了五年了,五年没人给我夹过菜了。
吃完饭,周明远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刘淑芬在旁边跟我使眼色,意思是“这人不错吧”。我冲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下午周明远要走了,问我要了手机号,说改天请我吃饭。我把手机号给了他,心里头有点慌,但也有点高兴。
回到家,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叫孙晓琳,今年三十一,在深圳一家公司做会计,女婿是做IT的,两口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妈,啥事?”晓琳接电话的时候好像在忙,声音有点急。
我说:“晓琳,妈跟你说个事。你刘姨给妈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大学副教授,条件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晓琳说:“妈,您想找老伴?”
我说:“也不是非得找,就是……就是见了一面,觉得人还不错。”
晓琳沉默了一下,说:“妈,我不反对您找老伴,但您得擦亮眼睛。现在好多老头找老伴就是为了找保姆,您别上当。”
我说:“我知道,妈不是傻子。”
晓琳说:“那行,您先处处看,有啥事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踏实了点。闺女不反对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远隔三差五就约我出去。有时候去公园散步,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吃个饭。他这个人话不多,但挺有礼貌的,说话做事都慢条斯理的。每次约会完都送我到家门口,看着我上了楼才走。
我慢慢对他有了好感。
第一次单独约会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周明远打电话来,说想请我喝咖啡。我说我一个老太太,喝什么咖啡啊,喝不惯那个苦味。他笑了,说那就喝茶,他知道一家茶馆,环境挺好的。
那家茶馆在城西的一条老街边上,门面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里面有竹帘子、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进去以后有点局促,不知道该坐哪。
周明远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轻声说:“坐靠窗的位置吧,光线好。”
我们坐下了,他点了茶,我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反正挺贵的,一壶要八十多块钱。我当时心里头就嘀咕,八十多块钱一壶茶,够我买一个星期的菜了。
茶端上来,周明远给我倒了一杯,说:“你尝尝,这个是龙井,比较清淡,你应该喝得惯。”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实话,没觉得有多好喝,就是茶的味儿。但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没好意思说不好喝,就说:“嗯,挺好的。”
周明远说:“你喜欢就好,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我知道有家茶馆的普洱也不错。”
我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一壶茶八十多,一周喝两次,一个月就是六七百块钱。这钱花得冤枉不冤枉?可转念一想,人家是教授,一个月一万五的退休金,花这点钱不算什么。
那天我们坐在茶馆里聊了两个多小时。周明远跟我讲他以前在学校的事,讲他带研究生做课题,讲他发论文的压力。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多词都不懂,但我喜欢听他说话。他说话慢,声音温和,像是在讲故事一样。
我也跟他说了我在厂里的事,说三班倒有多累,说车间里夏天四五十度热得要命。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下,说:“你们这些一线工人,才是真正辛苦的人。我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学生们叫我一声老师,我就觉得自己贡献多大了。现在听你说这些,我觉得惭愧。”
我说:“有啥惭愧的,分工不同嘛。你教学生也是贡献。”
周明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周明远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他说:“天黑了,我不放心。”然后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门让我先上。我上车的时候,他还用手挡着车门顶,怕我碰着头。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心里头暖了一下。
坐在出租车里,周明远坐在前面副驾驶,我坐在后面。从后面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斯文、有礼貌、会照顾人。
到了我家楼下,我下车的时候,他也跟着下来了。他说:“玉兰,今天跟你聊天很开心,下次我再约你。”
我说:“好。”
他站在那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才上了楼。
进了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屋子比以前更安静了。以前我一个人住,习惯了这种安静,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安静有点让人难受。
我想了想,大概是有了比较。以前没有周明远这个人,我不觉得一个人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现在有了他,陪我说了话,喝了茶,送了回家,我再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样的道理,由孤独到不孤独容易,从不孤独回到孤独就难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明远几乎每周都约我两三次。我们去看过一次电影,是个爱情片,讲老头老太太黄昏恋的。我记不清片名叫什么了,反正看完以后周明远问我好不好看,我说还行。其实我没太看懂,中间还差点睡着了,但我不忍心扫他的兴。
我们还一起去过公园。秋天的公园,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周明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我跟没跟上。走到一棵大银杏树下,他忽然停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叶子递给我,说:“这叶子好看,你拿着。”
我接过那片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像把小扇子。我说:“你捡这干啥?”
