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清月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成功的提示,手指悬在“返回”键上,迟迟没有落下。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月子中心昂贵的双层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处传来的鼓点。女儿在她臂弯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十天。从剖腹产那晚到现在,整整三十天。婆家没有一个人露面。
不,应该说,从她怀孕六个月,查出是女孩开始,婆家就“忙”起来了。婆婆的关节炎突然严重到需要去海南疗养,公公的工程队“正好”接了个外省的大项目,小姑子要准备考研复试,连家里那只养了八年的金毛,都被送到宠物酒店“暂住”。
所有人都忙,忙得合情合理,忙得让她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口。
丈夫陈昊呢?他倒是每天都来。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月子中心配好的餐食,他只需要从一楼餐厅拎到十二楼的套房。坐十分钟,问一句“今天怎么样”,看看女儿,然后接电话,说公司有事,匆匆离开。
沈清月数过,这三十天里,陈昊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二十三分钟。最短的一次,前天,四分十七秒。他甚至连保温桶都忘了带走,还是护士提醒,他才折回来拿。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刚才转出去的那笔钱——180万,货款,陈昊公司的救命钱——已经从她的个人账户划出,进入一个监管账户。页面显示“冻结中”,冻结期三十天。
她关掉手机,轻轻把女儿放进婴儿床。小家伙动了动,没醒,只是把小拳头举到脸颊旁,又睡沉了。沈清月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前。雨下得更大了,街上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像一道道流动的伤口。
门锁“嘀”一声轻响,有人刷卡进来了。
沈清月没回头。这个时间,能进来的只有陈昊,还有月子中心的护士。但护士不会不敲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朝她走来。沈清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爱马仕大地,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和淡淡的烟味。陈昊只有在特别焦虑的时候才会抽烟。
“月月。”他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有点干,“孩子睡了?”
“嗯。”
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和空调出风口低微的风声。
“那个……”陈昊清了清嗓子,“公司的会计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那笔货款,还没到账。供应商在催,很急。你……你转了吗?”
沈清月转过身。陈昊站在灯光边缘,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松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他生日时她送的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刺眼。
“转了。”她说。
陈昊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那就好,我让他们查查,可能是银行延迟……”他边说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但被冻结了。”沈清月补充道。
陈昊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
“那笔钱,转出去就被冻结了。”沈清月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然后把屏幕转向陈昊。“监管账户,冻结期三十天。现在还剩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七分钟。”
陈昊接过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他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愤怒的震惊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又缩小,像是想找出什么破绽。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沈清月,声音提高了,“为什么会被冻结?你转给谁了?什么监管账户?”
“法院的监管账户。”沈清月拿回手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申请了财产保全。在离婚诉讼期间,夫妻共同财产需要冻结,防止一方恶意转移。”
陈昊愣住了。是真的愣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着嘴,眼睛瞪大,脸上的肌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僵硬着。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又尖又利:
“离婚?什么离婚?沈清月,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沈清月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金属外壳碰触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昨天寄给你的律师。你还没收到?”
陈昊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扶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盯着沈清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他问,声音在发抖,“就因为我爸妈没来看你?就因为这?沈清月,你至于吗?我妈关节炎是真的,我爸的工程队——”
“陈昊。”沈清月打断他,第一次,在他说话的时候打断他。“你女儿今天满月。你记得吗?”
陈昊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了眼婴儿床的方向,又看回沈清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三十天,你来了二十八次。平均每次停留时间,十一分钟。”沈清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最长的一次,二十三分钟。最短的一次,四分十七秒。你抱过她三次,第一次是她出生那天,第二次是上周三,第三次是昨天。每次不超过三分钟。你从来没问过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黄疸退了没,体重长了多少。你只问过我,今天怎么样。而我每次的回答都是,还好。”
她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着陈昊。陈昊的脸色从红变白,又变青。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所以你要离婚?就因为这些?”他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讽刺和愤怒,“沈清月,我每天在公司忙成狗,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货款被压了三个月,供应商天天堵门,银行天天催贷,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月子中心享受!一天三千八的套房,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一天三千八,是我妈妈付的钱。”沈清月说,“从怀孕到现在,所有的产检费、营养费、月子中心的费用,都是我爸妈出的。你爸妈给了两万,说是给孙女的见面礼,但要求是现金,不要转账。你给了三万,说是我的零花钱,但我查了,那笔钱是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出来的。也就是说,你用了我的钱,给我当零花钱。陈昊,你真大方。”
陈昊的脸彻底白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沈清月没给他机会。
“至于那180万货款——那真的是货款吗?”她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这是你公司过去一年的流水,我让我爸公司的财务帮忙看的。这笔180万,对应的合同是假的,收货单是假的,连那个‘供应商’的公司,都是上个月刚注册的空壳公司。陈昊,你到底在转移什么?或者说,你在为什么做准备?”
她把那几张纸扔在茶几上。纸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红笔标注的圈圈点点,在灯光下刺眼得像伤口。
陈昊没去捡。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那几张纸钉在了原地。窗外的雨声更急了,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远山的叹息。
婴儿床里,孩子突然哭了起来。不是大哭,是那种小猫似的呜咽,一声,又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清月没动。陈昊也没动。
两人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着。灯光在中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线,一边是沈清月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一边是陈昊因为震惊、愤怒、还有某种被揭穿后的慌乱而扭曲的脸。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陈昊终于动了。他弯腰,捡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手指在纸上摩挲,像是在确认那上面的字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肩膀颤抖,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嘶哑,难听得像哭。
“沈清月。”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月从未见过的光,冰冷,锋利,像碎玻璃。“你查我?”
“我不该查吗?”沈清月反问,“在我发现我丈夫可能正在转移我们夫妻共同财产,可能正在为离婚做准备的时候,我不该查吗?”
“谁告诉你我要离婚?”
“你妈妈说的。”沈清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陈昊的耳朵里,“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来家里,趁你不在,跟我说的。她说,如果是男孩,就留下。如果是女孩,就打了,养好身体再生。我说不打,她说那就离,他们家不能绝后。我当时以为她在说气话,直到我生完孩子,你们全家消失。”
她走到婴儿床边,轻轻拍着女儿。小家伙还在呜咽,小脸皱成一团,但哭声小了些。
“这三十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沈清月背对着陈昊,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比如为什么结婚前,你一定要做财产公证。比如为什么买房的时候,你要我爸妈出首付,但房产证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比如为什么你公司的股份,永远没有我的份。陈昊,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对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呜咽,和窗外的雨声。雷声又来了,这次更近,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陈昊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脸埋进手里。那个姿势,沈清月很熟悉——每次公司遇到麻烦,他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她会走过去,给他按摩肩膀,轻声安慰,说没事,会过去的。
现在她不会了。
“那180万,真的是货款。”陈昊终于开口,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供应商是新找的,合同是有点问题,但我没骗你。沈清月,我们结婚三年,我就算有千般不好,也不会拿公司的命脉开玩笑。那是180万,不是180块。公司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你没好处,但对你爸妈有。”沈清月转过身,看着他,“你爸那个工程队,上个月在邻市接了个项目,垫资两百万。钱从哪儿来的?你妈在海南不是疗养,是看房子,看中了套海景房,首付八十万。钱从哪儿来的?陈昊,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以前不想当聪明人。”
陈昊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你就要离婚?就要冻结那180万?沈清月,你知道那笔钱被冻结,会有什么后果吗?供应商会起诉,银行会抽贷,公司会破产!我三年心血,就完了!”
“那是你的公司,你的心血。”沈清月说,“从结婚到现在,我没拿过你公司一分钱分红,没领过一分钱工资。家里所有的开销,房贷、车贷、生活费,都是我的工资在付。你说你在为公司拼命,那我呢?我在为什么拼命?”
她走到陈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她以这样的角度看他。原来从这个角度看,陈昊的头顶已经有点稀疏了,发际线在后退。原来他也有白头发了,在鬓角,不多,但刺眼。
“陈昊,离婚协议我签了,钱我冻结了。这三十天,你可以去筹钱,去想办法,去救你的公司。三十天后,如果我们的离婚案还没判,钱会解冻。但到那时,钱还在不在那个账户里,就不一定了。”
“你威胁我?”陈昊站起来,他比沈清月高一个头,此刻逼近,有种压迫感。“沈清月,你别忘了,我们是夫妻!夫妻共同财产,你单方面冻结,是违法的!”
