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一条发错的消息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陈远州刚把六岁的儿子哄睡着,从儿童房里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妻子赵佳宁发来的微信。
“这次你表现得太棒了,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奖励你!亲亲emoji,爱心emoji”
陈远州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嘴角下意识地往上翘了一下——结婚八年,赵佳宁很少发这种肉麻的话。她出差去深圳三天了,这次居然主动撒娇,看来是想家了。
他正准备回一句“想我了就早点回来”,手指刚碰到输入框,屏幕上的消息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小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跟着,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老公,刚才发错了,是发给我们同事的。她帮我搞定了那个难缠的客户,我说请她吃饭奖励她。别多想啊。”
陈远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茶几上那个三口之家的合照上。
赵佳宁在那里笑得温柔又灿烂。
陈远州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点开了赵佳宁的朋友圈。
她今天下午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深圳某高端酒店的下午茶照片,文案是“工作再忙也要犒劳自己”。照片里只拍了对面的空座位和精致的甜点架,没有其他人。
他又点开了赵佳宁的微信运动。步数一万二千步,和平时出差异地时差不多,没什么异常。
他开始翻她的微博。赵佳宁的微博是公开的,平时发一些生活日常和转发的美妆穿搭。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拍的是一顿精致的日料,配文是“深圳的夜晚真美好”。评论区有她的闺蜜留言“一个人吃这么好?”,赵佳宁回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没有正面回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条撤回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进了陈远州的心里。
他认识赵佳宁十二年,结婚八年。从大学校园里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到现在雷厉风行的市场总监,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赵佳宁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肉麻话的人,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她最多说一句“想你了”,连“我爱你”都是他先说的。
“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奖励你”——这种话,她连对他都没说过几次。
对同事?
什么同事值得用这种语气?
陈远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能就是女同事之间开玩笑。赵佳宁那个市场部全是女的,一群姑娘凑在一起什么话都敢说。
但那个“亲亲”的表情,在脑子里怎么也删不掉。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打开赵佳宁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哪个同事啊?我认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赵佳宁的微信状态一直是“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这个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蹦出来一条回复。
“你不认识,新来的小姑娘,刚毕业的,这次跟我一起出差。我刚才发错了嘛,本来想发给她的。你怎么还不睡?”
陈远州看着这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阳台。
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一激灵。他站在十七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星星点点的车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一包烟能抽半个月,但今晚他连着抽了三根。
八年了。
他和赵佳宁的婚姻,在外人看来是模范。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赵佳宁在一家品牌策划公司做市场总监,两口子加起来年入七位数,有房有车,六岁的儿子陈一诺聪明可爱,刚上小学一年级。每年过年过节,两家亲戚聚在一起,总有人羡慕地拉着赵佳宁的手说“你们家日子过得真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两年的婚姻,早已变成了温水里的青蛙。水温一天天升高,青蛙却假装没感觉。
赵佳宁升市场总监是两年前的事。从那以后,她的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以前一个月最多出差一次,现在一周至少有三天不在家。她的世界里塞满了客户、项目、应酬,而他则默默接过了接送儿子、辅导作业、买菜做饭的全部家务。
他不抱怨。他觉得夫妻之间就该互补,她事业上升期,他多分担一点是应该的。
但那条消息——“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奖励你”——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他心里那些积攒了两年的话,一下子捅了出来。
她有多久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她主动说想他,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他们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聊一次天,又是什么时候?
陈远州把第四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客厅。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他和赵佳宁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最近一个月的对话,基本上都是他在说。
“今天一诺作业写完了,老师表扬了。”
“冰箱里的菜快没了,你明天回来记得买点。”
“你胃药带了吗?深圳那边降温,多穿点。”
而她的回复,多半是“好”“知道了”“辛苦了”,偶尔加一个系统自带的表情。
他翻到两个月前,翻到一张截图。那是赵佳宁发的,截图里是她和一个备注为“陈默”的人的聊天记录,内容是对方在问她某个项目的进度。当时赵佳宁把截图发给他,说“你看这个客户多难搞”。他当时没多想,回了句“辛苦了”。
现在他盯着那个名字——陈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陈默。
赵佳宁的市场部同事他认识大半,老王、小刘、丽丽、阿莹,聚餐的时候都见过。但陈默这个名字,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没问过是谁。当时只觉得是个客户,现在想想,什么客户会大半夜发消息问项目进度?
他打开微信搜索框,输入“陈默”。
没有这个人。
他又翻了翻赵佳宁的朋友圈,在点赞列表里找了几次,也没有找到。
犹豫了整整十分钟,陈远州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光彩的事。他用赵佳宁的生日试了一下她的iCloud密码,登进去了。
赵佳宁的微信聊天记录有备份,但不是实时的,最近一次备份是三天前,也就是她出差前一天。陈远州点开备份文件,搜索“陈默”。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聊天记录不多,只有十几条,时间跨度大概是半个月。内容看起来确实是工作相关的——陈默问项目方案、问报价、问时间节点。赵佳宁的回复也都很正式,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出格的内容。
陈远州退出iCloud,把手机放到一边,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但那个被撤回的消息,像鬼魅一样飘在脑海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赵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佳宁,你那个新同事叫什么名字?我记一下,以后请你们部门吃饭的时候好叫人。”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最后蹦出来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她叫小杨。”
陈远州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个刺,又往里扎深了几分。
他认识赵佳宁这么久,知道她有个习惯——撒谎的时候话会变少。平时她说话噼里啪啦跟机关枪似的,但一旦编瞎话,就会变得格外简洁,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露馅。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回了一句:“好,早点睡吧。一诺刚才做梦喊妈妈了。”
赵佳宁回复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陈远州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儿子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
他想起结婚那天,赵佳宁穿着白纱,站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那时候他们都才二十五岁,穷得连蜜月旅行都舍不得去,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规划未来,她说以后要生两个孩子,他说要买一栋大房子,她说要在院子里种花,他说他负责浇水。
后来孩子生了,房子买了,花也种了。
可是当初那个说要和他一起变老的人,现在睡在深圳的某张床上,而他却不知道她的身边是不是只躺着她一个人。
凌晨两点,陈远州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登入了赵佳宁的航空里程账户。
这是他们家的习惯,两个人的航空里程账户密码都用同一个,方便一起累积里程换机票。
赵佳宁的行程记录清清楚楚:周三下午三点,飞深圳。回程机票订的是周六下午五点。
但陈远州的目光落在了另一条信息上。
里程账户里显示,赵佳宁在过去三个月里,有四次往返深圳的记录。而她的公司报销系统里,只申报了两次出差。
多出来的那两次,她去了哪里?
和谁一起?
陈远州关掉电脑,走回卧室,坐在床边,拿起了手机。
他翻到赵佳宁的头像,点开,看着她的照片。那是去年在三亚拍的,她穿着碎花长裙,戴着草帽,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拍照的人就是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佳宁的回复很快,显然还没睡。
“后天下午五点的飞机,六点半到家。怎么了?”
陈远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
“那条消息你撤回了,但我看到了。不用解释,回来之后,咱俩民政局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到了床头柜的最远角。
然后他躺下来,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到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次。
他没有看。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客厅里,那张家三口的合照还安静地立在茶几上,照片里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相信这个家会一直完整下去。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等待的三十六小时
陈远州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赵佳宁的消息,从凌晨两点到早上六点,她发了二十七条。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零三分发的。
“陈远州你不要乱来!我现在就改签机票,中午之前到家!我们当面说清楚!”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给儿子做早饭。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了六年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陈一诺坐在餐桌前,小腿够不着地面,一荡一荡地晃着,嘴里塞满了面包,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吗?”
“妈妈下午到家。”陈远州把牛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别剩。”
“太好了!”陈一诺眼睛一亮,“妈妈答应给我带深圳的那个恐龙玩具!爸爸你知道霸王龙和三角龙哪个厉害吗?我同学张子轩说霸王龙最厉害,但我觉得三角龙有角,可以顶霸王龙……”
陈远州听着儿子叽叽喳喳说恐龙的事,心里像被一只手慢慢攥紧了。他在陈一诺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上学迟到了。”
送完儿子回来,陈远州没有去上班。他给公司发了条消息请了一天假,然后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开始一件一件地梳理那些他曾经刻意忽略的细节。
赵佳宁最近半年换了三款香水。第一款是祖马龙的蓝风铃,他说好闻,她就一直用。三个月前突然换成了芦丹氏的柏林少女,他问怎么换香水了,她说是同事推荐的。上个月又换成了蒂普提克的玫瑰之水,她说是客户送的。
赵佳宁以前出差从来不关定位,他说万一有事能找到她。但最近几个月,每次出差她的定位都是关闭的,他问过一次,她说是手机系统更新的问题,他也就没再追问。
赵佳宁三个月前报了一个健身班,每周二四晚上去。有一天周二他路过那家健身房,临时起意想接她回家,到了之后给她打电话,她说今天不舒服提前走了。但他明明看到健身房门口的打卡机上有她的刷卡记录,显示时间是十分钟前。
这些细节当时都被他用各种理由合理化了。换香水是女人的天性,关定位是手机的问题,健身的事可能只是巧合。
但当所有这些细节被同一条消息串联起来的时候,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疑点,而是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线,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陈远州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赵佳宁公司的一个同事——市场部的副总监,王姐。王姐算是赵佳宁的半个师傅,当初赵佳宁进公司就是她带的,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逢年过节都有走动。
“王姐,是我,远州。不好意思打扰你,我想问一下,你们部门是不是有个新来的小姑娘,姓杨?这次跟佳宁一起去深圳出差的?”
电话那头王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来的小姑娘?我们部门今年都没招新人啊。去深圳出差?这次佳宁一个人去的呀,什么项目我没听说要带人的。”
陈远州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对了,”王姐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远州,我问你一件事。佳宁最近是不是跟什么老同学走得比较近?她上个月让我帮忙查一个人,说是一个老同学在做项目,想了解对方的公司背景。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姓陈,叫陈默,对,陈默。”
陈远州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个陈默,是哪家公司的?”
“好像是一家深圳的科技公司,做智能家居方案的。我当时查了,公司不大,成立三年,老板就是陈默本人。”王姐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迟疑,“远州,你跟佳宁……没事吧?”