他说:“好看的东西就要留着。”
我笑了笑,把叶子夹在手机壳后面了。那片叶子后来干了,碎了,但夹在手机壳后面的印子还在。
每次约会,周明远都送我到家门口。有一次他送我回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好像有话要说。我问他咋了,他说:“玉兰,我挺喜欢你的,你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也挺喜欢你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上了楼,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我的窗户。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他才转身走了。
我靠在窗户边上,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跳。五十八岁的女人,还会因为一个男人在楼下站着而心跳加速,说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可心跳就是心跳,骗不了自己。
就这样处了一个多月,周明远在一个周末请我去他家吃饭。他说他自己做饭,让我尝尝他的手艺。
他家在城西一个新小区,我坐公交车去的,到站以后他在站牌那儿等我。看见我下车,他迎上来,说:“饿了吧?饭快好了。”
我说:“不急不急。”
小区很新,楼间距大,绿化也好。进了电梯,他按了十楼。到了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进门就是客厅,确实大,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多平。装修不算新,但干干净净的,家具都是实木的,看着就扎实。客厅靠墙有个大书架,满满的都是书。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都快拖到地上了。
我说:“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周明远说:“我每周请钟点工打扫一次,平时我自己擦擦灰。”
我心里头记下了,他请钟点工,说明他不差钱,但也说明他一个人确实搞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不好意思干坐着,就进去帮忙。厨房不大,两个人转不开身,他说:“玉兰,你出去坐着吧,我一个人行。”
我说:“我帮你打下手,不碍事的。”
他不说话了,让我帮忙切葱姜。我切着葱姜,他在旁边炒菜,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挺舒服的。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专注地炒着菜,额头上渗出一点汗,围裙上沾了油点子。这一刻,他不像什么教授了,就是个普通的做饭的男人。
他做了四个菜:红烧鱼、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味道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中规中矩的。
吃饭的时候,我夸他做饭好吃,他笑了笑,说:“一个人住了这些年,不学不行。”
我说:“你老伴走了几年了?”
他说:“四年了,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撑了半年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在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明远,你把窗户关上,别着凉了’。那天下着雨,窗户确实开着,她去关窗的时候摔了一跤,后来就查出病了。”
周明远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哑,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我听着心里头一阵酸涩,说:“你老伴是个好女人。”
他说:“是,她这个人脾气好,一辈子让着我。我这个人毛病多,她从来不跟我计较。”
我说:“你走了四年,她也安心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也跟他说了我老伴的事:“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不舒服,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玉兰,今天中午我想吃饺子’。我包了饺子,送到医院,他已经不行了。”
周明远看着我,目光温和,说:“都不容易。”
我说:“是,都不容易。”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边吃边聊,说了很多话。周明远说他以前在学校教经济学,带研究生,忙了一辈子,退休了反而不知道该干啥了。他说他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一年到头没有几天休息的。老伴生病那半年,他请了长假,天天陪在医院里。老伴走了以后,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想她。
我说:“你是个重感情的人。”
周明远说:“重感情有什么用?人走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说:“来得及的,她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她就不孤单。”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感动。
我说我退休以后倒是忙,养花、做饭、跳广场舞,一天到晚也不闲着。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他看,有阳台上的花,有做的菜,还有跟刘淑芬她们跳广场舞的视频。
周明远看了我的广场舞视频,笑了,说:“你跳得挺好的,动作协调。”
我说:“你别笑话我了,我就是瞎蹦跶。”
他说:“不是笑话你,我是真觉得好。我就不会跳舞,笨手笨脚的,协调性差。”
我说:“你是教授,教授不用跳舞。”
他笑了,说:“教授也是人,也得活动活动。”
周明远这个人,聊天的时候有个习惯,喜欢引申,喜欢展开,三句话不离本行。聊着聊着,他就开始给我讲经济学原理,讲什么边际效用、机会成本。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但又不好意思打断他,就那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讲了十几分钟,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看我,又犯老毛病了,说起这些就停不下来。你听着没意思吧?”
我说:“没没没,你讲得挺好的,就是我听不太懂。”
周明远说:“是我不好,不该跟你讲这些。以后不讲这些了,讲点有意思的。”
我说:“没事,你讲你的,我虽然听不懂,但我喜欢听你说话。”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周明远看着我,目光柔柔的,说:“玉兰,你这个人真好。”
那天临走的时候,周明远送我到楼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他说:“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愣住了。十万块钱,我退休金四千一个月,不吃不喝得攒两年多。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明远,这钱我不能要。咱们才认识一个多月,我不能拿你的钱。”
周明远说:“你拿着吧,我这个人不会花钱,放在我这儿也是存着。你不一样,你会过日子,钱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
我说:“那也不行。无功不受禄,我没做什么,不能拿你的钱。”
周明远看着我,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起来了,说:“好吧,不勉强你。但你要记住,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说:“我知道。”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了,还在想那张银行卡的事。十万块钱,说给就给,周明远这个人,出手确实大方。可这大方背后是什么呢?是他钱多不在乎?还是他觉得用钱能买到我?