“那你告我啊。”沈清月没退,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去法院告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昊,在妻子坐月子期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让你爸妈,让你那些生意伙伴,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陈昊的拳头握紧了。沈清月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在跳动,看见他下巴绷成一条僵硬的线。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动手。
但他没有。他松开拳头,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门口。
“沈清月。”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沈清月说,“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陈昊盯着她看了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沈清月读不懂。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弹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清月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密集,单调,像永远也不会停。
婴儿床里,女儿又哭了。这次是大哭,声嘶力竭的那种。
沈清月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小家伙在她怀里扭动,小脸哭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沈清月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是她妈妈以前哄她睡觉时哼的。
慢慢地,孩子不哭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握住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像抓住了全世界。
沈清月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宝宝不怕。”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妈妈在。妈妈永远在。”
窗外,夜更深了。雨还在下,城市在雨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沈清月抱着女儿,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里有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坚定,清醒,像雨夜里的灯。
第二章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沈清月把女儿哄睡,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月月,醒了吗?孩子昨晚闹了吗?”
沈清月看了眼时间,清晨五点十七分。母亲总是这个点醒来,父亲有早锻炼的习惯,她会起来做早饭,然后坐在餐桌旁等父亲回来。三十年,雷打不动。
“醒了,孩子刚睡。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惦记你。”母亲的回复很快,“陈昊昨晚是不是去找你了?他妈妈傍晚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说你冻结了公司一笔钱,有这回事吗?”
沈清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窗外,第一缕晨光越过远处高楼的楼顶,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漫无目的。
“有。”她回复,“180万,我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了。”
“为什么?”这次母亲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清月能听出里面的焦急,“月月,那是他们公司的货款,你冻结了,公司周转不灵怎么办?陈昊怎么说也是孩子的爸爸,你们……”
“妈。”沈清月打断她,声音很平静,“那180万不是货款。是陈昊转移财产的一部分。他爸的工程队需要垫资,他妈在海南看房子,这些钱都是从公司挪出去的。如果我不冻结,等他们把钱转走,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能听见母亲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父亲在阳台上打太极拳的音乐——那种慢悠悠的古筝曲,沈清月从小听到大。
“你确定吗?”母亲终于问,声音更低了,“月月,这种事不能乱说。你们结婚三年,陈昊对你是有些不上心,但这么大一笔钱……会不会是误会?”
“我让爸公司的财务看过流水,合同是假的,供应商是空壳公司。”沈清月说,“妈,我不是冲动。这三十天,我每天都在想,想这三年的每一天。想明白了很多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沈清月能想象电话那头,母亲坐在餐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的样子。那块桌布是沈清月上大学时买的,浅蓝色格子,边角已经有些起球了,但母亲一直没换。
“你想离婚?”母亲问。
“嗯。”
“孩子才满月……”
“所以才要现在离。”沈清月看向婴儿床,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等她再大一点,懂事一点,会更痛苦。妈,我不想让她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不想让她每天看着父母冷战、争吵,不想让她觉得婚姻就是这样的。”
母亲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很重,像把积攒了一夜的忧虑都吐了出来。
“你想清楚了,妈就支持你。”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沈清月熟悉的、温柔的坚定,“但你记住,月月,离婚不是结束,是开始。以后的路,会更难走。一个人带孩子,工作,生活,每一件都不容易。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
“那陈昊那边……”
“他昨晚来过了。”沈清月说,“很生气,但没办法。钱已经冻结了,三十天。这三十天,他要么同意离婚条件,要么去筹钱救公司。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同意离婚——至少不会轻易同意。他要的是钱,是公司,是一个不吵不闹还能帮他维持表面完整的妻子。现在两样都要没了,他不会罢休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婉转,一声接一声。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把房间染成温暖的米黄色。沈清月眯起眼睛,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微尘,像细碎的金粉。
“你爸昨天托人打听了一下。”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陈昊那个公司,情况不太好。去年开始就在亏损,欠了银行不少钱。这次如果180万真被冻结一个月,资金链可能会断。月月,你要小心。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沈清月说,“妈,你别担心。月子中心很安全,进出都要刷卡,访客要登记。这一个月,我不出门,就在这里待着。等出了月子,我就带着孩子回家。”
“回家好,回家妈照顾你。”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月月,不管发生什么,记住,爸妈永远是你的后盾。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电话挂了。沈清月握着手机,指尖还能感受到屏幕残留的温热。她看向窗外,城市已经完全苏醒了。车流声、喇叭声、远处工地开工的机械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但又完全不同。
沈清月独白:
妈说,离婚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说得对。这三十天,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遍遍回想这三年的每一天。才发现,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图他什么?温柔?体贴?还是他追我时那些精心准备的浪漫?不,我图的是一个“该结婚了”的交代,是父母眼中“条件合适”的对象,是社会时钟里“到了年龄就该完成”的任务。
他图我什么?独生女,父母有退休金,自己有稳定工作,性格温顺,好拿捏。最好还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看,多公平的交易。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是我要的是表象,他要的是实质。
现在交易破裂了。我撕毁了温顺的面具,他暴露了算计的嘴脸。
多可笑。
上午九点,护士来查房。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姓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沈清月量了血压、体温,又检查了伤口恢复情况。
“沈姐,恢复得不错。”小林一边记录一边说,“伤口愈合得很好,恶露也差不多干净了。就是血压有点低,要多休息,别太累。”
“嗯,谢谢。”
小林收起记录本,看了眼婴儿床里还在熟睡的小家伙,压低声音:“昨晚……没事吧?我半夜巡房,好像听见有争吵声。”
“没事,一点家务事。”沈清月说。
小林点点头,没多问。她在月子中心工作两年,见过太多家庭矛盾。婆媳的,夫妻的,因为生男生女的,因为月子餐不合胃口的。她已经学会不过多介入,只做好本职工作。
“那您好好休息,有需要按铃。”她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沈清月的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沈清月吗?”是个中年女声,语气很冲,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是陈昊的妈妈。”
沈清月坐直了身体。“阿姨,您好。”
“好什么好!我能好得了吗?”陈母的声音立刻拔高,“沈清月,你什么意思?你把公司的钱冻结了?180万!那是昊昊的救命钱!你知不知道,公司要是垮了,昊昊就完了!你们这个家就完了!”
“阿姨,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申请保全。”沈清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而且,那笔钱真的是货款吗?您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陈母的声音更尖了:“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儿子?沈清月,我告诉你,昊昊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你倒好,坐在月子中心享福,还要背后捅刀子!你还是不是人?”
“阿姨,我从怀孕到现在,所有的费用都是我父母出的。”沈清月说,“您和叔叔给的两万现金,我存着,一分没动。等离婚手续办完,我会还给你们。至于陈昊的公司,那是他的婚前财产,和我没关系。但这180万,是婚后公司账户里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冻结,合法合理。”
“离婚?谁同意离婚了?”陈母的声音几乎在尖叫,“沈清月,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离婚!生个丫头片子还有理了?我还没怪你肚子不争气,你倒先闹起来了!我告诉你,马上把那笔钱解冻,跟昊昊道歉,好好过日子。不然……”
“不然怎么样?”沈清月问。
“不然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陈母咬牙切齿,“我儿子能娶你,是你的福气!你别给脸不要脸!”
沈清月笑了。是真的笑,虽然笑声里没有一点笑意。
“阿姨,三年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三年前,您拉着我的手,说把我当亲女儿,说陈昊能娶到我是他们家的福气。三年后,因为我生了女儿,我就成了‘肚子不争气’。阿姨,您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你——”
“还有,您刚才说,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沈清月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那您试试。看看是您先让我待不下去,还是我先让陈昊的公司,还有您那个工程队垫资的项目,先曝光在税务局和法院面前。”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破旧的风箱。
过了很久,陈母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但更冷,像毒蛇吐信:“沈清月,我以前小看你了。没想到,你也是个狠角色。”
“都是被逼的。”沈清月说,“阿姨,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孩子醒了,我要喂奶了。”
“你等等!”陈母急道,“那180万,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解冻?”