“没事,”陈远州说,声音很稳,“就是了解一下。谢谢王姐。”
挂掉电话,陈远州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用了三个小时,把陈默这个人查了个底朝天。陈默,三十三岁,深圳默创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CEO,本科毕业于南方某211大学计算机系。默创科技三年前成立,主营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去年拿了A轮融资,在行业里小有名气。
而赵佳宁的大学,也在南方那所211。
陈远州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打开赵佳宁的大学同学通讯录,那是好多年前她整理的一份Excel表格,一直存在家庭共享的云盘里。他在表格里搜索“陈默”。
搜到了。
陈默,计算机系,和赵佳宁同届。表格备注栏里写着几个字:“大学社团认识的学长”。
学长。
一个大学社团认识的学长,在她结婚八年后重新出现,她的部门副总监不知道这个人,她独自跑去深圳见了对方至少四次,其中两次没有走公司的出差报销。
陈远州合上电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那盏灯是赵佳宁选的,当时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她拉着他在建材市场转了整整一天,最后选了这盏灯,说“像星星一样,每天吃饭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现在他抬头看着这盏灯,只觉得刺眼。
下午两点半,陈远州把陈一诺从学校接回来,送到楼下邻居张阿姨家。张阿姨是老邻居了,平时经常帮忙带孩子,陈一诺和她家的孙子也是同班同学,两家关系很好。
“远州,你脸色不太好啊,”张阿姨接过孩子,打量了他一眼,“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张姨,我去机场接佳宁,晚一点来接一诺。”
关上张阿姨家的门,陈远州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两口气,然后下楼开车。
去机场的路上,他的手机又震了。赵佳宁的微信消息,连着发了三条。
“我登机了。”
“远州,你冷静一点,那条消息真的是发给同事的。你等我回来,我当面跟你解释。”
“一诺在家吗?你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陈远州在红灯前停下车,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消息。
“一诺在张阿姨家。你几点落地?”
“三点四十。”
“好,我在到达口等你。”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一路飞驰,两侧的行道树飞速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陈远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手上的动作却很稳,方向盘握得紧紧的,车速保持在限速的最上限。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条机场高速上。那时候他和赵佳宁刚结婚一年,她第一次独自出差,他开车送她,到了出发口她赖在车上不走,抱着他说“不想去了,舍不得你”。他笑着把她推下车,说“快去吧,就三天,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真可爱,他要一辈子对她好。
七年后的今天,他再次开上这条路,却是去机场接那个已经变得陌生的女人,然后带她去民政局。
讽刺得很。
三点四十,航班准点到达。陈远州站在T3航站楼的到达口,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从出口涌出来。有人举着接机牌,有人捧着鲜花,有人张开双臂笑着迎上去。他什么也没带,只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挺得笔直。
赵佳宁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拖着一个银色的登机箱,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遮不住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她的目光在人堆里搜索了一圈,然后和他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朝他走过来。
“远州。”她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紧,气息也不太稳,像是小跑过来的。
陈远州看着她。这个他爱了十二年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当初他就是被这双眼睛迷住的。但现在他看着这双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吧,”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车在外面。”
赵佳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远州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她只能拖着箱子跟上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又急又乱。
上了车,陈远州发动引擎,没有急着开走,而是先摇下了车窗,让冷风灌进来。赵佳宁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包的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远州,”赵佳宁先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那条消息——”
“你不用解释。”陈远州打断了她,目光直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在你说任何事情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赵佳宁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第一个问题。你这次去深圳,是一个人去的吗?”
沉默。赵佳宁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是……一个人。但是——”
“我问的是是或者不是,没有但是。”陈远州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第二个问题。陈默是谁?”
赵佳宁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会有的愤怒,而是一个被揭穿的人无法掩饰的慌张。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瞳孔收缩,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陈默?”她脱口而出,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他是我的一个客户,之前跟你说过的——”
“你撒谎。”陈远州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我查过了。陈默是你大学同学,南方211计算机系的学长。三个月前你在深圳见过他,没有走公司的出差报销。你用的是我们的联名航空里程账户,记录清清楚楚,需要我把行程单给你看吗?”
赵佳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陈远州没有等她回答,启动了车子,缓缓开出了停车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赵佳宁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死死抠着包带,指甲都嵌进了皮革里。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赵佳宁终于绷不住了。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开始哭。哭声压抑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远州,对不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陈默确实是我大学学长,但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他就是最近在做一个项目,找我帮忙对接一些资源,我们见了几次面……”
“你撤回的那条消息,是发给他的吗?”
赵佳宁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露出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她看着陈远州,看了很久,然后绝望地点了点头。
车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远州把车停在了路边一个临时停车区,熄了火。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为什么要撤回?”他问。
“因为我发错了……”赵佳宁泣不成声,“我本来是要发给他的,但手滑点到了你的对话窗口。我一发出去就发现不对了,马上撤回……”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坦白?”陈远州转过头看着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你撤回之后马上给我发消息,说是发给同事的,让我别多想。你第一反应不是承认,而是撒谎。你连认都不敢认。”
赵佳宁捂住了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不敢认……我是怕……怕你一知道就……”
“就什么?”陈远州的拳头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又松开,“就不要你了?就跟你离婚?赵佳宁,结婚八年,我什么都可以忍。你工作忙不管家里我忍了,你动不动就出差我忍了,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我也忍了。但你出轨,还跟那个人一起笑话我——”
他忽然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后面的字硬生生吞了回去。
赵佳宁从手掌里抬起泪眼,拼命摇头:“不是的,远州,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我们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他就是……就是在追我,我一直没答应……那条消息是开玩笑的,是因为他帮我搞定了一个很大的项目,我答应请他吃饭,然后他说那你要好好奖励我,我就顺着他的话回了那么一句……”
陈远州闭上眼睛,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赵佳宁,”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你觉得我好糊弄吗?”
赵佳宁愣住了。
“一个男人对你说‘你要好好奖励我’,你回‘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奖励你’,还加一个亲亲的表情——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开玩笑’?这种玩笑,你对我都没开过。”
赵佳宁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陈远州重新发动了车子,挂挡,打转向灯,并入主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精准而克制,就像他这些年在婚姻里的样子——永远在控制情绪,永远在付出,永远在忍耐。
“现在去哪儿?”赵佳宁的声音在发抖。
“民政局。”陈远州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现在三点五十八,民政局五点半下班,赶得上。”
赵佳宁猛地抓住他的右臂,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不要!远州,我求求你,我们先回家,回家好好说行吗?一诺还在张阿姨家,我们至少先把孩子接回来……”
陈远州踩了一脚刹车,停在了一个红绿灯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佳宁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一枚铂金素圈,当年他在商场挑了一下午才挑中的,花了他那时半个月的工资。
“你把手松开。”他说。
“我不松。”赵佳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尖细而嘶哑,“你骂我打我都行,但不能离婚!我不离!”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陈远州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没有直接去民政局的方向,而是拐上了一条他更熟悉的路——去张阿姨家的路。
“先去接一诺。”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令赵佳宁感到害怕的平静,“今晚我们先谈谈。但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不管谈成什么样,这个婚,我离定了。”
赵佳宁松开了手,瘫在副驾驶座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风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第二章完)
第三章 陈默的前女友
回到家之后,陈远州把儿子安顿好,让他回自己房间玩恐龙模型。然后他走到客厅,把赵佳宁叫到了书房。他关上门,指了一下椅子,示意她坐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平静得可怕,就像平时处理工作中的流程一样,不紧不慢,井井有条。
赵佳宁坐在那张她熟悉的皮椅上,手指绞在一起,不敢抬头看他。
“现在说吧。”陈远州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书桌,“从头开始说。你和陈默是怎么重新联系上的,见过几次面,到了什么程度。我要听实话。”
赵佳宁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这次她没有哭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陈默是我大学社团的学长,比我高一届。当年他追过我,我没答应。毕业后我们断了联系,十多年没有往来。去年年底,他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找到我的微信,说他开了家公司,做智能家居方案的,想跟我们公司的供应商体系对接。我一开始只是当成普通的商务对接在处理,把他转给了我们部门的采购同事。但他很执着,隔三差五就来找我聊天,从工作聊到大学的事,从大学的事聊到各自的家庭……”
“他不知道你结婚了?”陈远州打断她。
“知道。我跟他说过,他还看过一诺的照片。”
陈远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力道也不重。但他心里那把火,正在一寸一寸地烧上来。一个知道你已婚有孩子的男人,还坚持不懈地追你,而你没有拉黑他,反而一条一条地回消息,一次一次地去见他。
他按捺住情绪,继续问:“然后呢?”
“然后……今年年初,他跟我说默创科技想打开华东市场,想让我们公司做他们的品牌全案。这个项目如果谈下来,金额不小,对我年底的业绩考核很有帮助。所以我就……就比较上心。”赵佳宁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去深圳见了他们团队两次,第一次是五月份,第二次是七月份。这两次都是正规商务出差,公司报销的,王姐也知道。另外两次……两次是他说有个私人项目想找我商量,说他只信任我的专业判断,我就……”
“就偷偷去了?”陈远州替她把话说完,“不走公司报销,不开定位,用我们家的联名里程账户兑换机票,瞒着所有人?”
赵佳宁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两行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陈远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书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三十四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底是两个乌青的眼袋。这两年老得特别快,赵佳宁不在家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处理公司的大小事务,睡眠时间被压缩到每天五小时。他从来没抱怨过,因为他觉得这是丈夫应该做的。
“陈默有女朋友吗?或者说,他有老婆吗?”陈远州问。
赵佳宁明显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她犹豫了几秒,才小声说:“他……他说他单身。”
“他说他单身。”陈远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你信了?”
“他说他大学毕业之后谈过一个,分手好几年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陈远州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赵佳宁看。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微博主页,头像是一张自拍,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知性。微博名叫“秦薇Vivian”,个人简介写着“前·科技创业合伙人/现·全职妈妈”。
“这个人叫秦薇,”陈远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陈默的前女友,默创科技的联合创始人。他们在一起六年,三年前分手,原因是陈默在她怀孕期间出轨了公司新来的市场专员。秦薇打掉了孩子,拿了一笔钱退出了公司,现在嫁到了上海,孩子刚满一岁。”
赵佳宁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找到她的?”
“我在家等你回来的时候,花了一个下午查的。”陈远州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秦薇在网上写过一篇很长的自述,没有点名,但时间线、公司业务、地点全都对得上。她说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打感情牌,永远把自己说成孤独的受害者,永远在追那些他已经不可能得到的人。追到了就腻,腻了就找下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赵佳宁的眼睛。
“佳宁,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被一个这样人的几句大学往事哄得团团转,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赵佳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这些……他真的从来没跟我说过……”
“因为你没想过去查。”陈远州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被他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觉得终于有人懂得欣赏你了,终于有人愿意听你说话、陪你聊天、给你发肉麻消息了。你觉得新鲜,觉得刺激,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二十岁的小姑娘。”
赵佳宁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沉闷而沙哑,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角落里的呜咽。
陈远州没有去安慰她。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一明一灭地闪烁着,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赵佳宁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陈远州的背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远州,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我想跟你说,我真的没有跟他发生过任何关系。那条消息是我口不择言,我不该那么回他,但我发誓,我和他之间最出格的也就是那条消息了。我一直说项目忙、走不开,一直在拖他。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想被人喜欢的那种感觉。”
陈远州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他看着赵佳宁,目光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知道婚姻里最伤人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说你喜欢上了别人,而是你明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却还是控制不住去做了。你瞒着我飞去深圳见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家给一诺辅导作业?你在酒店跟他吃饭聊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为了等你回消息等到半夜?你发那条‘下次奖励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老公看到会是什么感受?”