我不愿意把人心想得那么坏,但也不能不留个心眼。
第二天,我给晓琳打了电话,把这事跟她说了。晓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妈,他给你十万块钱,您没要?”
我说:“没要。”
晓琳说:“您做得对。刚认识一个多月就给十万块钱,这事不太正常。妈,您得小心点,别让他觉得您是为了钱跟他好的。”
我说:“我知道,妈不是那种人。”
晓琳又说:“妈,您要是真觉得他这个人可以,就再处处,别着急。找老伴是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我说:“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却有点矛盾。周明远这个人,对我确实好。每次约会都抢着买单,送我回家从来不嫌远,说话做事都客客气气的。他要是真有什么坏心眼,能装这么久吗?
可话说回来,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多留了个心眼。周明远再约我出去,我有时候推说有事不去,看看他什么反应。他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态度一点没变。
有一次我故意没接他的电话,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过去。他接起来,语气里没有一丝着急和埋怨,就是平常那个温温和和的声音:“玉兰,我刚才想问你周末有没有空,我想带你去爬山。”
我说:“爬山?我这膝盖不行,爬不了。”
他说:“那就不爬,我们找个公园走走。”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人家一片好心,我在这儿瞎试探,显得我这个人太小气了。
一个多月的相处,我对周明远的好感越来越深。他这个人,有文化但不傲慢,条件好但不炫耀,对我尊重但不过分热情。我慢慢觉得,他就是我想找的那种人。
周明远也跟我说了他的想法。有一次在公园散步,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玉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他说:“我想跟你正式在一起。”
我以为他说的是领证的事,心里头一紧,说:“是不是太快了?”
周明远说:“我说的是在一起,不是领证。你先别紧张。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处着,住到一起试试看,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算。不领证,谁也不吃亏。”
我听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领证,只是住在一起试试,合得来再领证,合不来就分开,谁也不耽误谁。
我说:“那我住你家还是你住我家?”
周明远说:“都可以,听你的。”
我想了想,说:“先住我家吧,我家地方小,但住两个人够了。你的房子大,到时候再说。”
周明远说:“行。”
就这样,周明远搬到了我家。
搬家那天,他带了两箱子东西。我还以为会很多,结果就两个箱子。一个是衣服,一个是书。我帮他把衣服挂到衣柜里,书摆在客厅的茶几上。他那几本书一摆,我那小客厅忽然就显得有文化了。
我说:“你这点东西,在你这大教授家里算什么。”
周明远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说:“你家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住着舒服。房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住。”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头甜丝丝的。
开头几天,日子过得挺顺当。周明远早上起得早,六点多就起来了。他起来以后不吵我,自己到厨房熬粥、热馒头。等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
我吃了半辈子自己做的早饭,忽然有人给我做早饭,还真有点不习惯。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明远正在厨房盛粥。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粥熬得有点稀,咸菜切得粗粗细细不均匀,鸡蛋煮得有点老。我心里头想着,这个男人做饭的功夫确实一般,但这份心是好的。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没说什么。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我问:“粥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稀?”
我说:“不稀,挺好的。”
周明远说:“我煮粥的时候水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我笑了笑,说:“你一个大教授,还会煮粥,已经很不错了。”
他说:“教授也要吃饭的嘛。”
白天的时候,他帮我做家务。我擦桌子,他拖地。我洗衣服,他晾衣服。我做饭,他洗碗。两个人分工合作,倒也挺默契的。
可慢慢地,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是他对吃的特别挑剔。
我做饭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一开始不说话,后来就开始发表意见了。
第一次说我,是有一天我做红烧排骨。我在厂里食堂学的做法,排骨焯水,炒糖色,加葱姜大料,倒开水小火慢炖。我这么做了一辈子,谁都说好吃。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玉兰,你这个排骨焯水的时候应该加姜片去腥。”
我说:“我加了呀。”
他说:“加一片不够,得多加几片。还有,焯完水要用温水冲洗,不能用凉水,不然肉会变硬。”
我说:“我一直这么做的,也没人说硬。”
周明远说:“我不是说你的排骨硬,我是说可以做得更软烂一些。你看这个肉,纹理还紧着呢,火候再大一点就好了。”
我当时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但忍着没说,笑了笑说:“下回注意。”
做好的排骨端上桌,周明远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说:“玉兰,这个排骨炖的时间不够,里面还有点筋道。红烧排骨应该炖到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的程度。”
我说:“我就喜欢吃筋道的,太烂了没嚼头。”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完了,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提起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菜谱,叫我过去,指着上面一页说:“玉兰,你看看这个红烧排骨的做法,上面写着‘文火慢炖四十分钟以上,直至肉质酥烂’。你昨天炖了多久?”