“很简单。”沈清月说,“陈昊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财产分割按协议来。签完字,我立刻申请解冻。否则,就等三十天后法院判决。但到那时候,钱还在不在,我就不保证了。”
“你要分多少钱?”
“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沈清月说,“包括婚后买的房子、车子,还有公司这三年盈利的一半。具体数字,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您让陈昊自己看。”
“你做梦!”陈母又尖叫起来,“房子是昊昊的名字,车子是昊昊买的,公司更是昊昊的心血!你凭什么分?”
“就凭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凭这三年我为这个家的付出,凭我刚刚为他生了孩子。”沈清月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不是愤怒,是疲惫,“阿姨,这些话,您留着跟法官说吧。我要挂电话了。”
“沈清月!你敢挂试试!我——”
沈清月按了挂断键。世界安静了。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掌心能感觉到眼皮在跳动,一下,一下,很快。心跳也很快,在胸腔里撞,撞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婴儿床里,孩子醒了。没哭,只是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
沈清月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把女儿抱起来。小家伙一到她怀里,就往她胸口蹭,小嘴一撅一撅的。
“饿了是不是?”沈清月轻声说,坐到床边,解开衣扣。
哺乳的疼痛已经习惯了。刚开始那几天,乳头皲裂,每次喂奶都像上刑。现在好多了,但还是会疼。只是这种疼,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忍受的。不像心里那种疼,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
女儿吃得很用力,小脸涨得通红。沈清月低头看着她,看着那稀疏的胎毛,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酷似陈昊的鼻子和嘴巴。
这是他的孩子。但也是她的。是她怀胎十月,挨了一刀,从身体里取出来的骨肉。是她未来几十年,都要为之负责的生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昊。
沈清月没接。任由铃声在房间里回荡,响了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还是陈昊。
她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她终于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接通,按了免提。
“沈清月,你跟我妈说什么了?”陈昊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车里,“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要逼死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沈清月说,眼睛看着怀里的女儿,“我只是告诉她事实。陈昊,离婚协议你看了吗?”
“看了!你想分走一半财产?你疯了吗?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车子是我买的,公司更是我一手创办的!你凭什么?”
“凭婚后我们一起还的房贷,凭婚后我用我的工资付的生活费,凭这三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沈清月说,“陈昊,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们可以上法庭。让法官来判,该分多少,就分多少。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上法庭,你转移财产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可能不止分一半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传来急刹车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尖锐刺耳。然后是陈昊的咒骂,不知道是对谁。
“沈清月,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绝吗?”沈清月轻声说,“陈昊,这三十天,我一个人在这里,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半夜要起来喂奶三四次,孩子哭的时候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爸妈,你妹妹,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你呢?你来了二十八次,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现在,你说我做得绝?”
陈昊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嘶哑,粗重。
“那180万,我会冻结三十天。”沈清月继续说,“这三十天,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财产分割按协议来,我立刻申请解冻。第二,不签字,等三十天后法院判决。但我要提醒你,公司的资金链,撑得了三十天吗?”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选择。”沈清月说,“陈昊,三年夫妻,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好聚好散,对你,对我,对孩子,都好。”
“好聚好散?”陈昊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沈清月,你冻结公司救命钱的时候,想过好聚好散吗?你查我公司流水的时候,想过好聚好散吗?你现在跟我说好聚好散?”
“那你想怎么样?”沈清月问,“像以前一样,我装傻,你继续转移财产,等你爸妈拿到他们想要的,等你找到一个能生儿子的,然后一脚把我踢开?陈昊,我不是你养的宠物,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是个人,是个有工作、有收入、有尊严的人。我不需要依附你生活,以前不需要,以后更不需要。”
怀里的女儿吃饱了,松开口,打了个小小的嗝。沈清月把她竖起来,轻轻拍着背。小家伙趴在她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很快又睡着了。
电话那头,陈昊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月以为他已经挂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月月,我们……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沈清月的手停在半空。拍背的动作顿住了。
月月。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叫她了。结婚第一年,他常这么叫,声音温柔,带着笑意。后来就少了,再后来,就只剩连名带姓的“沈清月”。
“回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你爸妈因为我怀的是女孩,让你劝我打掉的时候,就回不去了。从你默认他们的做法,从你在这三十天里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的时候,就回不去了。陈昊,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剩下的,只有算计,和不想撕破脸的伪装。现在伪装撕破了,也好。至少真实。”
又是沉默。然后陈昊说:“给我三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好。三天后,给我答复。”
电话挂了。沈清月放下手机,继续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小脑袋歪在她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痒痒的。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漫无目的,但永远在动。
沈清月看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帮我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要最好的,钱我出。”
发送。屏幕暗下去。
她把女儿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生活,要解决的难题。
她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的难题,比别人更难一点,更痛一点。
但总会过去的。她对自己说。就像这场雨,下了整夜,但天亮了,总会停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律师的回复,约她下午两点视频咨询。
沈清月回复:“好的,谢谢。下午两点见。”
发送。她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很憔悴,很狼狈。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坚定,清醒,像雨后的天空。
第三章
律师姓秦,四十五岁,短发,金丝眼镜,视频里能看到她身后整面墙的书架,密密麻麻的法律典籍。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沈女士,你发来的材料我看了。离婚协议条款基本合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沈清月把手机支在梳妆台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下午两点,女儿刚喝完奶睡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您说。”
“第一,关于房产。”秦律师推了推眼镜,“虽然房产证上只有陈昊一个人的名字,但你们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部分你可以主张分割,但需要提供还款记录。你这里有吗?”
“有。我还款都是用我的工资卡,流水很清晰。”
“那就好。”秦律师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第二,关于公司股份。陈昊的公司是婚前注册,原则上属于他的个人财产。但婚后公司的盈利增值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提供的财务流水显示,公司过去三年累计盈利约一百二十万,这部分你可以主张一半,也就是六十万。但这里有个问题——”
她抬起头,透过屏幕看着沈清月。
“你冻结的那180万,陈昊声称是货款,但根据你提供的材料,那笔钱对应的交易存在虚构嫌疑。如果最终法院认定这是转移财产,那么这180万本身也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不仅可以申请保全,还可以主张分割。但相应的,陈昊可能会被认定为存在过错,在财产分割上对你更有利。”
沈清月点点头:“我明白。那笔钱,我有证据证明是转移财产。他爸的工程队垫资,他妈在海南看房,这些钱的流向我都有线索。”
秦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线索?还是证据?”
“目前是线索。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找人继续查,拿到证据。”沈清月说,“秦律师,我想问,如果陈昊不同意协议离婚,坚持要诉讼,大概需要多久?”
“一审普通程序,六个月。如果对方上诉,二审再加三个月。加上中间的调解、举证、开庭排期,全部走完,快则八九个月,慢则一年以上。”秦律师放下平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而且诉讼期间,那180万会一直冻结。这对陈昊的公司是致命的。所以从策略上讲,他同意的可能性更大。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人,在利益受损时,可能会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威胁、骚扰,甚至更过激的行为。你目前住在月子中心,安保怎么样?”
“进出要刷卡,访客要登记,24小时有保安和护士。”沈清月说,“我暂时是安全的。但一个月后出月子,我需要带着孩子回家。我父母家是老小区,安保一般。”
秦律师思考了几秒。“我建议,出月子后,暂时不要回父母家。可以找一家安保好的酒店式公寓,或者短租一套有门禁、有监控的房子。费用方面,如果你有困难,我可以帮你申请法律援助,或者先垫付,后续从财产分割里扣。”
“不用,费用我自己出。”沈清月说,“秦律师,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如果……如果陈昊不同意离婚,也不肯在财产分割上让步,坚持要拖,我该怎么办?”
