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9年深秋,上海浦东,陆家嘴环路某券商营业部。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股东账户卡走进大厅,卡边都起毛了,上面印着的钢印编号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张查询申请单,笑容职业而礼貌:“穆女士,您的账户确实存在,但需要您本人去开户行办理三方存管确认。”
开户行?我愣了下。
十七年了,我早忘了当年是在哪家银行开的资金账户。那张银行卡更是不知道扔到了哪个角落,或许早就被销了户。
可当我坐上公交车晃到静安区那条老街上,找到那家还开着门的银行网点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门口——我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柜台后的那张脸,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那是我的前夫。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腿像灌了铅。
如果不是券商那个电话,如果不是他们说“穆女士,您再不销户我们要被监管部门处罚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走进这家银行,更不会知道那个我烂在账户里十七年的垃圾股,已经变成了一笔让我头皮发麻的数字。
第一章 九二年那个冬天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
我站在静安区那家证券交易所门口,雨丝斜着打在脸上,手里攥着刚从单位预支的半年奖金——三千二百块。这笔钱本来该用来给我妈交住院费,但我没交。
我妈那会儿住在华山医院,老慢支转肺气肿,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医生说要做个什么新检查,得两千多。我爸走早了五年,家里就我跟弟弟两个,弟弟还在读中专,我一个月工资一百八,扣掉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
可我到底还是没交。
说出来我都嫌自己丢人。那段时间交易所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人,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红红绿绿的电子屏,就跟看见赌场里的老虎机似的。我们厂里有个跑供销的老宋,据说上半年买了只股票,三个月翻了三倍,整个人走路都带风,逢人就递烟,说话声量比厂长还大。
我没钱请老宋吃饭,就买了两包牡丹烟塞给他,求他指条明路。老宋眯着眼睛看了看我,说:“你听我的,买真空电子,便宜,盘子大,跌也跌不到哪去。”
那时候我连股票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明白,就记住了“真空电子”四个字。
三千二百块,我记得很清楚,每股四块一毛六,买了七百股,剩下的一百多块交了手续费,兜里就剩了二十三块钱。
我妈的住院费到底还是弟弟找他班主任借的。那个老教师人好,借了两千块给弟弟,我后来还了三年才还清。每次还钱的时候我都觉得那张票子烫手,可我那时候就是鬼迷心窍,总觉得自己能翻身。
交易大厅里人挤人,汗味、烟味、劣质香水味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头晕。柜台后面收单的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我的委托单,扫了一眼,啪一声盖了个章,往里一扔。
我就这么成了股民。
那时候我还在国营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一班八小时,机器轰轰响着,满屋子飞絮。下了班也不回家,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拐到交易所去看看那块电子屏。
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我盯得眼睛发酸,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有时候涨了几分钱,心里就美滋滋的,觉得今天赚了半个月菜钱;有时候跌了一毛多,就堵得慌,连午饭都吃不下。
那种日子过了大概半年,我瘦了二十多斤,原本合身的的确良工作服穿在身上像面口袋。车间主任老赵看见我,皱着眉说:“小穆,你是不是有病?脸色白得像鬼。”
我没吭声,心想等我把股票卖了,赚了钱,我还上什么班。
可那只股票就是不涨。
四块一毛六买进去,中间最高到过四块八,我没舍得卖,觉得还能涨到五块以上。结果一路跌到三块六,我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天天往交易所跑,恨不得拿把刀逼着庄家拉上去。
就在那年冬天,我认识了郑远。
他也在交易所,跟我一样,蹲在角落里盯着电子屏发呆。我注意他好几天了,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事实上他长得一般,方脸,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而是因为他的表情跟我一样,一脸苦相。
后来搭上话才知道,他买的是“飞乐音响”,比我买的还贵,套得比我还深。两个人蹲在交易所门口的台阶上,你一根我一根抽着劣质烟,互相倒苦水,倒着倒着就熟了。
郑远比我大两岁,在一家街道工厂当电工,一个月工资跟我差不多。他离婚了,没孩子,租的房子跟我隔着两条街。我们俩第一次正经吃饭是在他家楼下的小面馆,他请我吃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
他说:“你一个女人,别炒股票了,这东西不是你能玩的。”
我听了很不服气,问他:“那你一个大男人,不也套着呢?”