赵佳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远州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把手机放在赵佳宁面前。
照片是半个月前拍的。那天陈一诺在学校得了“最佳进步奖”,老师专门在家长群里表扬了他。陈远州下班后带他去肯德基庆祝,给他买了一个儿童套餐,小家伙举着炸鸡腿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照片是陈远州自拍的,他把一诺搂在怀里,两个人的脸挤在一起,背景是肯德基红黄相间的招牌。
“那天我发给你,你回了我一句‘真棒’。就两个字,加一个系统自带的大拇指表情。”陈远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当时想,你可能在忙,没时间多回。现在我知道了,你那天的确在忙——你在跟陈默聊项目,聊了一整个晚上。”
赵佳宁拿起那张照片,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忽然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到腿上。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汹涌而出。
陈远州从她手里拿回手机,收进口袋。
“今晚你睡主卧,我睡书房。一诺这两天咱们该怎样怎样,别让他看出来。周一一早送完他上学,咱们去民政局。”
“我不去。”赵佳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哭腔里的倔强,“我不离婚!远州,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惩罚我都行,但我不离婚!一诺才六岁,他不能没有妈妈……”
“他也不会没有爸爸。”陈远州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条件都不跟你争,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你留着。车子一人一辆。一诺的抚养权归我,你随时可以来探视,周末也可以接走。存款一人一半。你要觉得不够,我每个月给你抚养费。”
赵佳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陈远州把条件开得太干脆了,干脆到不像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早就想好了每一条细节。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她脱口而出。
陈远州沉默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敲在两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不是早就想离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是这两年越来越觉得,你不需要我了。你不需要我接你下班,不需要我给你做饭,不需要我陪你聊天,不需要我帮你在工作上出主意。你需要的是一个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的保姆,不是一个丈夫。这种日子我过了两年,本来还想继续过下去的。我想着,等一诺大一点就好了,等你工作不那么忙了就好了,等咱们有钱有闲了说不定还能找回当年的感觉。但那条消息让我彻底明白了——你不是不需要感情,你只是不需要我的感情。”
赵佳宁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远州绕过书桌走到门口,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缩成一团,风衣还没来得及脱,米色的面料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泛黄,肩头一抖一抖的,脆弱而无助。
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缓慢地割过去。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手心贴着冰凉的墙壁,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客厅里传来儿子房间的动静,陈一诺推开门探出半个小脑袋。
“爸爸,妈妈回来了吗?我听到她声音了。”
陈远州蹲下来,冲儿子挤出一个笑容。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容假得要命,但陈一诺显然没有看出来。
“妈妈回来了,她有点累,在书房休息。你先去洗澡,一会儿爸爸来给你读故事。”
“妈妈会来给我读吗?”陈一诺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妈妈上次说回来给我读恐龙百科的,她说要读霸王龙那篇!”
陈远州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手指在他软软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妈妈今天太累了,明天让她给你读好不好?”
陈一诺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房间。
陈远州蹲在走廊里,看着儿子的小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个攥着的手忽然又收紧了。他不知道星期一该怎么跟儿子解释,不知道这个家散了之后儿子会怎样,不知道未来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到底有多难。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条发错的消息,已经把这个家最后的体面撕掉了。缝不回去,抹不平整,只能一剪刀剪断。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天亮之后
赵佳宁一整夜没有从书房出来。
陈远州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宿,几乎没有合眼。他听到书房里断断续续的哭声,压抑而细碎,像漏水的龙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有好几次他差点起身去敲门,手都已经撑在了沙发扶手上,但最终还是重新躺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天亮之后,周六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客厅,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带。陈远州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煮粥、煎蛋、烤面包,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就像他每天做的那样。
陈一诺七点半准时起床,自己穿好衣服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找妈妈。他推开书房的门,看到赵佳宁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妆花得一塌糊涂。
“妈妈?”陈一诺拉了拉赵佳宁的袖子,“妈妈你怎么睡在这里?”
赵佳宁猛地惊醒,看到儿子的瞬间,条件反射般把脸别过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脸,然后转回来挤出一个笑容。
“一诺乖,妈妈昨天太累了,不小心在书房睡着了。”她站起来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小脑袋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眶又红了。
早餐桌上,一家三口各自坐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气氛却冷得像冰窖。陈一诺一边吃煎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下周要开运动会,老师让他参加接力跑,说张子轩要和他一组。
“妈妈你能去看我跑步吗?下周五!”陈一诺充满期待地看着赵佳宁。
赵佳宁端着牛奶杯的手颤了一下,牛奶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她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低声说:“妈妈要上班,让爸爸去看你,给妈妈拍视频好不好?”
陈一诺的嘴巴扁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你要看我跑第一名!”
“好。”赵佳宁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远州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早餐,然后起身收拾碗筷。赵佳宁抢着洗碗,他也没拦,把碗筷往厨房一放,转身去给陈一诺收拾书包。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赵佳宁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远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能不能……不谈了?”
“不能。”陈远州轻轻掰开她的手,动作很轻,但力道很坚决,“送完一诺,回来接着谈。”
赵佳宁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垂在围裙旁边,沾满了洗洁精的泡沫。
把陈一诺送到楼下张阿姨家之后,陈远州和赵佳宁一起回到了家里。今天是周六,张阿姨带两个孩子去公园,一诺有伴玩,至少要到下午才回来。空荡荡的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地板明晃晃的,但房间里的气氛却阴沉得像要下雨。
陈远州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掉半杯,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接着说。昨天你说陈默一直在追你,你没有答应。那你为什么没拉黑他?”
赵佳宁坐在沙发另一头,和他隔了将近两米,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个等待审讯的犯人。
“我不知道。”她低着头,“我……拉黑过。七月份的时候我拉黑过他一次,过了两天他又通过一个共同朋友加回来,说以后只聊工作。我心软了,就通过了。”
“心软?”陈远州的声音冷了下来,“对一个人夫婿心软,对你老公心狠,是这个意思吗?”
赵佳宁被这句话噎得浑身一颤。她抬起头想反驳,但对上陈远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喉咙里的所有辩驳一下子全碎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愤怒都让她害怕,因为它告诉她——你在这个人心里,已经不剩什么了。
“我不是心软,”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是贪心。”
“你说什么?”
“我说我贪心。”赵佳宁忽然抬高了声音,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了,“我贪心!我过够了每天当女强人的日子,在外面跟客户喝酒应酬还要陪笑脸,回到家面对的不是作业就是家务,你虽然什么都帮我分担了,但你从来不会跟我说甜言蜜语,从来不会给我惊喜。结婚八年,我们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我以为我自己也变成了一潭死水。但陈默不一样,他会说让我觉得好听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魅力……”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弓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我明知道他是假的,秦薇那篇自述我也在网上看过蛛丝马迹,我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人不太对,但我就是不想去查,不想去证实。因为一旦证实了,我就连这一点虚假的甜头都没有了。你说我可笑不可笑?”
陈远州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你觉得日子像一潭死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过同样的日子?你工作忙不管家里,我扛了。你越来越晚回家,我从没催过你。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我以为你是工作压力大,没有怪过你。我也想听甜言蜜语,我也想被人关心被人惦记,但我把这些东西都压在心底,因为我觉得,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你工作不忙了就好了。我以为你也是这样想的。”
他站起来,走到赵佳宁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揪着头发的双手无力地滑落下来,露出一张狼狈而憔悴的脸。
“结果你呢?你把我想听的甜言蜜语给了别人,把我想过的二人世界给了别人,把我等了两年都没等到的热情,一股脑全倒给了一个你明知是骗子的人。赵佳宁,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赵佳宁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双手抱住陈远州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谅……但远州,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把陈默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我明天就去公司申请调岗,再也不用出差了。我回家好好待你和一诺,你说什么我都听……”
陈远州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乌黑的头顶和耸动的肩膀。这个骄傲了半辈子的女人,此刻卑微得像一个乞丐,跪在地上求他施舍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你先起来。”他让她坐回沙发上,自己退后两步,靠在电视柜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赵佳宁抬起泪眼看着他。
“如果那条消息没有被我发现,你们会发展到哪一步?”
赵佳宁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自己都知道答案是什么。她最终没有回答,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远州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进主卧,打开衣柜最顶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有点旧了,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铂金素圈戒指,一大一小,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他当年买的结婚戒指,一共花了八千二百块,按他当时的工资算,几乎是他两个月的全部收入。赵佳宁那只他一直留着,离婚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许扔了,也许留着,也许交给赵佳宁自己决定。
他把盒子里那枚女戒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走回客厅,把戒指放在赵佳宁面前。
“这是你当初给我的。现在还给你。你怎么处理都行,卖掉,熔了,扔了,随你。”
赵佳宁看着那枚戒指,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那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母——“Z”,是他名字的缩写。当年她嫌俗气,他笑着说那就刻个更俗的。后来他偷偷拿去首饰店刻了,她收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不收。”赵佳宁把戒指推回去,手指在发抖,“我不要。”
陈远州没有接,只是把戒指放在茶几上,离她的手不到十厘米。
“收不收由你。但这个婚,我离定了。”
他说完,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赵佳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门板,在楼道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按下电梯,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他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用力闭上了眼睛。金属墙面映出他的身影,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西装没换,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
出了小区,陈远州没有开车,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一个街角的小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想打给谁说说这些事,但翻了一遍,发现不知道该打给谁。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家庭,已经好久没有跟朋友深聊过了。那些当年一起喝酒撸串的兄弟,散的散,忙的忙,有的搬去了别的城市,有的也陷在自己的一地鸡毛里。
他翻到通讯录底部,看到一个人名——秦薇。
犹豫了很久,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秦女士你好,冒昧打扰。我是陈默现任追求者的丈夫。我想跟你聊聊。”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长椅上,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深秋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才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秦薇的回复。
“我知道你是谁。加我微信,就是这个号。”
陈远州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添加好友”上悬了许久。
这大概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拼上去之后,这个被谎言堆砌的故事,也许就能看到全貌了。
他按下了添加键。
(第四章完)
第五章 破碎的镜子
周日,赵佳宁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起了个大早,趁陈远州还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假寐的时候,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厨房的油污擦了,浴室的瓷砖缝隙用牙刷一点点刷干净,连客厅那盏水晶吊灯都用梯子爬上去一颗一颗擦了灰。
陈远州醒过来的时候,赵佳宁正站在厨房里煎葱油饼。葱油饼是他最爱吃的,结婚头几年她常做,这两年工作忙了就没怎么进过厨房。她的手法已经很生疏了,第一张饼煎糊了,她倒掉重新揉面,从头来过。
陈远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拙地翻着锅里的饼,围裙上沾满了面粉,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马上就好,你先去坐。”
他把陈一诺叫起来,给他换好衣服,父子俩在餐桌前坐下。赵佳宁端上来三张葱油饼,金黄的色泽倒是对的,但形状歪歪扭扭的,有两张边缘还带着糊印。她把最漂亮的那张放到陈远州面前,又把另一张夹到陈一诺的小碗里。
“妈妈今天做的饼好丑。”陈一诺童言无忌地说。
“是啊,妈妈好久没做了,生疏了。”赵佳宁笑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吃完早饭,赵佳宁对陈一诺说:“一诺,妈妈今天要出去办点事,你和张阿姨家的弟弟一起去公园好不好?妈妈晚上回来给你读恐龙百科,保证读完霸王龙那篇。”
“好!”陈一诺跳起来,在赵佳宁脸上亲了一大口,“妈妈你要说到做到哦!”