“那就拖。”秦律师说得干脆,“你有孩子要抚养,法律上会优先保护女方和未成年子女的权益。而且那180万冻结着,拖得越久,他压力越大。最后撑不住的,一定是他。但你要有耐心,也要有韧劲。离婚诉讼,尤其是涉及财产的,很多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熬。”
沈清月看着屏幕里秦律师平静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专业和冷静。但这反而让她安心。
“我明白了。秦律师,协议修改好后发给我,我打印出来签字。另外,我想请您做我的代理律师,费用按您的标准来。”
“可以。合同和授权委托书我会一起发你。”秦律师看了眼时间,“沈女士,最后提醒你一句。从现在开始,所有和陈昊以及他家人的沟通,尽量保留证据。微信、短信不要删,电话可以录音。见面最好有第三人在场。保护自己,是第一位。”
“好,谢谢。”
视频挂断。沈清月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的阳光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天又过去了一半。
手机震动,是陈昊的微信:“今晚我去看你,我们谈谈。”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沈清月盯着这条消息,想起秦律师的话:保留证据。
她打字回复:“谈可以,但只谈离婚协议。其他免谈。”
几秒后,陈昊回复:“好。七点。”
沈清月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婴儿床边。女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吐着奶泡。沈清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皮肤嫩得像豆腐,温热,带着奶香。
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沈清月独白:
秦律师说,保护自己是第一位。
她说得对。这三年,我一直在退让,在妥协,在牺牲。我以为这是婚姻的智慧,是成年人的成熟。现在才知道,那只是软弱。
陈昊一家看准了我的软弱,得寸进尺。从催生,到逼生儿子,到坐月子不闻不问,再到转移财产。每一步,他们都算准了我会忍。
但忍是有底线的。我的底线,就是我的孩子。
她不能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不能在一个把她妈妈当生育工具的环境里生活。我不能让她重复我的路,为了所谓的“完整”,牺牲自己的尊严和幸福。
所以这次,我不忍了。
晚上六点五十,沈清月提前十分钟把女儿交给护士站托管。小林护士接过婴儿车,小声说:“沈姐,需要我陪你去吗?就在会客室,我在门口等着。”
“不用,我自己可以。”沈清月说,但想了想,又改口,“那麻烦你了。就在门口,如果听见声音不对,你就进来。”
“好。”小林点头,表情认真。
月子中心的会客室在一楼,不大,但布置得温馨。米色沙发,原木茶几,墙上有几幅装饰画,都是暖色调的。沈清月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门口和走廊。
六点五十八分,陈昊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进门时,他看了眼沈清月,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小林,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在沈清月对面的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两米。不远,但像隔着一道鸿沟。
“孩子呢?”陈昊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在护士站。”沈清月说,“我们说正事吧。协议你看了,有什么意见?”
陈昊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沈清月,那种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丝沈清月看不懂的情绪。
“月月,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他问,声音低了些,“是,我这段时间是忽略了你,忽略了你和孩子。但我有我的难处。公司压力大,爸妈那边也给我压力。我知道你委屈,但我们可以谈,可以改。离婚……离婚是最后的选择。”
“我们已经走到最后了。”沈清月说,“陈昊,这三年,我们谈过多少次?我跟你谈你妈催生儿子,你让我忍。我跟你谈你从来不参与家务,你说你忙。我跟你谈我们的沟通越来越少,你说我想多了。每次都是我在说,你在敷衍。现在,我不想说了,也不想听了。”
陈昊的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蚯蚓。
“那孩子呢?”他问,“你想过孩子吗?她才满月,就要没有爸爸?”
“她会有爸爸。”沈清月说,“法律上,你还是她的父亲,有探视权,有抚养义务。但一个只在需要她的时候才出现的爸爸,和一个能给她稳定、健康环境的妈妈,我相信她知道哪个更重要。”
“你这是要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我没有剥夺任何权利。”沈清月的声音依然平静,“探视权,抚养费,该给你的都会给。但监护权,我要。陈昊,你问问自己,这一个月,你抱过她几次?你知道她一顿吃多少毫升奶吗?你知道她黄疸值多少吗?你知道她喜欢被怎么抱吗?”
陈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不知道。”沈清月替他回答,“你甚至不知道,她出生时多重,现在多重。你只知道她是个女孩,只知道你爸妈因为她是个女孩,连看都不愿意来看一眼。陈昊,这样的父亲,你觉得有资格要监护权吗?”
“那是我爸妈的想法,不是我的!”陈昊突然提高声音,身体前倾,“月月,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女儿!我也从来没说过让你打掉孩子!那是我爸妈说的,不是我!”
“但你默认了。”沈清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默认他们的做法,默认他们的态度。陈昊,沉默就是纵容。你这三十天的沉默,就是在告诉他们,你同意他们的做法。现在,你跟我说这不是你的想法?”
陈昊的脸色白了。他靠回沙发,双手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那个姿势,沈清月很熟悉,是他压力大时的习惯动作。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远处的街道上,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夜色降临了。
“那180万……”陈昊终于开口,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真的不能解冻吗?哪怕先解冻一半,让我周转一下。公司真的撑不住了,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供应商在门口堵着。月月,算我求你。”
沈清月的心紧了一下。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三年婚姻,她见过陈昊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应酬喝酒到深夜的样子,见过他为项目焦头烂额的样子,但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几乎是哀求。
但她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解冻可以。”她说,“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财产分割按协议来。签完字,我立刻申请解冻。”
陈昊放下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你非要逼死我吗?”他问,声音在抖,“沈清月,公司是我七年的心血,从三个人做到三十个人,从一间出租屋做到现在两层办公楼。它要是垮了,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你爸妈,还有你那个工程队,还有海南的房子。”沈清月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讽刺,“陈昊,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惨。这180万,只是你转移财产的一部分。你爸工程队垫资的两百万,你妈看中的那套海景房,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不都是公司的钱,不都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钱?你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有了,不觉得可笑吗?”
陈昊盯着她,眼睛里的情绪变了。从哀求,到震惊,到一种冰冷的愤怒。
“你查我?”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该查吗?”沈清月反问,“在我发现我丈夫可能正在转移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时候,我不该查吗?陈昊,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傻傻地待在家里,给你生孩子,养孩子,然后等你把财产转移干净,一脚把我踢开,我还得感恩戴德?”
“我没有——”
“你有。”沈清月打断他,“从结婚前做财产公证开始,你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陈昊,我不傻。我只是……以前爱你,愿意相信你。现在不爱了,就看得清楚了。”
陈昊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像水里的倒影。
过了很久,他才转回头,看着沈清月。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好。”他说,“离婚协议,我签。”
沈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但陈昊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但我有条件。”陈昊继续说,“第一,房子归我,我可以按市价补偿你一半。第二,公司股份你不能分,但我可以一次性给你三十万补偿。第三,孩子监护权归你,但我必须有探视权,每周至少一次。第四,那180万,签字后立刻解冻。这些条件,你能接受,我们现在就签。不能接受,那就法庭见。但我提醒你,打官司拖个一年半载,那180万就算解冻了,公司也早就垮了。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谈判桌上谈合同。那个沈清月熟悉的、精于计算的陈昊,又回来了。
沈清月听着,心里那点不真实感消失了。这才是陈昊,永远在权衡利弊,永远在争取最大利益。
“你的条件,我一条都不接受。”她说,声音很稳,“房子,我要分婚后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的一半。公司,我要分婚后盈利的一半。孩子监护权归我,探视权按法律规定来,但不是每周一次——你现在连抱她都不愿意,每周一次探视,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至于那180万,你签字,我解冻。这是底线,没得谈。”
陈昊笑了。那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沈清月,你比我想象的狠。”
“彼此彼此。”沈清月说,“陈昊,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通知你。同意,就签。不同意,就法庭见。但我提醒你,如果上法庭,你转移财产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可能不止分一半这么简单。而且,你爸那个工程队,你妈看中的房子,这些钱的来源,都会成为证据。你确定,要闹到那一步?”
陈昊的脸色变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又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你给我三天时间。”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三天后,如果不同意,我就向法院正式提起诉讼。”沈清月站起来,“谈话结束。你可以走了。”
陈昊没动。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沈清月,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算计,还有一丝沈清月看不懂的……遗憾?
“月月。”他突然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当初我们生的是儿子,会不会不一样?”
沈清月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尖锐的疼,但很快被一种更冰冷的情绪取代。
“不会。”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重男轻女的是你爸妈,默认他们做法的是你。和我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是,你们一家,从始至终,都没把我当人看。我只是个生育工具,是个可以拿捏的附属品。陈昊,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陈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重,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回头。
“沈清月。”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沈清月说,“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陈昊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沈清月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星星落在了地上。远处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小林护士从门口探头进来:“沈姐,没事吧?”