他被我噎住了,半天才说:“我能扛,你扛不住。”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淌出来,黄澄澄地浸在面汤里。那碗面我吃得特别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还行,就是嘴笨。
第二年开春,我跟郑远领了证。
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就在街道办事处花了几块钱,把两个单身户口本换成了一本结婚证。出来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他把他那件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袖子长出一截,我整个人像裹在棉被里。
我说:“你那股票还套着呢?”
他说:“不管了,就那么放着吧。”
我笑了:“我那七百股也放着,看它能跌到哪去。”
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风里,谁也没提钱的事。那时候是真穷,穷得叮当响,但心里头不慌,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能熬出头。
婚后的日子不好不坏。郑远那个街道工厂效益不行,常常发不出全额工资,我这边纺织厂也一天不如一天,到处都在传要下岗。我们租的那间房子在弄堂深处,十五六个平方,隔成里外两间,下雨天屋顶漏水,得拿脸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宿。
那只股票的事情,我们后来很少提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每次路过交易所门口,我都会下意识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那块电子屏。郑远倒是查过几次,查完就闷闷不乐,问他也不说,后来我偷偷去看了看,那只股票已经跌到两块一了。
七百股,账面市值一千四百七。三千二百块本金,亏了一半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郑远在旁边打着鼾,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到枕头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第二章 遗忘的密码
人大概都有这种本能——疼到一定程度,就会自己找地方藏起来。
一九九四年春天,纺织厂裁了一批人,我在名单里。下岗那天我没哭,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厂门,箱子里装着我的工号牌、一套新工作服、用了八年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张优秀挡车工的奖状。
郑远在厂门口等我,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我厂里发的毛毯。他看见我出来,啥也没说,就把车把往我这边推了推,意思是让我上去。
我坐上去,纸箱子搁在腿上,脸贴着他的后背。他后背很宽,军大衣的布料磨着我的脸,粗糙但暖和。
那天晚上郑远炒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红烧肉是花了八块钱买的五花肉,炖了两个小时,筷子一戳就烂。他把最大的几块都夹到我碗里,自己扒着白米饭配青菜吃。
我含着那口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股票要不卖了吧,”我说,“能回多少是多少,家里等钱用。”
郑远筷子顿了顿,想了想,说:“卖了也回不了几个钱,不值当。放着吧,密码你也别记了,就当丢了。”
我没吭声。其实那个密码我记得很清楚,是我妈生日倒过来写。但郑远说得对,卖了也拿不回几个钱,心里头那点念想也就断了。
就这样,那只股票跟我的人生彻底分了手。
下岗后我去了一家私营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一件T恤八分钱,我做熟了一天能做三百件,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八百块,比在纺织厂的时候多。但私营厂不交金不交社保,连加班费都不给,逢年过节更是什么都没有。
郑远的街道厂终究还是倒了。他四处打零工,当过搬运工、做过水电维修、在工地上搬过砖,有段时间甚至还跟着一个包工头去外地建过厂房。我们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回来我已经睡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好说的。一天到晚累得跟狗似的,谁还有心思聊天。
一九九五年冬天,我生了个女儿。
那天郑远在宁波的工地上,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我进产房的第二天了。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回来,冲进医院的时候胡子拉碴,眼睛通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上还沾着泥。
他蹲在床边看着我,眼圈红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受苦了。”
我笑了笑,指了指旁边襁褓里的女儿:“看看像谁。”
他凑过去看,看了半天说:“像我,丑。”
我气得拿枕头砸他,他躲都没躲,咧嘴笑了,露出有点黄的牙齿。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女儿起名叫穆瑶,跟我姓。郑远没意见,他妈倒是打过电话来闹,说老郑家的种凭什么跟别人姓。郑远在电话里跟他妈吵了一架,把电话摔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火。
我说要不还是跟你姓吧。
他摆手,很固执:“跟我姓有什么用?你那股票卖了不还是咱俩的钱?姓什么都一样。”
我当时觉得他大度,后来才明白,他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姓什么,不在乎那个账户里还剩多少钱,不在乎这日子好过歹过,他只要这个家在就行。
可我不行。我总想争口气,总觉得不能一辈子窝在这间漏雨的弄堂房子里,总想让我女儿过上好日子。
那只股票的事情,我彻底忘了。
甚至连那个证券账户的密码,我都在一次次搬家、换身份证、换工作、带孩子的忙乱中丢了个一干二净。我只隐约记得,好像是用我妈生日设的密码,但究竟是正着写还是倒着写,我妈生日是哪天来着?