我说:“我没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好了。”
周明远摇了摇头,说:“做饭要有准头,不能凭感觉。你称量过盐放多少吗?你计时过炖了多久吗?这些都要有数,才能保证每次做的味道一样。”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那股火又上来了。我说:“明远,我做了三十年饭,我觉得我做的饭还挺好吃的。你要是不喜欢,你可以自己做。”
周明远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看看你,又急了。我不是不喜欢,我是觉得你可以做得更好。你这个人,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你不好。”
我说:“我不是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我是觉得你管得太多了。我在自己家里做饭,还要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我心里头不痛快。”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把菜谱合上了,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做的排骨好吃,行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听得出来,他心里头也不痛快。
后来的日子里,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我做醋溜白菜,他说醋放多了,应该先放盐后放醋。我炒西红柿鸡蛋,他说鸡蛋炒老了,应该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混合。我做汤,他说水放多了,味道太淡。
每一顿饭,他都要点评几句。有时候是盐多了,有时候是油少了,有时候是火候不对,有时候是切菜的方式不对。我做的每一道菜,在他眼里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我不是不能接受批评,可他天天这样,我受不了。我做了三十年饭,在厂里食堂大锅饭做了十年,回家小灶做了二十年,从来没被人这么挑剔过。我闺女吃我做的饭,从来没说不好吃。刘淑芬来我家吃饭,每次都夸我做得好。就他周明远,什么都要挑毛病。
有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了了。
那天我做的是红烧鱼。鱼是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活鱼,老孙头帮我杀好的。我回家洗干净了,两面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腌了十分钟。锅里放油,烧热了,把鱼放进去煎。煎到两面金黄,放葱姜蒜,加酱油、糖、醋,倒水没过鱼身,大火烧开转小火炖。
这套做法,我做了不下上百次,闭着眼睛都能做。
鱼端上桌的时候,色泽红亮,闻着就香。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做得特别好。
周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他说:“玉兰,这个鱼稍微有点腥。”
我说:“不可能,我腌过了。”
他说:“你腌的时候放料酒了吗?”
我说:“放了。”
他说:“放了多少?”
我说:“倒了一圈。”
周明远说:“倒一圈不够,应该没过鱼身。另外,煎之前应该用厨房纸把鱼身上的水吸干,不然煎出来的皮不脆。”
我“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说:“周明远,你到底想怎样?我做的每一道菜你都不满意,那我以后不做了,你自己做吧!”
周明远被我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没拿住。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玉兰,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你天天挑我的毛病,嫌我做得不好。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你可以自己做,我又没拦着你。”
周明远放下筷子,说:“玉兰,你听我说。我这个人就是嘴碎,爱说,但不是嫌弃你。你做的菜好吃,真的好吃。我只是觉得还有提升的空间,随口提一句,你没必要这么生气。”
我说:“你随口提一句,一天提十句,我听着难受。”
周明远沉默了,端起碗扒了几口饭,不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谁也没再说话。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主动过来帮忙,我没理他,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
第一个不对劲是吃的,第二个不对劲是钱。
结婚前,周明远说他的退休金让我管,可真住到一起以后,他的工资卡自己收着,从来不给我看。
有一天我问他:“明远,你这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了没有?”
他说:“到了。”
我说:“你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递给我。我打开他的手机银行,看了一下余额,只有三千多块钱。
我说:“你不是一个月一万五吗?怎么只剩三千了?”
周明远说:“我给周海和周宁各打了两千,剩下的还了信用卡,还有些日常开销。”
我说:“你每个月都给孩子们打钱?”
他说:“他们在大城市生活压力大,我帮衬一下。周海在上海,房贷一个月两万多,周宁在杭州也不轻松。我能帮就帮一点。”
我心里头算了算,他给两个孩子各两千,一个月就是四千。加上信用卡和日常开销,确实也剩不下多少。可这话他之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问他:“你之前不是说退休金归我管吗?”
他说:“是归你管,但我该给孩子的还得给,你总不能让我不给孩子吧?”
我说:“我不是不让你给孩子,我是觉得你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是夫妻,花钱的事得商量着来。”
周明远摊了摊手,说:“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也没问过我啊。”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我确实没问过他每个月给不给孩子打钱。可这种话,还需要问吗?你结婚前说好了退休金归我管,那你的钱怎么花,难道不该主动跟我说?
我说:“明远,我不是要管你的钱,我是觉得夫妻之间应该透明。你的钱怎么花,你得让我知道,不然我这个当老婆的算什么?”
周明远说:“好好好,以后我每一笔花销都跟你报备,行了吧?”