“说到做到。”赵佳宁把儿子搂进怀里,搂了很久,久到陈一诺都开始挣扎了才松开。
陈远州在一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陈一诺送到张阿姨家,回来后发现赵佳宁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没有化妆,只是涂了点润唇膏。
“走吧。”她站在玄关说,声音很平静。
民政局离他们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某个音乐频道的怀旧金曲,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陈远州伸手把收音机关掉了。
到了民政局门口,赵佳宁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能抽根烟吗?”她问。
陈远州看着她,有些意外。赵佳宁不抽烟,至少他从来没见过她抽。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细支香烟,抽出一根,手指有些抖。陈远州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替她点上了。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三个月前。”赵佳宁靠在民政局门口的柱子上,又吸了一口,这次好了一点,“陈默给的。他说我压力太大,抽一根会好一点。”
陈远州没有说话。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赵佳宁看着手里的烟,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风里被扯散,“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抽烟。当年追你的时候,你抽了几根,我跟你说戒烟才跟你在一起。你第二天就戒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再碰过。结果我自己倒抽上了,还是跟一个渣男学的。”
她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民政局周六只上半天班,但离婚登记处的人不算多。排在他们前面的只有一对,看起来四十出头,两个人从头到尾零交流,签完字各自拿了一个红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没有任何告别。
轮到陈远州和赵佳宁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面无表情地翻着他们递过来的材料。
“结婚八年?”她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嗯。”陈远州点头。
“原因是什么?”
“感情破裂。”陈远州和赵佳宁几乎同时说出口,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阿姨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多问,只是把材料推过来:“签字吧。”
陈远州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干脆,没有停顿,最后一个“州”字写完,他把笔递给赵佳宁。
赵佳宁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墨点。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每写一笔,眼泪就掉一滴,打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一小片。
她终于写完了,把笔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包纸巾,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姑娘,想开点。日子还长。”
办完手续出来,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刺眼,照得广场上的大理石地砖反着白光。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牵手来领证的年轻男女,也有像他们一样办完手续各自沉默的中年夫妻。
“找个地方坐坐吧。”赵佳宁说,“我有几件事想跟你说。”
他们去了民政局对面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老板娘是陈远州的老熟人,姓刘,早年经常光顾他公司楼下那家分店。刘姐看到他们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们引到了最靠里的包间,沏了一壶铁观音,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赵佳宁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推到陈远州面前。
“这是我们家的所有账户信息。银行卡、理财、基金、股票,每一笔都在这里。密码我都写在上面了,都是你的生日。这房子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不争。存款按你之前说的,一人一半。车子我开那辆旧的,新的留给你。一诺的抚养权归你,我不争。”
陈远州拿起那个本子翻了翻,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不太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另外还有一件事,”赵佳宁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远州面前,“这是给你的。”
陈远州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三十二万。”赵佳宁说,“是我这两年攒的私房钱,本来想攒够了换辆好车的。现在给你,算是一诺以后的补习班费用。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每个月还会按时打抚养费到这张卡上。”
陈远州把信封推回去:“你自己的钱你留着。一诺我养得起。”
“陈远州!”赵佳宁忽然抬高了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能不能让我为你做点事情?我欠你的太多了,你让我还一点行不行?”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包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刘姐在外面吧台擦杯子,水流声哗哗响了一会儿,又被关掉了。
陈远州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那张银行卡,收进了口袋。
“这张卡我不会动。等一诺十八岁,我给他。”
赵佳宁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也行。”
她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远州,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没有那条消息,你会跟我离婚吗?”
陈远州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不会。”
赵佳宁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个她心里早已知道的答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然后被茶馆门口的竹帘碰撞声吞没。
刘姐端着茶壶走进来,往陈远州的杯子里续了茶。她在陈远州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和陈远州认识小十年了,从他还是一名普通程序员的时候就在他公司楼下开茶馆,后来分店开到这附近,他偶尔路过也会进来坐坐。
“办完了?”刘姐问。
“办完了。”
刘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刚才那姑娘出去的时候,在门口蹲了五分钟,哭得站不起来。我让服务员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擦了擦脸就走了。”
陈远州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远州,你跟佳宁的事我不多问。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有些镜子碎了就是碎了,拼回去也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不如把碎片扫干净,重新换一面。”
陈远州点了点头,站起来付了钱,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个刚从茶馆里走出来的男人刚刚结束了一段八年的婚姻,没有人看得出他口袋里多了一本离婚证。
他站在街边,看着马路对面的民政局。一对年轻的新人正从里面出来,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男孩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们在台阶上自拍了一张,女孩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
陈远州想起八年前,他和赵佳宁也是从这里出来的。那天下着小雨,赵佳宁穿着一条红裙子,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蹦蹦跳跳地踩水坑玩。他在后面追着她跑,两个人的笑声在雨里飘了半条街。
那时候他们以为自己会在一起一辈子。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可以让两个人走散,长到可以让所有的承诺都变成空话,长到可以让你连自己最熟悉的人都认不出来。
陈远州收回了目光,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秦薇发来的微信。
“陈先生,我看到了你的好友申请。关于陈默,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陈远州靠在车门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明天是周一,一诺要上学,他还要去公司开季度会议。生活不会因为一场离婚就停摆,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该过还得过。
只是从今以后,家里的那张结婚照,要摘下来了。
(第五章完)
第六章 秦薇的证词
秦薇和陈远州约在周二下午见面。
地点是秦薇选的,上海浦东一家安静的咖啡厅,窗外能看到黄浦江的弯曲江岸线。陈远州专程请了一天假飞过来,早上七点的航班,九点半落地浦东,打车到约定地点的时候,秦薇已经到了。
秦薇本人比微博照片上更瘦一些,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她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手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陈先生,请坐。”秦薇站起来和他握手,手掌干燥而有力,“谢谢你专程飞过来。”
陈远州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服务员走远之后,秦薇把那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全部资料。陈默在默创科技的工作履历、他过去几段感情纠纷的处理记录、以及我跟公司其他合伙人核实过的他的财务往来。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陈远州接过文件袋,没有急着打开:“秦女士,谢谢你愿意跟我见面。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回复我的消息。”
秦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苦涩。
“因为我太理解你现在的处境了。三年前我跟你一样,查他的聊天记录,翻他的开房记录,找他对质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我跟你唯一的区别是,我肚子里有个孩子。我把孩子打掉之后,在医院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爱的是他自己。”
陈远州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着。
“你是怎么发现他出轨的?”
“跟你的情况差不多。”秦薇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他那个新招的市场专员,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一次他把发给对方的暧昧消息错发给了我,然后秒撤,说是跟朋友开玩笑。我当时信了,因为我不敢不信。后来我才知道,他跟公司里不止一个女同事有过暧昧,那些年轻姑娘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觉得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
她转回头看着陈远州,眼神里有一种经历过后的平静。
“他把这当成一场猎艳游戏。越是得不到的,他越要追。已婚的、有男朋友的、对他爱答不理的,都是他的目标。他最享受的就是把一段不能见光的关系经营得惊心动魄,然后在快要曝光的时候抽身而退。他觉得这样特别刺激。”
陈远州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放着低缓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沙哑。他想起赵佳宁那天晚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知道他是假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她或许不知道陈默的全部底细,但她的直觉是对的——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不是真心。
“他在大学时候是什么样的?”陈远州问。
秦薇轻轻摇了摇头:“大学时候他还是个老实人。据他自己说,追过你们家佳宁,没追上,这件事他念叨了很久,大概是心里的一根刺。后来创业有了点小钱,整个人就开始飘了。你知道吗,他有一份‘清单’,上面列的都是他大学时代追过但没追上的女生的名字。他说他要一个一个补回来。”
陈远州的胃猛地缩紧了一下。他从文件袋里抽出秦薇整理的资料,翻到某页,上面是陈默这些年交往过的女性的简单信息。十一个人,时间跨度六年,有的名字后面备注了“已婚”,有的备注了“有男友”。赵佳宁的名字在倒数第二个,备注写的是“大学时期未追到手的校花”。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
“你把这些资料交给赵佳宁看了吗?”秦薇问。
“还没有。我们离婚了。”
秦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已经——”
“没关系。”陈远州把资料收回文件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我今天来找你,不只是为了解陈默的事。我想问秦女士一个问题——你是怎么从那段日子里走出来的?”
秦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黄浦江上来往的货船,沉默了很久。
“大概用了一年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最开始三个月,我每天都会哭。觉得自己蠢,觉得不甘心,觉得六年的青春喂了狗。后来去看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师,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一下子醒了。她说,你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会让那个人多疼一分,只会让自己疼得更久。”
她转回头看着陈远州,目光里有温度:“所以我开始健身,换了工作,搬了新家,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去年结的婚,老公是个普通上班族,没有陈默十分之一会说话,但他会在下雨天提前到地铁站接我,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把饭做好等我。我用三年才学会一件事——真正的感情,不需要你来我往的试探,不需要心跳加速的刺激,只需要安心。”
陈远州沉默着,把秦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陈先生,”秦薇把咖啡杯放下,正色道,“我今天把这些资料给你,不是希望你去报复陈默。我只是觉得,你和你们家佳宁——前妻,应该知道真相。有些人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才离开你的,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懂得珍惜。你没必要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陈远州站起来,郑重地向秦薇鞠了一躬。
“秦女士,谢谢您。这些资料对我很重要。”
秦薇也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保重。”
从咖啡厅出来,陈远州沿着黄浦江边的步道慢慢往前走。江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特有的凛冽和清新。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整座城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佳宁的聊天窗口。离婚之后,赵佳宁除了每天发一条陈一诺相关的消息之外,没有打扰过他一次。昨晚她发的是陈一诺在张阿姨家吃完饭的照片,小家伙端着一碗红烧肉,嘴角全是酱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去上海见了秦薇。有些关于陈默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方便的话回电话。”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沿着江边走。
江面上,一艘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过,江水被船头劈开,翻起白色的浪花,然后又被江流抚平。他忽然觉得,这些天来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手机震了。赵佳宁回了消息。
“晚上八点,我打给你。”
陈远州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他还有五个小时可以在上海转转,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江边的长椅上,看着船来船往,晒一晒冬天的太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 第一次面对
晚上八点,赵佳宁准时打了过来。
陈远州已经回到了酒店,坐在床边,把秦薇给他的文件袋摊开在腿上。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那头陈一诺奶声奶气的声音远远传来:“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赵佳宁柔声说了句“爸爸明天就回来,你先去刷牙”,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周围安静了下来。
“一诺睡了?”