“没事。”沈清月转过身,对她笑了笑,“孩子呢?”
“在护士站睡着了,可乖了。”小林走进来,看了眼沈清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沈姐,你……你还好吗?”
“还好。”沈清月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就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从身体到心里,每一寸都累。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输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律师发来的修改后的离婚协议,还有一句留言:“沈女士,协议已按我们沟通的内容修改完毕。另外,我查到一些关于陈昊父亲工程队的信息,可能对你有用。已发你邮箱,请查收。”
沈清月点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XX工程队资金流向初步调查”。
她没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名,在手机屏幕幽蓝的光里,静静地躺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正在分崩离析,有的刚刚开始。
而她,正站在自己故事的分水岭上。往前是未知,往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但至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这就足够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月的手机异常安静。陈昊没有联系她,陈母也没有再打来电话。只有母亲每天雷打不动的问候,和秦律师偶尔发来的案件进展。
沈清月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四天早上,她收到了陈昊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同意。”
附件是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扫描件。沈清月放大图片,仔细看签名处的笔迹——确实是陈昊的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把刀。
她保存图片,转发给秦律师。五分钟后,秦律师的电话打过来了。
“沈女士,协议我看了,签名是真的。但我建议你先不要急着签。”秦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陈昊同意得太快,这不符合他之前的行事风格。我担心有诈。”
“我也觉得不对劲。”沈清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产妇在月嫂的陪伴下散步。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但她的心情却蒙着一层阴影。“但他已经签字了,如果我不签,反而显得我没有诚意。”
“签可以,但要有条件。”秦律师说,“第一,你签完后,不要立刻寄原件给他。先把扫描件发过去,让他去申请那180万的解冻。等银行确认解冻流程启动,你再寄原件。第二,协议里要加一条补充条款:双方确认,除本协议列明的财产外,不存在其他未披露的夫妻共同财产。如一方隐瞒,隐瞒方应向另一方支付隐瞒财产价值三倍的违约金。”
沈清月在心里快速盘算。“他可能不会同意补充条款。”
“那就说明他确实隐瞒了财产。”秦律师说,“沈女士,你要记住,离婚协议一旦签字生效,再想追索未披露的财产,难度会大很多。所以必须把漏洞堵死。”
“我明白了。那我现在把补充条款加上,发给他?”
“对。看他什么反应。”秦律师顿了顿,“另外,我查到一些关于陈昊父亲工程队的新情况。那个垫资两百万的项目,甲方公司上个月申请破产了。也就是说,工程队垫进去的钱,很可能收不回来。”
沈清月的心沉了一下。“那陈昊知道吗?”
“应该知道。工程队的法人是他父亲,但实际控制人是陈昊。这么大事,他不可能不知道。”秦律师的声音低了些,“沈女士,如果工程队的钱真的打了水漂,陈昊公司的资金压力会比我们想象得更大。那180万,对他来说真的是救命钱。他这么爽快签字,可能不是妥协,而是……”
“而是他需要这笔钱去填更大的窟窿。”沈清月接上她的话。
“对。所以你要小心。狗急跳墙,人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挂了电话,沈清月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小家伙今天满三十三天了,脸圆了些,皮肤白了些,越来越像她。沈清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只手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手机震了,是陈昊的回复。
“补充条款可以加。但你要先签协议,我才能去申请解冻。不然我怎么相信你?”
沈清月打字:“你先申请解冻,银行流程启动后,我立刻签字寄出。这是我的底线。”
发送。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梳妆台上,照亮了上面摆着的几个瓶瓶罐罐——妊娠油、乳头膏、防溢乳垫。都是怀孕时买的,有些还没开封。那时候她满心期待,以为迎接的是新生活,没想到是生活的真相。
手机又震了。陈昊的回复很长:
“沈清月,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我承认,之前是我对不起你,忽略了你和孩子。但我已经同意离婚,同意你的条件,你还要这样防着我?我们三年夫妻,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沈清月看着这段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如果是三个月前,她可能会心软,可能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但现在不会了。
她回复:“信任是相互的。你先转移财产,先让你爸妈羞辱我,先在这三十天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现在,你跟我谈信任?陈昊,协议我修改好了,就按刚才说的条件。你同意,我们就继续。不同意,法庭见。”
这次,陈昊的回复很快:“好。我下午去银行申请解冻。银行受理后,我把回执发你。你签字,寄出。补充条款我同意加。”
“成交。”
沈清月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很亮。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脑子清醒了许多。
下午三点,陈昊发来一张照片。是银行业务受理回执的单据,上面盖着红色的业务章,日期是今天。备注栏写着“财产保全解冻申请,审批中”。
沈清月把照片转发给秦律师。十分钟后,秦律师回复:“单据是真的。但解冻审批通常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你要等他拿到解冻成功的通知,再寄协议。”
“明白。”
沈清月回复陈昊:“收到。等解冻成功通知,我立刻寄协议。”
陈昊没再回复。
沈清月独白:
秦律师说,要小心狗急跳墙。
我知道。但我没有选择。要么现在赌一把,赌陈昊还需要这笔钱,不敢乱来。要么拖着,拖到他公司破产,拖到他彻底翻脸,拖到我和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是在好和坏之间选,而是在坏和更坏之间选。我选了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坏的一条路,但谁知道呢?也许前面是悬崖。
可那也得往前走。停在原地,只会被后面追来的东西吞没。
第五天,风平浪静。
第六天上午,沈清月收到了银行发来的短信:“您申请的财产保全解冻已审批通过,冻结资金将于1个工作日内解除冻结。”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然后截图,发给陈昊。几乎是同时,陈昊的电话打过来了。
“收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轻松。
“收到了。协议我已经签了,下午快递寄出,同城,明天应该能到。”
“好。”陈昊顿了顿,“月月,谢谢你。”
这句“谢谢”来得太突然,太突兀,沈清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陈昊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沈清月从未听过的疲惫,“我也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为了孩子。”
沈清月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冷。
“陈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做不了朋友。但为了孩子,我们可以做合格的父母。这是我能承诺的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昊说:“好。我明白了。那……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沈清月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花园里,那几个产妇还在散步,其中一个推着婴儿车,低头看着车里的孩子,脸上是温柔的笑。
曾几何时,她也幻想过那样的场景。陈昊推着婴儿车,她走在旁边,阳光很好,日子很长。
但幻想只是幻想。现实是,她一个人在月子中心,签了离婚协议,即将成为一个单亲妈妈。
手机又震了。是快递员的取件电话,说十分钟后到楼下。
沈清月把签好字的协议装进文件袋,封好。然后她抱起女儿,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宝宝,妈妈要做一个决定了。”她轻声说,“一个会改变我们以后生活的决定。妈妈有点怕,但妈妈必须这么做。你会支持妈妈的,对吗?”
小家伙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看着她,然后咧嘴笑了。没有牙,只有粉嫩的牙床,但那个笑容,像阳光一样,瞬间照亮了沈清月心里所有的阴霾。
“妈妈当你同意了。”她也笑了,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女儿的小脸上。
小家伙被眼泪惊到,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
沈清月赶紧擦掉眼泪,轻轻摇晃她:“不哭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门铃响了。快递员到了。
沈清月抱着孩子,拿着文件袋,走到门口。刷卡,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快递公司的工服,手里拿着扫码枪。
“是沈女士吗?同城急件?”
“是。”沈清月把文件袋递过去。
快递员扫码,打印面单,粘贴。“好了,明天上午应该能到。需要保价吗?”