他这话说得有点不耐烦,我也没再说什么。
可后来我发现,问题不只是给孩子们打钱。
有一天我在客厅收拾茶几,看到他的记账本。我翻了一下,发现他每个月花在吃饭上的钱很少,但花在“其他”上的钱很多。什么“其他”?我翻来翻去也没看明白。
我问周明远:“你这个‘其他’是啥?”
他说:“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开销,买书、买茶叶、朋友聚会,我也记不太清了。”
我说:“一个月两三千的‘其他’,你记不清?”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说:“玉兰,你是在查我的账吗?”
我说:“我不是查你的账,我是想弄明白钱花哪了。”
周明远说:“我一个月一万五的退休金,自己花点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
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他说“我又没花你的钱”,言下之意,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跟我没关系。
可结婚前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的退休金你管”,意思是他的钱也是我的钱。现在住在一起了,话就变了。
我没再跟他争,但心里头这个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第三个不对劲的地方,也是我最受不了的地方,是他在外人面前和在家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在外人面前,周明远是个斯斯文文的老教授,彬彬有礼,说话和气。可回到家里,他就变了个人似的,爱挑剔,爱唠叨,动不动就给我上课。
有一天刘淑芬来我家串门,周明远在客厅陪着说话,我给她们倒茶。
我端着茶杯出来,先给了刘淑芬一杯,又给了周明远一杯。周明远接过茶杯,微笑着说:“谢谢老婆。”那个态度,又温柔又体贴。刘淑芬在旁边看得直羡慕,悄悄跟我说:“玉兰,你找的这个老伴真不错,又斯文又体贴。”
我心里头苦笑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笑着说:“还行吧。”
刘淑芬喝了口茶,说:“玉兰,你这茶不错,哪买的?”
我说:“明远买的,他懂茶,我不懂。”
周明远在旁边接过话,温和地说:“这是龙井,产自西湖,属于绿茶中的上品。泡的时候水温要控制在八十度左右,不能太高,太高了会把茶叶烫熟,味道就不好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刘淑芬连连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想,你在外人面前倒是会说好听的话,在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在家你说的是“你这茶泡的时间太长了”“水太烫了”“茶叶放多了”。
刘淑芬走后,我送她到楼下。她拉着我的手说:“玉兰,你真有福气,找了这么好的老伴。你看人家那个斯文劲儿,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
我笑着说:“是是是。”
回到家,关上门的瞬间,周明远就变了脸。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跟我说:“玉兰,你刚才给淑芬倒茶的时候,杯子放的位置不对。”
我说:“又怎么了?”
他说:“你应该把杯子放在客人的右手边,你放在左边了。还有,倒茶的时候应该七分满,你倒得太满了,客人端起来不方便。”
我说:“我就倒杯茶,哪有那么多讲究?”
周明远说:“当然有讲究。这是基本的礼貌问题,你不懂,我教教你。”
又是这句“你不懂,我教教你”。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我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厂里、邻居、亲戚朋友,没人说我不会待人接物。到他这儿,我连倒茶都不会了。
我说:“明远,我活了五十八年,倒了几十年茶,没被人说过不会倒茶。你那些讲究,是你的讲究,不是我的讲究。”
周明远说:“这不是我的讲究,这是基本的礼仪。你想想,你要是去别人家做客,主人给你倒茶,放在你不好拿的地方,倒得满满一杯,你心里头舒服吗?”
我说:“我没那么多事,给我我倒着就喝。”
周明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个表情好像在说“算了,跟你讲不通”。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头又气又委屈。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不仅仅是对吃的挑剔、对钱的隐瞒、对外人和家里不一样,还有一些小事,一点点积累起来,像沙子一样,慢慢把我的心填满了。
比如他上厕所从来不掀马桶圈,尿到上面也不擦。我说了他几次,他说“习惯了,改不了”。我说你改不了你就擦,他说“好好好,我擦”。可第二天还是不擦。
比如他洗完澡不收拾,毛巾扔在架子上,湿哒哒的,地巾踩得歪歪扭扭的。我说了他,他说“马上收拾”,可就是不动。
比如他晚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说小点声,他调小了一点,过一会儿又开大了。我说你不是调小了吗?他说“我耳朵背,听不清”。
这些小事,说起来都不算什么,但天天发生,天天让人不痛快。
一个月以后,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天周明远去参加一个老同事的聚会,一大早就出门了。他说几个老同事约好了去郊区一个农家乐,要晚上才回来。我帮他收拾了换洗衣服,装了一个小包,他拎着就出门了。
他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不是那种大哭大闹的难受,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透不过气来的难受。
我想起了老伴。老伴在世的时候,从来不挑我的毛病。我做的饭咸了淡了他都说好吃,我说话直了他也不嫌我粗俗。他虽然没什么本事,就是个普通工人,但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什么都要被指点的学生。
可周明远不一样。他总觉得自己是教授,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懂。他嘴上没说过我文化低,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不懂,我教你。
我不想被人教。我活了五十八年,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自己的处世之道。我不需要谁来教我怎么做饭、怎么倒茶、怎么过日子。
我越想越难受,最后给晓琳打了个电话。
晓琳接起来的时候,我刚喊了一声“晓琳”,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您咋了?”晓琳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使劲咽了一下,说:“晓琳,妈后悔了。”
晓琳问:“后悔啥?”