“刚躺下。”赵佳宁的声音压得有点低,大概是怕吵到孩子,“你今天去见了秦薇?她跟你说什么了?”
陈远州把文件袋里的资料一页一页翻给她听,从头到尾,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陈默的感情史,那个所谓的“清单”,秦薇怀孕期间出轨的时间线,以及默创科技几个前合伙人对他个人品行的评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远州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
“佳宁?”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我在。”赵佳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我在听。”
然后她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的味道。
“原来我只是他清单上的一个名字。大学时候没追到,现在回来补票。他说我漂亮、说我优秀、说只有他才懂得欣赏我——原来都是台词。秦薇听过一模一样的,那个市场专员也听过一模一样的,十一个人,全都听过一模一样的。”
陈远州没有说话。他知道赵佳宁不需要他安慰,她只是需要有人听着。
“我今天想了很久,”赵佳宁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我把这两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我发现他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都有固定的套路。先夸你,再示弱,再制造一些似是而非的心跳瞬间。他跟我说他有轻度抑郁症,说我跟他聊天能让他好受一点;他跟秦薇说他需要被理解,说只有秦薇懂他。台词不同,剧本是一样的。我当时怎么就看不出来?”
“因为你想被人喜欢。”陈远州平静地说,“他正好给了你这种感觉。”
电话那头,赵佳宁好像吸了吸鼻子,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对,你说得都对。这两年的婚姻,你觉得我在疏远你,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每次想跟你聊聊,一开口就变成了‘今天吃什么’‘一诺作业写了吗’。我们好像除了这些,已经找不到别的话题了。陈默不一样,他跟我聊大学、聊音乐、聊那些我们已经很久没聊过的东西。他是骗子,但他给过我的那些被欣赏的感觉,是真的。”
“我也有责任。”陈远州说。
赵佳宁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有责任。”陈远州靠在床头,仰头看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语气很平静,“这两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一诺和工作上,没有好好经营我们的关系。我以为只要把家管好,把你的生活照顾妥帖,就算尽到了丈夫的责任。但我忽略了一件事——你不只需要一个管家,还需要一个爱人。”
赵佳宁那边没有声音了,但他能听到她压抑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涨一落。
“我不是在替你开脱,”陈远州说,“你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但我也想让你知道,那条消息发错之后,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恨你,而是后悔。后悔这两年为什么没多跟你说几句话,为什么没带你出去走走,为什么没早一点发现你需要的东西是我一直没给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赵佳宁的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很轻很压抑的啜泣,像是用被子蒙住了嘴,怕吵到隔壁房间的儿子。
“你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从抽泣的间隙里挤出来,“我们都已经离婚了……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更内疚吗?”
“不是。”陈远州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们都能放下。你以后不用再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也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欠谁的。”
赵佳宁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她擤了擤鼻子,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你会愿意跟我重新开始吗?”
陈远州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黄浦江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江水无声地流淌,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船经过,船灯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了实话,“也许吧。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赵佳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挂掉电话之后,陈远州在床边坐了很久。他翻了翻手机相册,翻到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赵佳宁大学时候拍的,在图书馆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扎着马尾辫,两个人站在台阶上对着镜头傻笑。那时候他们还什么都没有,穷得约会只能吃路边摊,但笑得很真。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相册。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笑容是真的,感情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人不能活在过去,但也不能假装过去没有发生过。
他关了灯,躺在酒店的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飞回去,后天还要上班。一诺还在等着他带恐龙玩具回去。
日子还要继续过。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成为更好的父亲
离婚一个月后,陈远州正式向公司申请了转岗。
他在研发中心做了七年的技术总监,职位够高,薪资够厚,但代价是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个小时,加上不定期的加班和半夜的越洋电话会议。以前赵佳宁在家的时候还能分担接送孩子和家务,现在他一个人带着一诺,时间被掰成了两半用。早上七点送孩子上学,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六点必须准时下班接孩子,晚一分钟托管班的老师就要打电话催。
起初他硬撑了半个月,靠咖啡和意志力两头兼顾。但一个周三的晚上,他因为一个紧急的技术故障被拉去开了三个小时的线上会议,等他赶到托管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六岁的陈一诺缩在托管班门口的小板凳上,抱着书包睡着了。托管老师坐在旁边守着,看到他来,没有指责,只是轻轻说了句“下次早点来接吧”。
陈远州蹲在儿子面前,看着小家伙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小拳头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一诺抱上车,系好安全带,一路上开得很慢。后座上的儿子呼吸均匀,偶尔在梦里嘟囔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飞速后退,陈远州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一诺刚出生的那阵子,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天一夜,赵佳宁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他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她说“你看他鼻子像你”。那时候他发誓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
可“最好的一切”,不该包括一个永远在加班、永远来晚的爸爸。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人力总监老何是他多年的老相识,两个人经常一起去食堂吃饭。老何听完他的申请,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有些惊讶。
“你要转岗到技术支持部?远州,那个部门比你现在的职级低两级,薪资要砍三分之一。”
“我知道。”陈远州把手里的转岗申请表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坚决,“我需要每天六点之前下班,周末不加班,不出差。技术支持部能满足这些条件。”
老何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在申请表上盖了章。
消息传开之后,公司上下一片哗然。有人私下说他傻,说技术总监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主动降级降薪这种蠢事简直闻所未闻。也有人替他惋惜,说他为了家庭自毁前程。陈远州一概不解释,只是交接了手头的工作,去技术支持部报了到。新工作比以前轻松了很多,处理客户反馈、写使用文档、偶尔跟研发那边对接一下技术需求,工作内容简单而规律,但好处是每天五点半就能准时下班,周末雷打不动双休。
他把省下来的时间全部花在了一诺身上。
以前总是赵佳宁陪着一诺做作业,他只负责在成绩单上签名。现在他才知道,一诺的数学有些吃力,十以内的加减法还要掰手指头算半天;写字的时候握笔姿势不对,手腕总是歪着,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陈远州手把手地教他纠正握笔姿势,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天”字,写了一个又一个,直到他学会为止。
周末他带一诺去市图书馆办了人生中第一张借书证。一诺在书架之间兴奋地穿梭,抱回来一大堆恐龙书,坐在阅览室的小桌子前一本一本地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拉着爸爸问。陈远州陪他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照在父子俩身上,暖洋洋的。那种安静和满足,是他以前在加班中度过的无数个周末从未体会过的。
赵佳宁每个周末来接一诺,周六早上九点准时到,周日晚上八点送回来。
起初两次,她和陈远州之间几乎不说话,交接孩子的时候只是在门口点个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但后来有一次,赵佳宁送一诺回来的时候,小家伙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上面画着三个小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高个子女人,中间牵着一个矮个子小孩,头顶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一家”。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陈一诺骄傲地指着画说,“老师说画得最好的可以贴到墙上,我的被贴了!”
陈远州接过画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掠过画上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人。赵佳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从那天之后,赵佳宁每次来接孩子都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周末下午,陈一诺邀请她留下来吃晚饭,她看着陈远州的脸色,问“可以吗”,陈远州说“随你”。于是她坐在餐桌旁,吃着陈远州做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陈一诺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新鲜事,说张子轩又跟谁打架了,说老师让大家种豆子他的豆子长得最高。餐桌上的气氛,竟然比离婚前那两年还要轻松几分。
有一次吃完了饭,陈一诺跑到客厅看动画片,赵佳宁主动挽起袖子去洗碗。陈远州没拦,只是说了句“不用,我来就行”。赵佳宁没停手,低着头挤了洗洁精,揉出一池泡沫。
“你最近怎么样?”她背对着他问,声音很轻。
“挺好的。工作换了,现在清闲不少。”
“我听说你降级转岗了。”赵佳宁停了一下,手里洗碗的动作没有停,“是因为一诺吗?”
“不全是,”陈远州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很平淡,“我自己也想轻松一点。以前老觉得职位越高越好,现在反倒觉得,时间比职位值钱。”
赵佳宁把洗干净的碗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擦干净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强势,多了一些柔软和认真。
“你把一诺照顾得很好。他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
“你也照顾得好。”陈远州说,“他每次从你那边回来都很高兴。”
赵佳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发自内心。
“谢谢你没有恨我,还让我每周都能见孩子。”
“你是他妈,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赵佳宁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拿起沙发上的包,对着客厅里的陈一诺喊了一声“妈妈走啦”,在小家伙跑过来抱着她大腿撒娇说“妈妈下周早点来接我”之后,她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快步走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陈一诺跑回客厅继续看电视。陈远州站在厨房里,看着沥水架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碗沿还在往下滴水。水池边上,赵佳宁忘了带走她的一根头绳。他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手机震了。是赵佳宁发来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留我吃饭。”
陈远州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想了想,又发了一句:“下周包饺子,可以早点来帮忙擀皮。”
赵佳宁回了一个字。
“好。”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新名字,旧人
转过年来的三月份,陈远州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快递。
那天是周六下午,他正在教陈一诺骑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小区后面的公园里,阳光透过新绿的银杏叶洒下来,地面上全是细碎的光斑。陈一诺颤颤巍巍地踩着脚踏板,他在后面扶着车座,弓着腰跟着跑,跑了十来圈,腰都快断了。
快递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长椅上喘气。陈一诺自己骑着车在空地上绕圈,小脸上全是汗,嘴里还在嘟囔着“转弯转弯”。
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本书。封面是淡淡的奶茶色,标题是《不完美的家》,作者名字印在右下角——赵佳宁。
陈远州愣住了。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赵佳宁手写的几行字,笔迹他太熟悉了。
“献给陈一诺。献给那些在婚姻里迷过路的人。”
下面是出版社的信息和一个淡灰色的条形码。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发现这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集,而是一本关于家庭关系的随笔,作者用她自己和身边人的经历,剖开婚姻中的种种暗礁——冷暴力、出轨、丧偶式育儿、沟通障碍。每一章都引用了真实的案例,每个案例都化名,但字里行间的真诚和刺痛力扑面而来。
在倒数第二章里,他读到了这样一段话。
“我曾经犯过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误。我在婚姻存续期间,和一个大学时期认识的男人保持了不该有的联系。虽然没有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但精神上的游离同样是一种背叛。我的丈夫发现之后,我们离婚了。离婚那天我蹲在民政局门口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不甘心,而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我以为已经没有感觉了的婚姻,其实是我唯一真正拥有过的港湾。”
陈远州的拇指停在了那句话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本书是写给所有还在婚姻里的人看的。不是教你们怎么经营,而是想告诉你们,有些裂缝一开始可能只是一条发丝细的缝,但如果不修补,它迟早会裂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不要等到碎成了粉末才想起来应该珍惜。”
他合上书,坐在长椅上,远处的陈一诺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喊了一句“爸爸你看我!”,速度快得差点撞上一棵银杏树,他赶紧大喊“刹车捏住”。
小家伙堪堪刹住了车,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晚上,陈远州给赵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书收到了。”
赵佳宁很快回了:“我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但出版社那边流程比我预想的快。你看了吗?”