“不用。”沈清月说,“谢谢。”
关上门,她背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怀里的女儿已经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在空中抓啊抓。
结束了。或者说,开始了。
下午,沈清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家里炖了鸡汤,要给她送过来。沈清月本想拒绝,但母亲坚持,说已经到楼下了。
十分钟后,母亲提着保温桶进来。一个月不见,她看起来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些,但精神很好。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出月子就回去吗?”沈清月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
“在家里坐不住,惦记你。”母亲换了鞋,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外孙女,眼睛立刻红了,“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小时候。你看这鼻子,这嘴……”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这个为她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吵醒了她。
“妈。”沈清月轻声叫。
“嗯?”母亲没回头,还在看孩子。
“我离婚了。”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沈清月。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有不舍,但最终都化作一种温柔的坚定。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母亲走过来,抱住沈清月。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沈清月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家的味道。
“不后悔就好。”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哽咽,但很清晰,“月月,妈只要你开心。其他都不重要。”
沈清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也没有擦。她靠在母亲肩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这三年的委屈,哭这三十天的煎熬,哭对未来的恐惧,也哭那一点点终于获得自由的释然。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妈陪着你,咱娘仨一起过。”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婴儿床里,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抱在一起的妈妈和外婆。
许久,沈清月终于止住眼泪。她抬起头,擦干脸,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轻松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妈,鸡汤凉了,我去热热。你陪我喝。”
“好,妈陪你喝。”
晚上,母亲留下来过夜。沈清月让她睡床,自己睡沙发。母亲不肯,最后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像沈清月小时候那样。
关了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很暗,但足以看清彼此的轮廓。
“月月。”母亲在黑暗里轻声说,“有件事,妈得告诉你。”
“嗯?”
“陈昊他爸那个工程队,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很低,“昨天,你爸托人打听,说工程队垫资的那个项目,甲方公司破产了,老板卷钱跑了。工程队垫进去的两百万,可能要打水漂。现在工人在闹,要工资。陈昊他爸……被堵在工地上,两天没出来了。”
沈清月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秦律师的话,想起陈昊那么爽快签字,想起那180万解冻后,陈昊那声突兀的“谢谢”。
“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下午。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但妈想了想,还是得说。”母亲翻了个身,面对着她,“月月,陈昊现在肯定急疯了。两百万的窟窿,加上公司的债务,他可能会……”
“会铤而走险。”沈清月接上她的话。
“对。所以你这几天,千万要小心。没事别出门,谁敲门都别开。等出了月子,妈来接你,咱们直接回老家住段时间,避避风头。”
沈清月没说话。她看着天花板,上面有窗外车灯扫过的光影,一闪而过,像流星。
“妈,我协议已经寄出去了。”她说,“明天陈昊就能收到。那180万,应该已经解冻了。他拿到钱,应该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就怕他贪心不足。”母亲叹了口气,“月月,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考验。尤其是被钱逼急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夜还长,城市还在运转,每个人的故事都在继续。
沈清月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陈昊的微信。
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是那份离婚协议,已经拆封了。旁边,是陈昊的手,拿着一支笔,正在签名页上,重重地划掉了一个条款。
沈清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放大照片,看清了被划掉的条款——
是那条补充条款:“双方确认,除本协议列明的财产外,不存在其他未披露的夫妻共同财产。”
陈昊在条款上打了个大大的叉,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这条不算。明天见面谈。上午十点,老地方。不来,后果自负。”
照片下面,还有一条文字消息:
“沈清月,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沈清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陈昊昨晚发来的那张照片。被划掉的条款,那行红字,像血一样刺眼。
她一夜没睡。
母亲在旁边的床上熟睡,呼吸均匀。婴儿床里,女儿也睡得安稳。只有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像一张巨大的、等待捕食的网。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律师的电话。沈清月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三分。秦律师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联系她。
“秦律师?”
“沈女士,抱歉这么早打扰你。”秦律师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但语速比平时快,“我刚收到法院的通知,陈昊昨天下午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撤销你之前申请的财产保全。理由是,那180万是公司经营必需的流动资金,你的保全行为严重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导致公司面临破产风险。”
沈清月握紧手机。“他昨天才签了协议,同意解冻……”
“这就是问题所在。”秦律师打断她,“他提交申请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而银行解冻成功通知,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也就是说,他在解冻成功后不到一小时,就向法院提交了撤销申请。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他提交的证据材料里,有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扫描件。协议里,有那条关于‘不存在其他未披露财产’的补充条款。他在申请书里说,你隐瞒了夫妻共同财产,却以他转移财产为由申请保全,属于滥用诉讼权利,恶意损害他的合法权益。”
沈清月觉得喉咙发干。“他划掉了那条补充条款,现在又拿这个说事?”
“他提交的协议扫描件,是没被划掉的版本。”秦律师说,“我比对过了,是你修改后发给他、他同意加上的那个版本。沈女士,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同意那条补充条款。同意,只是缓兵之计,让你放松警惕,签了协议。然后他再反咬一口。”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清月眯起眼睛,觉得那光像刀,一下一下割在视网膜上。
“那现在怎么办?”
“法院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开庭审理他的申请。但这期间,那180万会重新冻结。”秦律师说,“沈女士,陈昊这一步棋很毒。如果法院支持他的申请,不仅保全会被撤销,你还可能被认定为恶意诉讼,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且,这会给后续的离婚诉讼带来非常不利的影响。”
“他约我今天上午十点见面。”沈清月说,“说要谈补充条款的事。如果不来,后果自负。”
“绝对不能去。”秦律师的语气很坚决,“他现在的行为已经带有威胁性质。我建议你立刻报警,申请保护令。同时,你和孩子最好暂时离开月子中心,找个安全的地方住。我担心他会采取更过激的行动。”
沈清月看了眼婴儿床里的女儿,又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母亲。“秦律师,如果我今天不去,他可能会……”
“他可能会怎么样?来硬的?”秦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女士,你现在是弱势方,法律会保护你。但前提是,你要保护好自己。听我的,不要见他。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沈清月坐在沙发上,没动。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漫无目的。
母亲醒了,坐起身,看着沈清月的背影。“月月,怎么了?一晚上没睡?”
沈清月转过身,把手机递过去。母亲接过,戴上老花镜,看了照片,又看了陈昊发的消息。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个畜生!”母亲很少说重话,但此刻声音都在发抖,“他到底想干什么?钱都给他了,协议也签了,他还想怎么样?”
“他想拖死我。”沈清月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拖到法院支持他的申请,拖到那180万重新冻结,拖到我被认定为恶意诉讼,拖到我不得不放弃分割财产,甚至放弃孩子的监护权。”
母亲放下手机,走到沈清月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很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月月,妈在这儿,谁都别想欺负你。”母亲说,眼睛里有种沈清月从未见过的狠劲,“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老家那边,你舅舅是派出所所长,我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沈清月摇摇头。“妈,我不能走。我走了,就等于认输了。而且,陈昊知道你家地址,知道我单位地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那你说怎么办?”
沈清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已经有人了,保洁在打扫,护士推着餐车。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我要见他。”她说。
“什么?”母亲急了,“秦律师不是说不让见吗?那个人现在就是条疯狗,你去见他,万一他……”
“妈,我必须去。”沈清月转过身,看着母亲,“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今天能威胁我,明天就能威胁你,后天就能去我单位闹。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怕他。我要让他明白,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是月月——”
“妈,你听我说。”沈清月打断她,声音很稳,“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沈清月了。那时候我还会心软,还会犹豫,还会想给他机会。现在不会了。他越是这样,我越要硬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直到把我逼到绝路,直到我放弃所有该得的东西,灰溜溜地滚蛋。”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那是秦律师之前让她准备的录音笔,一直没用上。
“我会全程录音。见面地点是公共场合,他不敢乱来。妈,你在月子中心等我,两个小时后如果我没回来,或者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报警,给秦律师打电话。”
母亲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再劝。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只能支持,哪怕心里怕得要死。
“那……妈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看着孩子。”沈清月把录音笔别在衣领内侧,外面用头发遮住,“妈,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母亲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月月,一定……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马上给妈打电话。妈24小时开机。”
“好。”
沈清月独白:
怕吗?