我说:“后悔跟你周叔领证。他这个人,在外面一个样,在家里一个样,天天挑我的毛病,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晓琳沉默了一下,说:“妈,您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我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晓琳说了。说他对吃的挑剔,说他的钱的事,说他对外人和家里不一样,说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像个孩子。
晓琳听完,说:“妈,您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想离婚,可又觉得丢人。才结婚两个月就离婚,别人咋看我?你刘姨介绍的人,我要是离了,她脸上也不好看。”
晓琳说:“妈,您别管别人咋看。您过得开不开心才最重要。您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离。我支持您。管别人怎么说,日子是您自己过的。”
我说:“我再想想。”
晓琳又说:“妈,您要是真决定离,我就请假回去陪您办手续。您一个人别扛着。”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别回来,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顶,心里头乱得很。秋天的风凉飕飕地吹过来,我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
我想起周明远这个人,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刘淑芬家客厅里坐着,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戴着金丝眼镜,笑得斯斯文文的。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让我这么难受。
人跟人之间,真的是远看一朵花,近看一脸麻。没住在一起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好。住在一起了,毛病就全露出来了。
我看着手机上周明远的号码,想给他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明远,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我张不开嘴。说“明远,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句话我又不想说。
我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晚上周明远回来了,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他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说:“玉兰,你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水端过去,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水杯的位置,摇了摇头,说:“你应该放在我右手边。”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我把水杯放到他右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明远,我想跟你谈谈。”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我,大概是从我的语气里感觉到了什么,表情变了变,说:“谈啥?”
我说:“明远,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过了好几秒钟才说:“你说啥?”
我说:“我说咱俩不合适。你这个人太讲究了,我这个人随便惯了,咱俩过不到一块儿去。”
周明远的脸慢慢涨红了,声音也大了起来:“陈玉兰,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我把钱都花在家里,我对你客客气气的,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我说:“你没对我不好的地方,但咱俩就是不合拍。你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你教我。我活了五十八年,不想被人教了。”
周明远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说:“玉兰,我从来没觉得你什么都不懂。我是觉得你有些地方可以更好,我是在帮你,你咋就不明白呢?”
我说:“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了一辈子饭,我知道我做的红烧肉好不好吃。我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我知道怎么给人倒茶。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这些。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你可以自己做,你可以自己给自己倒茶。”
周明远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慢慢坐回沙发上,低下头,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心里头有点不忍。这个人,说他坏吧,他不坏。他从来没有打过我,没有骂过我,没有在外面乱搞女人,没有赌博,没有酗酒。他就是那个毛病,什么都想教别人,什么都想管一管。他不是存心要让我难受,他就是习惯了。
可习惯归习惯,我受不了就是受不了。
我说:“明远,我们好聚好散吧。离婚手续我去办,不让你操心。”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红了,声音有点哑:“玉兰,再试试行不行?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叹了一口气,说:“明远,你这个人不坏,就是管得太多了。你让我喘不过气来。你说你改,可你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习惯了一辈子,咋改?”
周明远说:“能改,真的能改。你让我再试试。”
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这半个月你改了吗?你还是挑我的毛病,还是嫌我做得不好。”
周明远沉默了。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玉兰,你是不是觉得我嫌弃你文化低?”
我没说话。
周明远说:“玉兰,我跟你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文化低。我前妻是大学老师,我们都有文化,但我们的婚姻并不幸福。我们各忙各的,谁也不管谁,家里冷冰冰的,像个宾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一种我前妻没有的东西,就是那股烟火气。你做菜好吃,你会过日子,你让我觉得这个家是活的。”
周明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个人,不会表达。我关心一个人的方式,就是帮她做事,给她提建议。我以为这就是对她好。可我没想到,这让你难受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从来没有想过,周明远挑我的毛病,是因为他在乎我。我以为他是看不起我,嫌弃我没文化。可仔细想想,他要真的嫌弃我,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他一个副教授,一万五的退休金,一百多平的房子,他要找什么样的找不着?何必找我一个退休工人?