“看了。写得很好。”
沉默了一会儿,赵佳宁又发了一条。
“那本书的最后一章,出版社说太灰色了,让我删掉。我没删。那章写的是我和你。”
陈远州翻到最后那章,标题是“重新认识你”。他读了一遍,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那章写的是两个离婚之后的人,怎样在新的距离上重新认识了对方。他们不再争吵,不再冷漠,不再像以前一样把对方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他们变成了两个彼此尊重、彼此理解的人——但已经不是夫妻了。
章末的最后一句话是:“有些人的缘分,是在分开之后才真正开始的。”
陈远州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进了书架最显眼的那一层。
(第九章完)
第十章 新的距离
那本书出版之后,赵佳宁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出版社给她安排了几场签售会和新书分享活动,规模不大,但反响不错。有读者在她的微博下留言,说书里写的那些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婚姻,看完之后和老公好好聊了一次,聊到凌晨三点,把好几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赵佳宁把这条留言截图发给了陈远州,附了一句“这是我写这本书最开心的时刻”。
陈远州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想趁这个势头再写一本,这次写单亲家庭的话题。她说她现在认识了好几个单亲妈妈,每个人都有一段让人心疼的故事,如果能把她们的故事写出来,也许能给更多人以安慰。
“需要我帮忙吗?”陈远州问。
“你已经在帮我了。”赵佳宁说,“你把一诺照顾得那么好,让我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这些事。这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五月份的一个周日,赵佳宁接一诺去科技馆,回来的路上忽然下起了暴雨。陈远州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电话那头的声音夹杂着哗哗的雨声。
“我们的车在科技馆停车场,雨太大了看不清路,不敢开。”赵佳宁说,“一诺刚才在馆里玩疯了,上车就开始睡,现在睡得跟小猪一样。”
“你把定位发我,我打车过去接你们。你的车就先停那儿,明天再去开。”
“好。路上注意安全。”
陈远州关了火,拿着伞出了门。雨下得确实很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路面上积水淹了小半个轮胎,好几处低洼路段都拉起了警戒线。出租司机开得很慢,一路上收音机里播着暴雨黄色预警,主持人说这可能是今年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到了科技馆停车场,他找到了赵佳宁的车。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车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后座上,陈一诺歪在安全座椅里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你坐副驾驶,我开。”陈远州拍了拍车门。
赵佳宁下了车,撑开伞,和他交换了位置。陈远州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了车子。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一样。
“这雨也太大了。”赵佳宁坐在副驾驶座上,头发上沾着水珠,她用纸巾擦了一把脸,“刚才一诺在科技馆里玩那个重力实验,玩了不下二十遍,我都看困了他还在玩。”
陈远州笑了一声:“上次去动物园也是,看了半天的长颈鹿,怎么都拖不走。”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一诺的学校,聊赵佳宁的新书写到什么进度了,聊陈远州最近的转岗感受。气氛自然而轻松,没有了以前的拘谨和小心翼翼。
雨渐渐小了,车速也提起来了。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陈远州停在一个红灯前,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车里安静了几秒。赵佳宁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远州,你怪我吗?”
陈远州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折射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书出版了之后,有很多读者问我,是不是还恨那个伤害过我老公的人。我说不恨。他们就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不恨。”赵佳宁转过头看着他,“我跟他们说,因为我前夫是个好人。他没有选择恨我,所以我也不想再恨我自己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陈远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我不怪你。我已经说过了。”他的声音很轻,“每个人都会犯错。有的人犯了错,死不承认;有的人犯了错,愿意承担后果,也愿意去改。你是后者。”
赵佳宁没有再说话。但陈远州从余光里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把赵佳宁送回她的住处之后,雨已经完全停了。陈远州开她的车带着一诺回了家,把小家伙从安全座椅上抱下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爸爸,嘟囔了一句“妈妈呢”,又睡着了。
陈远州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被暴雨洗过之后格外清澈,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味。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段未完的故事。
他拿起手机,给赵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一诺很好,放心。”
赵佳宁回了一句,让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今天谢谢你。不只是谢你接我们,是谢你这两年做的一切。”
陈远州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有些话说与不说,分量是不一样的。说出来了,就变成了一道桥。至于这道桥会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也不想急着去找答案。
顺其自然就好。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母亲的审判
六月底,赵佳宁的母亲李淑芬从老家来了。
李淑芬今年六十五,退休前是县城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桃李满天下,但性子也磨得又硬又直,说话从来不会拐弯。陈远州当年第一次见丈母娘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赵佳宁事先给他做了一整天功课,结果还是被李淑芬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你什么学历?家里干什么的?将来打算在哪个城市发展?房子准备买在哪儿?你父母有没有退休金?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连珠炮似的五个问题,把陈远州轰得七荤八素。后来他才知道,李淑芬对他已经是“相当满意”了,要是换成别人,问题还得翻倍。
这些年李淑芬一直跟着赵佳宁的弟弟赵家明住在老家,偶尔来女儿家住几天,每次来都要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摆一遍,然后嫌弃陈远州做饭太咸、洗衣服不放柔顺剂。但对陈远州这个女婿本人,她打心眼里是满意的。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下班就回家,工资卡上交给老婆,丈母娘来了还知道主动去买她爱吃的酱牛肉。
直到离婚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据赵佳宁后来跟陈远州说,李淑芬知道的那天,电话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我下周去你那”,就把电话挂了。赵佳宁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李淑芬到的那天是周六,赵佳宁提前和陈远州商量好了,一诺在奶奶家待半天。李淑芬一进门,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环顾了一圈赵佳宁租的小两居,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女儿倒的茶,然后开始了她的审问。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佳宁跪坐在她面前的茶几边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陈默的事、发错消息的事、离婚的事,全部都交代了。
李淑芬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赵佳宁更加发毛。
“赵佳宁,我教书教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个学生走弯路。早恋的、逃课的、打群架的、偷家里钱的,我都处理过。但你知道最难救的是哪种人吗?”
赵佳宁不敢接话。
“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人。”李淑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咚的一声,“你还算有救,至少你知道你错了。但是佳宁,你知道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你跟那个姓陈的男人聊天,不是你瞒着远州去深圳,而是你把一个好好的丈夫、好好的家,当成了理所当然。”
赵佳宁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茶几上。
“他什么不能干?赚钱不少,人品不差,不花不赌不惹事,你出差了他一个人带孩子,你做家务马虎了他就自己上手。这样的男人你打着灯笼都不一定找得到第二个,你倒好,把他当空气,每天呼吸着他不觉得珍贵,直到有一天他走了,你才发现你连呼吸都困难了。”
李淑芬从茶几下面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虽然还是硬的,但眼神已经软了几分。
“妈不是说你不能犯错。人这辈子谁能不犯错?但有些错,犯了可以改;有些错,犯了就回不去了。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后悔,不是哭,是好好做人、好好做母亲,让你儿子以后长大了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母亲。”
赵佳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妈,你怎么不说远州一句坏话?”
李淑芬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多了一些老人特有的怅然。
“因为人家没错。从头到尾,有哪件事是人家做错了?人家发现你出轨——甭管精神的还是身体的——人家第一时间想的是先接孩子回来,再跟你谈,而不是当场发疯把孩子吓着。人家跟你离婚,开的条件对自己没半点好处,房子车子都是你占便宜。人家离了婚还让你每周看孩子,还留你吃饭,还在大雨天跑出来接你们娘俩。佳宁,妈活了大半辈子,这种人见得真不多。”
赵佳宁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李淑芬让赵佳宁给陈远州打了个电话,说老太太想见见外孙,能不能明天让一诺过来吃顿饭。陈远州说好,明天上午送过来。
第二天,陈远州带着一诺上门的时候,李淑芬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灶台上摆满了盘子,酱牛肉、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虾仁,全是陈远州爱吃的菜。
陈远州站在玄关,看着一桌子菜和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的李淑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嘛?快进来洗手吃饭。”李淑芬挥了挥手里的锅铲,“一诺,外婆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
陈一诺欢呼一声,鞋子都来不及脱就冲进了厨房。
饭桌上,李淑芬坐在陈远州对面,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鱼,若无其事地说:“远州啊,这鱼新鲜,你多吃点。”
陈远州低头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妈——阿姨,您手艺还是这么好。”
李淑芬笑了笑,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叫什么阿姨,叫妈。你跟佳宁离了婚,在我这儿照样是半个儿子。”
赵佳宁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说。
陈远州默默地把排骨吃完了。
临走的时候,李淑芬把陈远州送到门口,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远州,佳宁做错了事,我这个当妈的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不管你找不找,你都是我们家的恩人。一诺交给你,我放心。”
陈远州看着老太太认真而微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您放心。”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陈远州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牵着一诺的手慢慢下楼。
外面的太阳很大,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响着李淑芬那句话——“不管以后你找不找”。他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也明白赵佳宁从头到尾没有阻止她妈说这些话。
但这扇门已经关上了。关上的门,还能再打开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陈一诺。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舔着一根外婆塞给他的棒棒糖,完全不知道大人世界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陈远州摸了摸他的脑袋,加快了脚步。
“走,爸爸带你去公园放风筝。”
“好耶!我要放那个老鹰的!”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向前走
又是一年秋天。
陈一诺上小学二年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已经能够到陈远州的腰了。开学那天他穿着新校服,背着一个印着宇航员图案的新书包,在校门口冲陈远州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校园。
“他都不回头看我一眼。”陈远州站在校门口,对旁边同样来送孩子的张阿姨抱怨道。
张阿姨笑了:“那不挺好的,说明孩子独立,不黏人。我们家那个都三年级了,每次送还抱着我腿哭呢。”
陈远州也笑了,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陈远州的生活变得规律而简单,上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周末带一诺出去玩。技术支持部的工作很清闲,他最近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利用业余时间学点什么新东西。公司新成立的AI应用部门最近在内部招人,老何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去试试,说以他的技术底子肯定没问题。
“你现在一诺也大了,不用天天接送了吧?”老何在食堂里一边扒饭一边说,“那个部门的待遇比你现在的岗位高不少,而且发展前景好。你别老在技术支持部养老,浪费人才。”
陈远州想了想,说考虑考虑。
他确实在考虑。一诺现在参加了学校的课后托管班,可以待到下午五点半,他下班刚好赶得上接。如果转去AI应用部门,工作时间会比现在稍微长一点,但也不至于回到以前那种没日没夜的状态。而且,他确实需要赚更多的钱——一诺的补习班、兴趣班费用一年比一年高,赵佳宁每个月打来的抚养费他一分都没动,全存在那张卡里,但光靠他现在的工资,将来想给一诺攒个大学学费还是有点吃力的。
晚上他把这个想法跟赵佳宁说了。赵佳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以前你是被家庭拖住了,现在没有这些牵挂了,你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陈远州握着电话,没有立刻接话。
“远州,”赵佳宁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两年我看着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一诺身上,把自己活成了他世界里最稳固的支柱。一诺能有你这样的爸爸,很幸福。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你今年三十六了,还年轻,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你不能一辈子就围着孩子转。”
“我考虑考虑。”陈远州说,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呢?你的第二本书写得怎么样了?”