怕。我怕陈昊狗急跳墙,怕他做出极端的事,怕我和孩子受到伤害。
但更怕的是,因为怕,就退缩,就放弃,就把自己应得的东西拱手让人,然后一辈子活在“如果当初我硬气一点”的后悔里。
秦律师说得对,离婚诉讼,很多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熬,谁更敢豁出去。
以前我不敢。因为我还有期待,还觉得我们之间有感情,还幻想他会回头。
现在没有了。所以,我敢了。
上午九点五十,沈清月打车到了“老地方”。那是她和陈昊恋爱时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大学城附近,顾客多是学生,环境嘈杂,但安全。
她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店面和门口。九点五十五分,陈昊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很差,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都遮不住。进门后,他环视一圈,看到沈清月,径直走过来。
“来了?”他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沈清月点了下头,手指在桌下悄悄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服务生过来,陈昊点了杯美式,沈清月要了杯温水。等服务生走开,陈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清月面前。
是离婚协议。正是她寄出的那份,但最后一页,那条补充条款被红笔划掉,旁边有陈昊的签名和日期。
“什么意思?”沈清月没碰那份文件。
“意思很简单。”陈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条补充条款,我不能同意。所以协议要重签。新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看。”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沈清月翻开,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新协议里,房子归他,她只能拿到婚后还贷部分的一半,但房产增值部分不予分割。公司股份她不能分,一次性补偿从三十万降到十万。孩子的抚养费,从原来约定的每月三千,降到一千五。
“陈昊,你是在开玩笑吗?”沈清月合上协议,看着他。
“我很认真。”陈昊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月熟悉的光——那是他谈生意时,志在必得的光。“月月,旧协议你虽然签了,但我没签。法律上,协议要双方签字才能生效。所以,它现在就是一张废纸。而新协议,是我能给出的最好条件。签了,我们好聚好散。不签……”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不签,我就向法院申请撤销保全,告你恶意诉讼。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可能还要赔偿我的损失。而且,我会申请孩子的监护权。你猜,法院是会把孩子判给一个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有房产的父亲,还是判给一个恶意诉讼、可能还要承担赔偿责任的母亲?”
沈清月看着他,突然笑了。是真的笑,虽然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陈昊,你演技真好。”她说,“昨天打电话,还说得那么诚恳,说什么谢谢我,希望以后还能做朋友。今天,就拿孩子威胁我。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陈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形势不一样了,条件自然也不一样。月月,我是商人,在商言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所以,你承认你之前是在演戏?包括签字,包括同意补充条款,都是演戏?”
“随你怎么想。”陈昊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是觉得苦。“月月,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签,我们就去民政局办手续。不签,我们就法庭见。但我提醒你,打官司耗时耗力耗钱,你耗得起吗?”
沈清月没说话。她看着陈昊,看着这张她爱了三年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原来她从来不了解他,或者说,她了解的一直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温柔,体贴,有上进心。而这一面——算计,冷酷,不择手段——才是真实的他。
“陈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工程队那两百万,收不回来了吧?”
陈昊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深褐色的印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工程队垫资的那个项目,甲方公司破产了,老板卷钱跑了。两百万,打了水漂。”沈清月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工人在闹,要工资。你爸被堵在工地上,两天没出来了。对吗?”
陈昊的脸色变了。从平静,到震惊,到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查我?”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该查吗?”沈清月反问,“在我丈夫可能正在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移去填他爸的窟窿的时候,我不该查吗?陈昊,那180万,根本不是什么货款,是你准备拿去救你爸工程队的钱,对吧?”
陈昊盯着她,眼睛里的愤怒像要喷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是又怎么样?”他冷笑,“沈清月,那钱是公司的,也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不着。”
“如果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就管得着。”沈清月说,“而且,我不只查了工程队。我还查了你妈在海南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八十万,钱是从你公司账户转出去的,走的是‘项目备用金’的名目。陈昊,你转移财产的证据,我手里有一大把。你要看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面,有你公司过去三年的完整流水,有你爸工程队的合同和转账记录,有你妈在海南的购房意向书和首付款凭证。所有的资金流向,一清二楚。你要不要拿回去,好好看看?”
陈昊没动。他只是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脸色从愤怒,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咖啡馆里很吵,隔壁桌几个学生在打游戏,大呼小叫。背景音乐是首英文歌,女声在唱“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很应景。
过了很久,陈昊才抬起头,看着沈清月。眼睛里那种志在必得的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恐惧?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我不想怎么样。”沈清月说,“我只想要我应得的。房子婚后还贷和增值部分的一半,公司婚后盈利的一半,孩子的监护权,合理的抚养费。就这些,不多不少。”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们就法庭见。”沈清月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会把这些证据全部提交给法院。到时候,不仅这些财产要分,你转移财产的行为还会被认定为过错,在分割时对我更有利。而且,你爸工程队的事,你妈买房的事,都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陈昊,你确定,要闹到那一步?”
陈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冬夜里的风。
“沈清月,我以前小看你了。”他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月看不懂的情绪——是恨?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我以为你就是个温顺的小白兔,随便拿捏。没想到,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都是被逼的。”沈清月说,“陈昊,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签旧协议,我们就去办手续。不签,我们就法庭见。但我要提醒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明天得不到我想要的答复,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她站起来,拿起包和U盘。“咖啡我请了。再见。”
走到门口时,陈昊叫住她。
“沈清月。”
她停步,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当初对你好一点,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沈清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昊,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你选了你的路,我选了我的。仅此而已。”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咖啡馆的嘈杂,也隔绝了陈昊的视线。
街道上阳光正好,但沈清月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她走到路边,打了辆车。上车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握紧双手,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谈完了。我没事,现在回去。”
发送。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沈清月说,眼睛没睁,“就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累到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但她知道,不能睡。战斗还没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了。是陈昊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我签。”
沈清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对话框,关掉手机。
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像一段被抛弃的时光。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不同。
这就足够了。
第五章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沈清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陈昊昨晚发来的那张照片。被划掉的条款,那行红字,像血一样刺眼。
她一夜没睡。
母亲在旁边的床上熟睡,呼吸均匀。婴儿床里,女儿也睡得安稳。只有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像一张巨大的、等待捕食的网。
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律师的电话。沈清月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三分。秦律师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联系她。
“秦律师?”
“沈女士,抱歉这么早打扰你。”秦律师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但语速比平时快,“我刚收到法院的通知,陈昊昨天下午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撤销你之前申请的财产保全。理由是,那180万是公司经营必需的流动资金,你的保全行为严重影响公司正常经营,导致公司面临破产风险。”
沈清月握紧手机。“他昨天才签了协议,同意解冻……”
“这就是问题所在。”秦律师打断她,“他提交申请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而银行解冻成功通知,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也就是说,他在解冻成功后不到一小时,就向法院提交了撤销申请。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他提交的证据材料里,有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扫描件。协议里,有那条关于‘不存在其他未披露财产’的补充条款。他在申请书里说,你隐瞒了夫妻共同财产,却以他转移财产为由申请保全,属于滥用诉讼权利,恶意损害他的合法权益。”
沈清月觉得喉咙发干。“他划掉了那条补充条款,现在又拿这个说事?”
“他提交的协议扫描件,是没被划掉的版本。”秦律师说,“我比对过了,是你修改后发给他、他同意加上的那个版本。沈女士,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同意那条补充条款。同意,只是缓兵之计,让你放松警惕,签了协议。然后他再反咬一口。”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沈清月眯起眼睛,觉得那光像刀,一下一下割在视网膜上。
“那现在怎么办?”
“法院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开庭审理他的申请。但这期间,那180万会重新冻结。”秦律师说,“沈女士,陈昊这一步棋很毒。如果法院支持他的申请,不仅保全会被撤销,你还可能被认定为恶意诉讼,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且,这会给后续的离婚诉讼带来非常不利的影响。”
“他约我今天上午十点见面。”沈清月说,“说要谈补充条款的事。如果不来,后果自负。”
“绝对不能去。”秦律师的语气很坚决,“他现在的行为已经带有威胁性质。我建议你立刻报警,申请保护令。同时,你和孩子最好暂时离开月子中心,找个安全的地方住。我担心他会采取更过激的行动。”
沈清月看了眼婴儿床里的女儿,又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母亲。“秦律师,如果我今天不去,他可能会……”
“他可能会怎么样?来硬的?”秦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沈女士,你现在是弱势方,法律会保护你。但前提是,你要保护好自己。听我的,不要见他。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沈清月坐在沙发上,没动。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漫无目的。
母亲醒了,坐起身,看着沈清月的背影。“月月,怎么了?一晚上没睡?”