是我自己的自卑在作祟。我总觉得跟他门不当户不对,心里头不踏实。他一挑我的毛病,我就觉得他是在嫌弃我出身低。可真是这样吗?
我看着他,说:“明远,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周明远说:“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笑了出来。一个老教授,说“骗你我是小狗”,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头的火消了大半。
我说:“明远,我不是想跟你离婚,我是真的受不了你天天挑我的毛病。你要是能不挑,咱就继续过。你要是还挑,咱就趁早散伙。”
周明远说:“能,我能不挑。”
我说:“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要是以后再挑,我可真不跟你过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
那天晚上,他又搬回了里屋睡。我躺在床上,他也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好像也睡不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玉兰,你睡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周明远说:“其实我老伴走的那年,我一个人过了好久,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连水电费都不知道在哪交。我闺女教了我好久,我才学会。那段时间我才知道,过日子不简单。”
我说:“你以前都是你老伴做?”
他说:“是,她什么都做。我以前觉得理所当然,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些琐琐碎碎的事,看着不起眼,但一件都不能少。”
我听着,没说话。
周明远又说:“玉兰,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我愿意学。你给我点时间。”
我翻了个身,对着他那边的黑暗说:“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跟以前一样,粥还是有点稀,咸菜切得还是不均匀。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没说话。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我问:“粥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还是有点稀?”
我说:“不稀,正好。”
周明远说:“玉兰,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周明远说:“今天开始,我做饭,你歇着。”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做饭?你会做什么?”
他说:“我会熬粥、煮面、炒鸡蛋。你先吃几天,等我学会了再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的样子,围裙是他自己买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一个大教授,系着卡通猫围裙,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我说:“行了,你别逞能了。饭还是我做,你打下手就行了。”
周明远说:“那我给你打下手,你教我做饭。”
我说:“行。”
日子就这么重新开始了。
周明远还是那个周明远,还是爱管闲事,但说话的方式变了。他不再用那种教训人的口气跟我说话,而是换成商量的语气。有时候他忘了,又说出一句“你应该这样那样”,然后自己意识到了,赶紧补一句“我就是随便说说”。
有一次他又说我炒的鸡蛋老了,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脸色,赶紧说:“不老不老,我喜欢吃老一点的,有嚼头。”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说:“你行了啊,别装了。”
周明远也笑了,说:“我不是装,我是真觉得好吃。”
有一天他跟我一起去菜市场买菜,看见老孙头的肉摊子,说要买排骨。他挑了半天,挑了最好的两根肋排,称完以后老孙头说四十块钱。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然后跟我说:“玉兰,这个排骨你做红烧的好吃,你手艺好。”
老孙头听见了,笑着说:“老周,你对你老婆真好。”
周明远说:“那当然,她是我老婆。”
我提着排骨走在前面,心里头暖洋洋的。
回来的路上,周明远忽然说:“玉兰,我想学做排骨。”
我说:“你学那干啥?我做就行了。”
他说:“我想学会了给你做。你天天给我做饭,我也该给你做一回。”
我说:“你不是说做饭要有准头吗?我这做法全凭感觉,你学不会。”
周明远说:“你把你的感觉告诉我,我把它变成菜谱,照着做就行了。”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头一动。这个人,虽然毛病多,但心地不坏,而且愿意为了我改变。
回到家,我把排骨焯了水,他在旁边拿着本子记。我做什么他记什么,像做学问一样认真。
“排骨两斤,焯水三分钟,加姜三片。”
“炒糖色,白糖两勺,小火炒至金黄色。”
“加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转小火,炖四十分钟。”
他一笔一划地记下来,字写得很工整。我看了忍不住笑,说:“你这是写论文呢?”
他说:“菜谱也是学问,不能马虎。”
排骨炖好以后,他夹了一块尝了尝,然后看了我一眼,说:“好吃。”
我说:“咸不咸?”
他说:“不咸,正好。”
我知道他在努力,虽然心里头还是觉得他有时候挑毛病,但看着他笨拙地纠正自己的样子,我又不忍心说他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相亲节目。一个老头说自己的退休金八千多,要找四十多岁的女人。周明远看着屏幕说:“这个人不靠谱。”
我说:“咋不靠谱了?”
周明远说:“八千块钱就想找四十多岁的,做梦呢。”
我说:“你一万五,找我这个五十八的,你是不是也做梦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不是做梦,我是心想事成。”
我被他这话逗得脸上有点发烧,拍了他一下,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周明远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玉兰,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周明远说:“我想把银行卡给你保管。”
我一愣:“给我?”
他说:“对,给你。你说得对,夫妻之间应该透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想怎么花怎么花。”
他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他,说:“你不怕我把你的钱花光了?”
周明远说:“你不会。”
我说:“你咋知道我不会?”