“刚交了初稿,编辑说比第一本好。”赵佳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轻快,“这次写的是几个单亲家庭的故事,采访了好多人,写得挺顺的。如果顺利的话,年底能出版。”
“恭喜。”
“谢谢。”赵佳宁顿了顿,“对了,上次一诺画的画,我裱起来挂在我床头的墙上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看到就觉得很开心。”
陈远州想起了那幅画,三个小人手牵手,头顶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一家”。那幅画现在还贴在他家冰箱上,用一块恐龙造型的冰箱贴压着。
“一诺最近又开始画新的了,”他说,“这次画的是一艘大轮船,说要把爸爸妈妈都装上去,一起去南极看企鹅。”
电话那头,赵佳宁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很真。
“那让他把我也画上去。”
“早就画上去了,”陈远州说,“你站在船头,他说妈妈在指挥方向。”
挂了电话,陈远州走到冰箱前面,看着那幅“我的一家”,拇指在那三个小人上面一一掠过。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何发了一条消息。
“AI部门的内部招聘,帮我递个简历吧。”
老何秒回了三个大拇指。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另一个男人的结局
十二月的深圳,气温比北方温和得多,但也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陈远州穿着薄羽绒服走在南山科技园的林荫道上,道旁的紫荆花开得正好,粉紫色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一地。
他来深圳出差,顺道办一件事。
默创科技的新办公室在科技园南区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二十一层。陈远州在一楼大厅用访客系统做了登记,前台是个年轻的姑娘,问他找谁。他说找陈默陈总,约好的。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在电梯的镜面墙壁上照了照自己。三十七岁的男人,两鬓多了一些白发,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睛清亮。
默创科技的前台比大楼前台更加气派,墙上嵌着公司的发光logo,几只流线型的字母组成“MCT”的标识。行政专员引着他穿过一段铺着地毯的走廊,两旁是格子间,稀稀拉拉坐着不到二十个人,和他查到的一年前的六十人团队相比缩水了不少。
陈默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讲电话的声音。
“我说了多少遍了,这笔款下周一定付……张总你听我说,我们刚拿了一笔融资,只是走流程慢了几天……喂?喂?”
电话那头显然已经挂了。陈默把座机重重地摔在桌上,骂了一声,然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远州。
“您好,您是……”
“陈远州。”陈远州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而平静。
陈默的表情在那零点几秒之间经历了从困惑到警惕再到努力维持镇定的变化。他比陈远州想象中要普通一些,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发际线明显后移,眼角的鱼尾纹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办公室里挂满了各种创业大赛的奖状和路演照片,桌上摆着一个“最佳创业团队”的水晶奖杯,旁边是一台落满灰的跑步机。
“陈远州……”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你是佳宁的……”
“前夫。”陈远州替他把话说完。
陈默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些,靠在皮椅上,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退路。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陈远州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就是有几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陈默狐疑地打开信封,倒出里面的几张纸和几张照片。他的脸色随着每一页的翻动越来越难看。那是秦薇的证词,几个被他欺骗过的女性的联系方式,默创科技前合伙人对他人品的评价,以及一份圈内小范围流传的“创业者个人信用黑名单”的打印件。他的公司去年之所以被投资人临时撤资,就是因为这份黑名单在某个投资群里被匿名曝光了。
“你这是……”陈默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放心,这些不是我收集的。”陈远州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静,“是一个曾经被你伤害过的女人花了好几年时间慢慢收集的。她把这些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你想报复这个男人,这些东西够他喝一壶的。但我想了想,你这种人不需要我来报复。你早晚会自己把自己玩死。”
陈默的脸色变了好几轮,从白到青再到涨红,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凭什么来我公司撒野?我和赵佳宁的事早就过去了,我根本就没把她怎么样!你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
“你说什么?”陈远州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被从鞘中缓缓拔出的刀。
陈默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陈远州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双手撑在陈默的办公桌上,微微俯身,近距离地看着这个曾经差点毁掉他家庭的男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更不是来打你的。你这种人,打你脏了我的手。我今天来,只是想当面告诉你一件事——赵佳宁现在已经从那段烂事里走出来了,她在写书,在做她喜欢做的事,过得很好。而你呢?”
他环顾了一圈陈默空荡荡的办公室,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我上来的时候数了一下,你这层楼只有十九个人,其中四个是行政和前台。去年你拿了A轮之后吹得天花乱坠,说要两年内上市。现在呢?投资人跑了,合伙人也走了,核心员工被挖得差不多了。陈默,你花了十年时间打造的商业帝国,现在已经成了一座空壳。”
陈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放心,”陈远州直起身,整了整西装的袖口,“我不会起诉你。你和佳宁之间没有实质性的关系,起诉不了你什么。至于你公司那笔烂账,自然有人跟你算。”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对了,还有件事。佳宁让我转告你——以后别再给她发消息了,她换了新号码,这个号你永远找不到。”
陈默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远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默创科技的走廊,穿过那些稀稀拉拉的格子间,穿过那个还在低头刷手机的前台姑娘,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陈默办公室里传来一声杯子被砸碎的脆响。
电梯缓缓下降。
陈远州靠在不锈钢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来这里之前犹豫了很久,但苏婉清——他现在在深圳认识的一位老同事,一个做了十几年法务的精干女人——跟他说,他不需要去打官司或者用暴力解决这件事,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心理上的了结。亲眼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狼狈不堪的样子,确认那个人再也威胁不到任何人的幸福了,这就够了。
走出写字楼,陈远州站在南山的冬日阳光里,仰起头,感受着微凉的阳光洒在脸上。
手机震了。是赵佳宁。
“你今天去深圳出差了?见到他了?”
陈远州回了一个字。
“见了。”
“怎么样?”
他想了想,打了一段话。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他过得不好。”
赵佳宁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最后只发来了两个表情。
一个捂嘴笑,一个太阳。
陈远州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林荫道往地铁站走去。紫荆花还在落,花瓣在他身后铺了一地,粉紫色的,很好看。
他终于可以彻底翻过这一页了。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余烬
又过了一年。
陈远州换到了AI应用部门之后,工作重新有了挑战,但不至于像以前那样不要命地加班。他学会了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一条清晰的界限,每天六点准时走人,周末绝对不碰工作电脑。部门的年轻同事都笑他是“养生型程序员”,他也不恼,笑着说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赵佳宁的第二本书出版了,书名是《一个人也能撑起的天》。这本书的口碑比第一本好了很多,出版社给她安排了更多的签售会和分享活动。她的微博粉丝也从几千涨到了几万,评论区里每天都有读者分享自己的故事,她一条一条地回复,认真而温暖。
陈一诺上三年级了,学习成绩稳中有升,数学从原来的及格线边缘提升到了八十分以上。他加入了学校的科学兴趣小组,最近沉迷于做各种小实验,把陈远州的厨房当成了实验室,用醋和小苏打制造了无数次“火山喷发”。陈远州每次清理灶台上喷得到处都是的泡沫时都哭笑不得,但看到儿子兴奋到发光的眼睛,又觉得这厨房炸了就炸了吧。
一个周五的傍晚,赵佳宁来接一诺去过周末。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一些,刚好到肩膀,看起来利落又精神。这一年她变了不少,瘦了,但气色好了,笑起来眼角虽然有细纹,但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笃定和平静。
“妈妈!”陈一诺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我们今天要去哪里?”
“先去吃披萨,然后去看电影,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动画片,妈妈买好票了。”赵佳宁揉了揉他的头发,抬头看向站在客厅里的陈远州,“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陈远州看了看锅里刚炒好的菜,又看了看儿子期待的小眼神,笑了一下:“行,我把这个放冰箱。”
三个人去了商场四楼的那家披萨店,陈一诺点了最大的那一款,上面铺满了芝士和培根。他一边吃一边眉飞色舞地讲学校科学小组的新项目,说他们要做一个能自动浇水的花盆,老师让他们自己设计电路。陈远州和赵佳宁你一嘴我一嘴地帮他出主意,讨论了半天到底应该用哪种传感器。
吃完饭去电影院,陈一诺坐在中间,陈远州和赵佳宁一左一右。电影是一部关于恐龙的动画片,陈一诺看得全神贯注,手里的爆米花都忘了吃。看到精彩的地方,他会同时抓住爸爸和妈妈的手,兴奋地小声喊“快看快看”。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一诺在车上就睡着了。赵佳宁开车,陈远州坐在副驾驶,后座上的小家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咂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
车子停在陈远州家楼下,赵佳宁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车里的氛围灯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远州,”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出版社明年想给我开一个专栏,在深圳那边。他们提供了一个常驻岗位,让我去负责一个‘女性成长’主题的内容团队。”
陈远州点了点头:“挺好啊。你一直想做这个方向。”
“但是一诺这边……”赵佳宁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我去深圳,就不能每周都接他了。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陈远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诺现在大了,能理解。而且现在视频通话那么方便,你们每天晚上都可以视频。周末我去送他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他还没坐过高铁呢,肯定高兴。”
赵佳宁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涩:“你总是这样。什么难处都说没事,什么牺牲都自己扛。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这不是牺牲,”陈远州的声音很平静,“一诺是你儿子,不管你在哪里,这一点都不会变。你现在做的事情值得你去追,我支持你。”
赵佳宁抬起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她湿润的眼睛里折射出斑斓的光。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每次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会想起你离婚那天说的话。你说过,我不需要一个管家,我需要一个爱人。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它让我明白了我在感情里到底想要什么,也让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之前会走散。”
陈远州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安稳了就是幸福。现在我才知道,日子过得再安稳,如果两个人都没有话说,那也不叫幸福。幸福是两个人能在同一个屋檐下有说有笑,是你说一个段子我就能接住,是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我也能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们以前错过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过得好,是因为你教我的这些。谢谢你。”
陈远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往前走就好。过去的事不用再想了。”
赵佳宁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熟睡的儿子。
“帮我把一诺抱上去吧。”
陈远州把陈一诺从后座上轻轻抱起来,小家伙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妈妈”,然后搂住了他的脖子。赵佳宁站在车旁边,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在夜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回到家,陈远州把陈一诺放在床上,脱掉他的鞋和外衣,盖上被子。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今晚忽然想抽一根。
手机亮了。是赵佳宁的微信消息。
“到家了。谢谢你今晚陪我们。”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被夜风扯散。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无数个家庭在同一个夜晚里团聚或分离。而他的生活,在这片万家灯火之中,不算圆满,但也并不残缺。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往前走着。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重新认识你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陈远州带着陈一诺去了深圳。
赵佳宁在深圳的工作室已经成立了大半年,发展得不错。团队从一开始的三个人扩展到了十几个,内容矩阵覆盖了公众号、短视频和播客,粉丝总量破了百万。她在电话里跟陈远州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活力——不是那种因为被夸赞而雀跃的少女式的兴奋,而是一个人在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时才会有的笃定和满足。
“你该来看看,”赵佳宁在电话里说,“顺便让一诺看看妈妈工作的地方。他肯定会喜欢我们办公室那面乐高墙。”
于是陈远州订了两张高铁票。
周六上午十点,他们准点到达深圳北站。赵佳宁在出站口等他们,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一件深绿色的棉服,脚上是一双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比一年前年轻了好几岁。
“妈妈!”陈一诺老远就看见了她,撒开陈远州的手飞奔过去,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
赵佳宁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放下他,对跟上来的陈远州笑了笑:“路上顺利吗?”