农历十月十二。
对,这个我记得。但阳历几月几号?我记不清了。
就这样,那些股票就像埋在地里的一颗种子,谁知道它发了芽还是烂了根,总之跟我没关系了。
第三章 两本存折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挨着过。
女儿穆瑶三岁那年,郑远从宁波回来了。不是不想干了,是工地出了事故,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断了,包工头赔了五千块钱就把人打发了。郑远看着害怕,说这种黑心工头跟着没前途,就回来了。
回来后他又换了几份工作,最后在一家物业公司找了个水电工的活儿,一个月八百块,交三险一金。日子总算稳当了点,但也就稳当而已。
服装厂的生意时好时坏,老板接不到订单的时候就放假,一放假就没工资。我算了算,一年十二个月,能干满十个月就算好的了。最惨的那年,干了七个月,拿了五千块不到,连穆瑶的托儿费都不够交。
郑远那时候已经开始喝酒了。
不多,就二两,每天晚饭时候倒一小杯,就着花生米慢慢抿。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他去超市买酒的频率越来越密,从一周一瓶变成三天一瓶,再后来每天都得买。
我说:“少喝点。”
他说:“喝不死。”
那种语气,不像是跟我抬杠,更像是跟自己赌气。他这些年过得窝囊,一个男人,养不起老婆孩子,他心里头不舒服。但他说不出来,郑远这个人嘴太笨了,心里的东西倒不出来,全咽回去,变成酒精灌进去。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听见他在外屋抽烟,一根接一根,打火机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种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二〇〇〇年,穆瑶五岁了,上了幼儿园大班。那天幼儿园老师让每个小朋友画一幅画,题目是“我的家”。穆瑶画了三个人——妈妈、爸爸,还有她自己。三个人手牵手,头顶上画了个太阳,太阳是绿色的。
郑远看着那幅画,突然问穆瑶:“为啥太阳是绿色的?”
穆瑶说:“因为绿色的好看。”
郑远点了点头,把那幅画折好,贴身揣进怀里。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存折,递给我看。
存折上存了三千块。
我问哪来的钱。
他说:“攒的。”
我看存折上的记录,每笔都是一百、两百,有的甚至只有五十。陆陆续续存了大半年。最后一笔是昨天存的,一千块,他说是把烟戒了省下来的。
我鼻子一酸,问他:“存这个钱干嘛?”
