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两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说“以为”是因为,如果真放下了,就不会让助理老周去打听她的消息。
那天应酬喝了点酒,回到空荡荡的别墅,翻手机相册翻到了结婚证上的合照。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不像后来那两年,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冷的。鬼使神差地,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帮我查查林知意现在什么情况。”
老周跟了我八年,办事利索,嘴巴也严。第二天下午,他敲开我办公室的门,表情有点奇怪,站在那犹豫了几秒。
“老板,查到了。”
“说。”
“林女士……她现在一个人住,在城西那个小区,两居室。”老周顿了一下,“她有一对龙凤胎,两岁多了。”
我手里的笔掉了。
龙凤胎。两岁多。离婚两年。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离婚两年,孩子两岁多,那就是离婚前就已经怀上了。可我们离婚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她不肯生孩子吗?
结婚三年,我提过好几次要孩子,她总是摇头。说她还没准备好,说她事业刚起步,说她不想被绑住。为这事我们吵了无数次,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陆沉舟,你要实在想要孩子,找别人生去。”
三个月后,我们离婚了。
我以为她不爱我,所以不肯生。可现在你告诉我,她离了婚,转头就生了对双胞胎?
我把老周叫回来,让他查得更细一点。孩子的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写的是谁。
老周查了两天,带回来的答案让我整夜没睡。
孩子的父亲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出生日期按孕期倒推,受孕时间恰好是我们离婚前一个月。也就是说,她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揣着两个了。
可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想不通。既然瞒着我生了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恨我?可离婚是她提的。她说不爱我了,说跟我过不下去了。签完字那天她很平静,拉着行李箱头也没回。
我开车去了她住的小区。车停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不知道该上去说什么。正犹豫着,一个穿鹅黄色卫衣的女人牵着一双小小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两年不见,林知意瘦了。头发剪短了,扎着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但气色不差。她左手牵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男孩,右手牵着一个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两个孩子摇摇晃晃地走着,刚学会走路的样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她弯腰跟着跑,嘴里喊着“跑跑你慢点,跳跳你也慢点”。
跑跑,跳跳。这名字起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画面,眼眶突然就红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而我本应该站在她旁边。
两个孩子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林知意站在旁边,阳光落在她肩上。我下了车,走过去,离她五六步远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抬起头来。
她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淡。那种冷淡我太熟悉了,离婚前两年她看我就是这个眼神。
“你来干什么?”她下意识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挡了挡。
“知意,”我的声音有点哑,“是我的?”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个孩子仰头看着我,小男孩歪着脑袋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叔叔。我差点没站住。
林知意蹲下来,轻声跟孩子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她的声音很稳:“陆沉舟,你今天来,是想跟我抢孩子?”
“我……”
“如果是,你死了这条心。”她的语气又冷又硬,“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带的,凌晨两点爬起来喂奶的时候你在哪?孩子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知道他们是你的了?”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三十二岁的男人,站在小区花坛边哭,丢人丢到家了。
“我不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林知意冷笑了一声,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不离婚了?为了孩子勉强跟我过?陆沉舟,我林知意不要这样的婚姻。你不信我,你从来都不信我。你只觉得我不肯生孩子就是不够爱你,你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不肯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怕。我怕生了孩子你会更忙、更不顾家,我怕我一个人带孩子带到崩溃,我怕你只会给钱不会当爸爸。我怕的事太多了,你不懂,你从来不肯懂。”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说得对,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怕,我只觉得她在拒绝我。
“后来我走了才发现怀了。”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想过不要,但做B超的时候医生说两个,心跳很有力,我就心软了。我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进产房,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没人给我签字,我自己签的。你跟我说对不起没有用,陆沉舟,这两年你不在,日子我照样过来了。”
两个小孩被妈妈哭吓着了,小女孩跑过来抱住林知意的腿,瘪着嘴也要哭。小男孩站在前面,张开短短的小胳膊挡在妈妈面前,冲我凶巴巴地说:“不许欺负我妈妈!”
我蹲下来,平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长得真像我,眉毛、眼睛,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爸没有欺负妈妈。”我说。
小男孩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妈妈。林知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没有否认。
那一刻我知道,我欠这对母子太多了。钱可以给,但我亏欠的是时间,是陪伴,是那些她在产房里独自承受的疼痛,是那些她一个人抱着孩子看急诊的深夜。
这些东西,我拿什么还?
我站起来,看着林知意的眼睛。她的眼神还是冷的,但冷里面有一点东西在松动,像冬天的冰面下头有水流。
“知意,”我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当一回爸爸。也让我重新追你一回。”
她没说话,转过身去牵两个孩子的手,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跑跑,跳跳,”她说,“跟叔叔说再见。”
小女孩回过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再见”,还冲我挥了挥小手。小男孩没说话,但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三人的身影拐过楼角。风吹过来,脸上一片冰凉,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帮我把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全部空出来。”
“啊?老板,那个并购案——”
“推了。”
挂掉电话,我想起离婚那天林知意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陆沉舟,你会后悔的。”
是的,我后悔了。但比起后悔,我更庆幸——庆幸她生下了他们,庆幸她还让我有机会看见那两个小小的、会跑会跳的生命。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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