“高铁挺快的,一诺一路上都在数隧道,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数困了,睡了半小时。”陈远州说。
赵佳宁笑了,弯腰捏了捏儿子的脸:“走,带你们去妈妈的办公室。”
赵佳宁的工作室在南山区一栋创意园区的三楼,整个空间是开放式的,采光极好,四面都是落地玻璃。最显眼的是正中间那面红色的乐高墙,上面用乐高拼出了他们团队的slogan——“成为自己的光”。陈一诺一看到乐高就挪不动步了,蹲在墙前面专心致志地拼了起来。
“我带你们转转。”赵佳宁领着陈远州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给他介绍了每个角落。录音室里摆着专业的播客设备,剪辑室里两个年轻姑娘正在对着屏幕讨论字幕特效,茶水间的黑板上贴着这周的内容排期表,满满当当的。
“你现在管这么多人,压力大吗?”陈远州靠在茶水间的吧台上,端着一杯美式咖啡问她。
“大。但是跟以前不一样。”赵佳宁也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以前工作压力大是因为我不想回家,工作是逃避。现在工作压力大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做好,想让它变得更好。累了就回家泡个澡,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感觉像换了一种活法。”
陈远州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茶水间的窗外是一棵大榕树,冬天的深圳依然翠绿,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吧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你呢?”赵佳宁偏过头看着他,“AI部门做得怎么样?”
“还行,刚升了副总监。现在带一个六人的小团队,做智能客服系统。比当技术总监那阵子忙一点,但不用出差也不用天天加班,时间还算可控。”
“恭喜。”赵佳宁举起手里的热可可,和他碰了一下杯,“为你高兴。”
他们就这么聊着,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八卦。陈远州说到一诺最近迷上了编程,报了学校的信息学兴趣班,小家伙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在电脑前鼓捣半个小时,说是要做一个小游戏给爸爸玩。赵佳宁说她最近开始学瑜伽了,起初是因为写稿久坐腰疼,后来发现练瑜伽挺有意思的,就坚持下来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赵佳宁忽然问。
陈远州想了想:“图书馆?”
“对。那时候你在看一本编程书,厚得像块砖头。我在找一本小说,在你旁边的书架上翻,不小心碰掉了一摞书,砸了你一脑袋。”
“我记得你当时脸都吓白了。”陈远州笑了。
“你被砸了还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没事,我脑袋硬’。”赵佳宁也笑了,眼里有光,“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的挺有意思的。”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才告诉我,你其实是故意把书碰掉的。”
赵佳宁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这人记性好。”陈远州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下午,赵佳宁带他们去吃了深圳最好吃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牛肉在沸腾的汤里翻几个身就变了色,蘸上沙茶酱,又嫩又鲜。陈一诺第一次吃这种现切的鲜牛肉,一个人干掉了两盘,最后撑得靠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不行了”。
吃完饭,三个人在深圳湾公园散了会儿步。海边的风比市区大很多,把赵佳宁的围巾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深圳湾大桥灯火通明,像一条金色的长龙横卧在海面上。对岸的香港新界灯光隐约可见,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地闪烁。
陈一诺跑在前面,追着一只被风吹跑的空纸杯,一边追一边喊“站住”。
赵佳宁和陈远州并肩走在后面,脚步声在木板铺设的海滨步道上踩出沉稳的节奏。
“一诺越来越像你了。”赵佳宁看着前面那个奔跑的小身影说,“不只是长得像,性格也像。做什么事都认真,不怕吃苦,对人也实诚。”
“也有像你的地方,”陈远州说,“嘴皮子越来越溜了,上次老师布置了一个演讲作业,他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了两小时,最后在班上拿了第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赵佳宁抿着嘴笑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赵佳宁忽然放慢了脚步。陈远州也跟着慢下来,察觉到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远州,去年我妈来深圳看我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赵佳宁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问我,你还爱不爱陈远州。”
陈远州没有接话,只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走在她的旁边。
“我当时没答上来。”赵佳宁转过头看着他,眼眸被海对岸的灯光映得亮晶晶的,“但后来我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年。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她停下脚步,正对着他。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爱你——我是重新认识了你。以前我爱你是因为你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是我生活里那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认识了一个全新的陈远州。一个有原则、有底线、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还咬牙撑着的男人。一个离婚之后没有说过我一句坏话、在我最需要尊严的时候给了我台阶的男人。一个把儿子养得那么好、让我每次看到都觉得愧不敢当又暗暗骄傲的男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
“如果你问我,还想不想和这个男人重新开始,我会说——想。但我不配。我欠他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所以我不会说,也不会要求什么。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重新认识他之后,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尊重他、欣赏他、珍视他。”
说完这些,赵佳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了许多年的重担。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陈远州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海风把两个人的大衣都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海浪一叠一叠地拍在防波堤上,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声。
“佳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说你重新认识了我。其实这一年来,我也重新认识了你。以前的你骄傲、强势、把自己包裹得很紧,什么都不愿意露出来。现在的你,愿意把自己脆弱的地方展示给别人看,愿意用你的方式去帮助其他正在经历类似痛苦的人。你变了很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所以我不会说‘你不配’。没有人一辈子只配得到一次幸福。但是佳宁,我们现在的关系——每周接孩子、一起吃顿饭、偶尔一起出来走走——这个距离,对我来说是舒服的。我不想急着打破它,也不想让你急着打破它。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都觉得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了,那就顺其自然。但如果现在,就这样彼此陪伴着、支持着、一起把一诺养大,我也很满足。”
赵佳宁的眼眶终于蓄不住泪水了,一颗泪珠从睫毛上滑落,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但她笑了,笑得很真。
“好。顺其自然。”
前面,陈一诺跑得远了,回头冲他们大喊:“爸爸妈妈你们快点!前面有人在放烟花!”
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并肩走向那个挥舞着小手的身影。
远处的天空,一簇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星像细碎的星星一样洒满了海面。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尾声:另一种完整
陈一诺十岁那年,赵佳宁的第三本书出版了。
这次是本童书,名字是《恐龙爸爸和设计妈妈》。她说是陈一诺给她的灵感——有一天视频通话的时候,小家伙问她“妈妈你什么时候给我写本书啊”,她说“你想看什么书”,他说“写咱们家的书”。
于是她花了半年时间,画了一本绘本。书里的主人公是一只霸王龙爸爸和一只会画画的翼龙妈妈,他们不住在同一个巢穴里了,但每个周末翼龙妈妈都会飞过两座山来接小霸王龙出去玩,霸王龙爸爸每次都会给她准备一包路上吃的水果。
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不是所有的家庭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只要彼此爱着,家就在心里。”
这本书上市之后,卖得比赵佳宁前两本加起来还好。出版社紧急加印了三次,书店里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网上到处都是读者的读后感。有人说看完哭了,有人说拿给孩子看,孩子说“这不就是我和爸爸妈妈吗”。
赵佳宁把第一本样书送给了陈一诺。小家伙捧着书,看到最后那页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赵佳宁:“妈妈,霸王龙爸爸和翼龙妈妈还会住在一起吗?”
赵佳宁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柔声说:“他们住不住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永远都是你的爸爸妈妈,永远都爱你。”
陈一诺点了点头,把书抱在怀里,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陈远州在厨房做红烧排骨,赵佳宁在客厅陪陈一诺拼乐高。她现在是半个月来一次深圳到这边的往返,每次待两天,带一诺出去玩、逛书店、吃好吃的,晚上再坐高铁回去。陈远州的厨艺进步了不少,每次她来都会多做几个菜,嘴上说是“怕一诺营养不够”,但每次赵佳宁都能看到桌上总有两道她爱吃的菜。
吃完饭,赵佳宁照例去洗碗。陈远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佳宁。”
“嗯?”
“那本书我看了。”
赵佳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手上还在擦盘子:“觉得怎么样?”
“霸王龙画得太丑了。我哪有那么大的鼻孔。”
赵佳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盘子摔了。
“但是最后一页,”陈远州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写得挺好的。”
赵佳宁放下盘子,转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亮。
“远州,我们这样,你觉得好吗?”
陈远州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这就是我想要的。”
窗外,城市的夜色温柔而深沉。远处的高楼上,一扇一扇的窗户亮着灯,像夜空里数不清的星星。这世间有一万种家庭的样子,而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种。
不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才叫完整。能够坦诚面对过去,能够彼此尊重、彼此支撑、一起守护孩子的成长,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整。
陈一诺在客厅里大声喊:“爸爸妈妈快来看,我拼好了一个超级大的太空飞船!”
陈远州和赵佳宁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来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厨房,走向那个举着积木飞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男孩。
客厅的茶几上,那张家三口的合照还立在那里。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三个人的笑容依然鲜亮而清晰。
墙上新挂了一幅画,是陈一诺上个月画的。画面上,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高个子女人,中间牵着一个矮个子小孩,头顶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五个大字——“我们的一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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