他想了想,说:“给穆瑶将来上学用。”
我翻到存折第一页,户名写得端端正正——穆瑶。下面一行小字,开户日期:2000年3月16日。
我记得那天,因为第二天就是我的生日。
后来那张存折又陆续多了很多笔钱,过年厂里发的红包、郑远帮人修空调的私活钱、我妈偶尔给穆瑶的压岁钱,全都存进去了。到穆瑶上小学那年,存折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万两千多。
可我们俩之间,好像只剩这本存折了。
郑远越来越沉默,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有一个节目能让他看超过五分钟。我问他工作上的事,他就说“还行”;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就说“随便”。
那几年我认识了一个做保险的女人,姓唐,三十七八岁,离了婚,自己带个儿子,卖保险卖得风生水起。她劝我也去卖保险,说她带我,保证比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挣得多。
我犹豫了两个月,还是去了。
卖保险这件事,改变了我很多东西。我开始学着打扮自己,烫了头发,买了套像样的职业装,学会了跟人打交道,学会了在名片上印上“业务经理”的头衔。我每天骑着电瓶车满城跑,从静安到普陀,从普陀到长宁,一家一家敲门,一遍一遍被人拒绝。
但我真的挣到钱了。第一个月,底薪加提成,拿了三千二。比踩缝纫机多三倍。
我拿那些钱给穆瑶报了英语班和舞蹈班,给郑远买了件新羽绒服,给自己买了一支口红。那支口红是玫琳凯的,九十八块钱,我涂着它在镜子里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可郑远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那种感觉——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了距离。以前他看我是平视的,现在他开始低着头看我,或者干脆不看我。
有天晚上我应酬回来晚了,喝了点酒,身上沾着烟味。郑远坐在沙发上没睡,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说:“你还没睡啊。”
他没接话,沉默了很久,说:“你今天跟谁吃饭了?”
我说:“客户,一个开公司的老板。”
他又沉默了,站起来去了外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外面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觉得这张一米五的床,怎么变得这么大。
第四章 变故与寒意
二〇〇三年,非典闹得人心惶惶。
保险生意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家都不敢见人,连面谈都改成了电话沟通。我的收入掉了大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客户资源,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
郑远所在的物业公司倒是没裁员,但开始降薪,水电工的工资从一千二降到了九百。他什么都没说,回来还是老样子,喝酒,抽烟,看电视。只是那把老藤椅上的凹陷越来越深,好像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穆瑶上了小学二年级,成绩中不溜秋,老师说这孩子聪明但不够专心。我在家长会上听着老师念成绩单,念到穆瑶的分数时,周围的家长没什么反应,就是那种“哦,就这样”的表情。
我坐在最后一排,攥着手里的家长会记录本,指甲把纸掐出了印子。
回家的路上穆瑶坐在我电瓶车后座,抱着我的腰,问我:“妈,我今天考得不好,你生气了吗?”
我说:“没有。”
其实我生了气,但不是对她生气,是对自己生气。我气自己没有本事,没办法像别的家长那样给孩子请家教、报补习班、买学区房。我什么都给不了她,连一个完整的家都快保不住了。
那天晚上郑远又喝酒,喝得比平时多。我没理他,给穆瑶洗完澡哄睡了,自己也躺下了。迷迷糊糊睡着之前,听见他在外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语气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猜,不要问。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可我还是没忍住。
第二天趁他上班,我翻了翻他的手机。那会儿手机还是诺基亚的蓝屏机,电话簿里存了没几个号码。我一条条翻短信,翻到一条没有名字的号码,短信内容很短:“明天老地方见。”
发信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忽然想起一九九三年那个冬天,他请我吃阳春面,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说“你一个女人,别炒股票了,这东西不是你能玩的”。
十五年过去了,他当初说对了。股票不是我能玩的,婚姻也不是。
我没有去查那个女人是谁,也没有跟郑远吵架。我选择了一种最懦弱的方式——装作不知道。继续上班,继续接送孩子,继续做饭洗衣,继续扮演一个对一切都浑然不觉的妻子。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吃饭的时候我不再看他,说话的时候不再看着他的眼睛,睡觉的时候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两个月后,郑远主动提了离婚。
那天下着雨,他在厨房里抽了半包烟,我坐在客厅叠衣服。穆瑶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她戴着耳机听英语,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
郑远从厨房出来,站在我面前,烟灰从指间落到地板上。
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嗯。”