他说:“你要是那种人,当初给你十万块钱你就拿了。你没拿,所以你不是那种人。”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头一热。我把银行卡推回去,说:“我不要你的卡,你自己保管。但你每个月给我看一下账单,让我知道你花了多少就行了。”
周明远说:“行,听你的。”
他收起了银行卡,靠回沙发上,说:“玉兰,谢谢你。”
我说:“谢啥?”
他说:“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我这个人毛病多,要不是你脾气好,早就走了。”
我说:“我脾气也不咋好,被你气的。”
他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上,照在那几盆花上。那些花是我养的,他来以后帮我浇过好几次水,长得比我自己养的时候还好。我问他咋养的,他说“花跟人一样,用心就行”。
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倒是会养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十一月份就开始下雪。周明远的身体不如我,怕冷,穿得厚厚的,像个狗熊一样。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说:“你看看你,穿这么多,走路都不方便了。”
他说:“我这不是怕感冒嘛。感冒了还得你照顾我。”
我说:“你倒是会替我想。”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周明远不在家。我看了一下手机,他给我发了条信息:“玉兰,我去早市了,给你买点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去买早点。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冻得脸红红的。他把袋子递给我,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红色的,摸起来软乎乎的。
我说:“你一大早出去,就是给我买围巾?”
周明远说:“我看你那条旧围巾都起球了,该换了。这个羊绒的,暖和不扎人。”
我摸了摸那条围巾,心里头像揣了个暖水袋似的,热乎乎的。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别管多少钱,戴上试试。”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暖的,软软的,确实不扎人。
周明远看了看,说:“好看,红色衬你,显得年轻。”
我说:“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美滋滋的。五十八岁的女人,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好看,说不高兴是假的。
戴上那条围巾以后,我每天都围着。去菜市场围着,去倒垃圾围着,在家里也围着。周明远看见了,说:“你在家里围啥围巾?”
我说:“暖和。”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我在厨房做饭,周明远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跟人在吵架。我关了火,走到客厅,看见他举着手机,脸涨得通红。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我问他:“咋了?谁打的电话?”
周明远说:“周海。”
我说:“你儿子?他说啥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周海说他在公司被人排挤,想辞职自己创业。我说他年纪不小了,别瞎折腾。他不听,跟我吵了一架。”
我说:“三十多岁的人了,他要折腾就让他折腾呗,你管他干啥?”
周明远说:“他创业要钱,让我支持他。我一听就知道,他是想找我要钱。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有多少钱?我自己还得过日子呢。”
我说:“那你给不给他?”
周明远说:“我不想给。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他这个年纪了,应该靠自己,不能总想着啃老。”
我想了想,说:“明远,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周明远说:“你说。”
我说:“你要是能给,就给一点,但要少给。不能让他觉得你钱多,要不他以后总找你要。你给少点,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周明远看着我,忽然笑了,说:“玉兰,你这话说得有水平。你是工人出身,比我这个教授还明白这些事。”
我说:“我是不懂什么经济学,但我懂人心。你那个儿子,跟李芳差不多,都是惦记老人那点钱。你给少了,他不高兴。你给多了,他没够。最合适的办法,就是给一点,但把话说死。”
周明远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第二天,周明远给周海转了一万块钱,附了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周海收了钱,回了一个字:“好。”
周明远把手机给我看,苦笑了一下,说:“就一个字,连谢谢都不说。”
我说:“行了,你也别指望他说谢谢了。你给了他就拿了,以后他再要你就说没钱。”
周明远说:“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可能真会给他五万。我这个人就是心软,孩子一张嘴我就答应。”
我说:“你心软?你对我咋不心软呢?”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玉兰,我以后对你也心软。”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不好意思了,转过头去看电视,没理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但心里头踏实了。
春天来了,天暖和了,阳台上的花都开了。周明远站在阳台上浇花,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花白的,但精神好了很多。
我端了两杯茶走到阳台上,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喝。”
我说:“你还没尝呢就说好喝。”
他说:“你泡的茶都好喝。”
我被他夸得笑了,说:“你今天嘴这么甜,是不是又犯啥错了?”
周明远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好,我想夸你两句。”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几条,但眼睛还是那么温和。
我想起一件事,说:“明远,你以前在学校教学生,是不是也这么爱管?”
他想了想,说:“可能吧。当老师的,职业病,总想着教育人。不光是管学生,管孩子也是,管你也是。这个毛病不好,我得改。”
我说:“你改得了吗?”
他说:“改不了也得改,不然你又不要我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我看着周明远,心里头忽然觉得很踏实。这个人,毛病多,脾气倔,但他是真心待我的。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全文完)
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文学创作,不影射任何真实人物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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