沈清月转过身,把手机递过去。母亲接过,戴上老花镜,看了照片,又看了陈昊发的消息。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个畜生!”母亲很少说重话,但此刻声音都在发抖,“他到底想干什么?钱都给他了,协议也签了,他还想怎么样?”
“他想拖死我。”沈清月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拖到法院支持他的申请,拖到那180万重新冻结,拖到我被认定为恶意诉讼,拖到我不得不放弃分割财产,甚至放弃孩子的监护权。”
母亲放下手机,走到沈清月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很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月月,妈在这儿,谁都别想欺负你。”母亲说,眼睛里有种沈清月从未见过的狠劲,“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家。老家那边,你舅舅是派出所所长,我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
沈清月摇摇头。“妈,我不能走。我走了,就等于认输了。而且,陈昊知道你家地址,知道我单位地址。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那你说怎么办?”
沈清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已经有人了,保洁在打扫,护士推着餐车。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我要见他。”她说。
“什么?”母亲急了,“秦律师不是说不让见吗?那个人现在就是条疯狗,你去见他,万一他……”
“妈,我必须去。”沈清月转过身,看着母亲,“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今天能威胁我,明天就能威胁你,后天就能去我单位闹。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怕他。我要让他明白,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是月月——”
“妈,你听我说。”沈清月打断她,声音很稳,“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沈清月了。那时候我还会心软,还会犹豫,还会想给他机会。现在不会了。他越是这样,我越要硬气。因为我知道,只要我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直到把我逼到绝路,直到我放弃所有该得的东西,灰溜溜地滚蛋。”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那是秦律师之前让她准备的录音笔,一直没用上。
“我会全程录音。见面地点是公共场合,他不敢乱来。妈,你在月子中心等我,两个小时后如果我没回来,或者没给你发消息,你就报警,给秦律师打电话。”
母亲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再劝。她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只能支持,哪怕心里怕得要死。
“那……妈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看着孩子。”沈清月把录音笔别在衣领内侧,外面用头发遮住,“妈,相信我。我能处理好。”
母亲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月月,一定……一定要小心。有什么事,马上给妈打电话。妈24小时开机。”
“好。”
沈清月独白:
怕吗?
怕。我怕陈昊狗急跳墙,怕他做出极端的事,怕我和孩子受到伤害。
但更怕的是,因为怕,就退缩,就放弃,就把自己应得的东西拱手让人,然后一辈子活在“如果当初我硬气一点”的后悔里。
秦律师说得对,离婚诉讼,很多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熬,谁更敢豁出去。
以前我不敢。因为我还有期待,还觉得我们之间有感情,还幻想他会回头。
现在没有了。所以,我敢了。
上午九点五十,沈清月打车到了“老地方”。那是她和陈昊恋爱时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大学城附近,顾客多是学生,环境嘈杂,但安全。
她选了靠窗最角落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店面和门口。九点五十五分,陈昊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很差,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都遮不住。进门后,他环视一圈,看到沈清月,径直走过来。
“来了?”他在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沈清月点了下头,手指在桌下悄悄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服务生过来,陈昊点了杯美式,沈清月要了杯温水。等服务生走开,陈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清月面前。
是离婚协议。正是她寄出的那份,但最后一页,那条补充条款被红笔划掉,旁边有陈昊的签名和日期。
“什么意思?”沈清月没碰那份文件。
“意思很简单。”陈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条补充条款,我不能同意。所以协议要重签。新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看。”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沈清月翻开,快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新协议里,房子归他,她只能拿到婚后还贷部分的一半,但房产增值部分不予分割。公司股份她不能分,一次性补偿从三十万降到十万。孩子的抚养费,从原来约定的每月三千,降到一千五。
“陈昊,你是在开玩笑吗?”沈清月合上协议,看着他。
“我很认真。”陈昊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月熟悉的光——那是他谈生意时,志在必得的光。“月月,旧协议你虽然签了,但我没签。法律上,协议要双方签字才能生效。所以,它现在就是一张废纸。而新协议,是我能给出的最好条件。签了,我们好聚好散。不签……”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不签,我就向法院申请撤销保全,告你恶意诉讼。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可能还要赔偿我的损失。而且,我会申请孩子的监护权。你猜,法院是会把孩子判给一个有稳定工作和收入、有房产的父亲,还是判给一个恶意诉讼、可能还要承担赔偿责任的母亲?”
沈清月看着他,突然笑了。是真的笑,虽然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陈昊,你演技真好。”她说,“昨天打电话,还说得那么诚恳,说什么谢谢我,希望以后还能做朋友。今天,就拿孩子威胁我。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陈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形势不一样了,条件自然也不一样。月月,我是商人,在商言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所以,你承认你之前是在演戏?包括签字,包括同意补充条款,都是演戏?”
“随你怎么想。”陈昊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大概是觉得苦。“月月,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签,我们就去民政局办手续。不签,我们就法庭见。但我提醒你,打官司耗时耗力耗钱,你耗得起吗?”
沈清月没说话。她看着陈昊,看着这张她爱了三年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原来她从来不了解他,或者说,她了解的一直是他想让她看到的那一面。温柔,体贴,有上进心。而这一面——算计,冷酷,不择手段——才是真实的他。
“陈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工程队那两百万,收不回来了吧?”
陈昊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深褐色的印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爸工程队垫资的那个项目,甲方公司破产了,老板卷钱跑了。两百万,打了水漂。”沈清月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工人在闹,要工资。你爸被堵在工地上,两天没出来了。对吗?”
陈昊的脸色变了。从平静,到震惊,到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查我?”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该查吗?”沈清月反问,“在我丈夫可能正在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移去填他爸的窟窿的时候,我不该查吗?陈昊,那180万,根本不是什么货款,是你准备拿去救你爸工程队的钱,对吧?”
陈昊盯着她,眼睛里的愤怒像要喷出来。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是又怎么样?”他冷笑,“沈清月,那钱是公司的,也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管不着。”
“如果那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就管得着。”沈清月说,“而且,我不只查了工程队。我还查了你妈在海南看中的那套房子。首付八十万,钱是从你公司账户转出去的,走的是‘项目备用金’的名目。陈昊,你转移财产的证据,我手里有一大把。你要看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里面,有你公司过去三年的完整流水,有你爸工程队的合同和转账记录,有你妈在海南的购房意向书和首付款凭证。所有的资金流向,一清二楚。你要不要拿回去,好好看看?”
陈昊没动。他只是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脸色从愤怒,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咖啡馆里很吵,隔壁桌几个学生在打游戏,大呼小叫。背景音乐是首英文歌,女声在唱“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很应景。
过了很久,陈昊才抬起头,看着沈清月。眼睛里那种志在必得的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恐惧?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我不想怎么样。”沈清月说,“我只想要我应得的。房子婚后还贷和增值部分的一半,公司婚后盈利的一半,孩子的监护权,合理的抚养费。就这些,不多不少。”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们就法庭见。”沈清月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会把这些证据全部提交给法院。到时候,不仅这些财产要分,你转移财产的行为还会被认定为过错,在分割时对我更有利。而且,你爸工程队的事,你妈买房的事,都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陈昊,你确定,要闹到那一步?”
陈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冬夜里的风。
“沈清月,我以前小看你了。”他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沈清月看不懂的情绪——是恨?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我以为你就是个温顺的小白兔,随便拿捏。没想到,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都是被逼的。”沈清月说,“陈昊,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签旧协议,我们就去办手续。不签,我们就法庭见。但我要提醒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明天得不到我想要的答复,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她站起来,拿起包和U盘。“咖啡我请了。再见。”
走到门口时,陈昊叫住她。
“沈清月。”
她停步,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当初对你好一点,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沈清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昊,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你选了你的路,我选了我的。仅此而已。”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咖啡馆的嘈杂,也隔绝了陈昊的视线。
街道上阳光正好,但沈清月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她走到路边,打了辆车。上车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握紧双手,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谈完了。我没事,现在回去。”
发送。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沈清月说,眼睛没睁,“就是有点累。”
是真的累。累到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但她知道,不能睡。战斗还没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
手机震了。是陈昊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我签。”
沈清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删掉对话框,关掉手机。
窗外的城市飞快后退,像一段被抛弃的时光。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不同。
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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