他说:“我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他说:“房子是我租的,没你名字,存款也没多少,你看……”
我打断他:“穆瑶归我。”
他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了一整瓶白酒。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没什么好分的,房子是租的,存款凑吧凑吧不到两万块,一人一半。那张存折他留给了穆瑶,签协议的时候特别写明了这是女儿的教育基金,双方都不能动用。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刺眼得很。郑远站在台阶下,点了根烟,抬着头看我。
他说:“你以后有困难就找我。”
我没看他,抱着纸箱子往公交站走。箱子里装着我的户口本、离婚证,还有那张存折。
“不用了,”我说,“你过你的吧。”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郑远还站在那根电线杆下面,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我没哭。
不是坚强,是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这日子本来就够苦的,哭也哭不甜。
第五章 券商来电
离婚后我带着穆瑶搬到了闵行,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一个月六百块。穆瑶睡里屋,我睡客厅沙发上。
保险公司的业绩在那两年慢慢好起来了,我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做方案,学会了怎么跟那些有钱人打交道。有一天我签了一个大单子,一年保费三万六,提成拿了七千多。那天晚上我带着穆瑶去吃了顿肯德基,她吃得很开心,满嘴番茄酱,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着她,心想,值了。
二〇〇七年,股市疯了一样往上涨。同事老赵天天在办公室吹嘘他买的股票又涨停了,今天赚了半个月工资,明天赚了一台新手机。我听了只是笑笑,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我那个账户还在吗?
但也就想想,密码早就忘了,连在哪家券商开的户都快记不清了。这么多年过去,那家券商说不定早倒闭了,我那七百股大概也成了废纸。
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来了,股票跌得稀里哗啦。老赵赔了好几万,天天骂娘,我暗自庆幸自己早就忘了那个账户,不然说不定也会忍不住在牛市高点冲进去,然后被深套。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穆瑶上了初中,成绩中等偏上,青春期的小姑娘开始爱美了,偷偷用我的口红,被我抓到过两次。我没骂她,只是告诉她,好好学习才是正事,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二〇〇九年十月,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我在保险公司开完会,回到工位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上海的座机。
“喂,请问是穆女士吗?”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
“是我,哪位?”
“您好,我是申银万国证券静安营业部的客服,工号037。请问您是不是在一九九二年在我们营业部开过一个证券账户?”
我一愣,脑子里某个角落突然被点亮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穆女士,您的账户目前处于休眠状态,根据监管部门的要求,我们需要对长期未使用的账户进行清理。如果您还想保留这个账户,需要本人带身份证来办理激活;如果不需要了,也可以办理销户。”
休眠账户?我差点笑出来。这账户岂止休眠,简直是死透了。
“销户吧,”我说,“我早就不炒股了。”
“好的,那麻烦您本人带身份证、股东账户卡、关联银行卡来我们营业部办理。”
股东账户卡?银行卡?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居然在穆瑶的旧书桌底下找到了那张股东账户卡。深蓝色的硬纸卡,四角都磨圆了,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户名:穆桂英,股东代码: A123456789。开户日期: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那张银行卡呢?
我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隐约记得是在静安区的一家工商银行开的户,但具体是哪家支行,卡号是多少,密码是什么,通通不记得了。十七年了,中间搬了五次家,换了三张身份证,那张银行卡怕是早就进了垃圾桶。
我试着给券商客服回电话,说银行卡找不到了。客服说那您需要先去银行查一下这个账户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办理挂失补卡,然后再来券商这边销户。
就这样,那个周六的上午,我坐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去了静安区。
那条老街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以前路两边都是矮房子,现在多了几栋高楼,但有些老店还在,比如路口的那家生煎馒头店。我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老板娘还是那个人,只是头发白了大半。
工商银行的网点还在老位置,只是重新装修过,门头亮堂堂的,自动取款机排了一排。我推门进去,拿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着。
叫到我的号的时候,我走到柜台前,把身份证递进去。
“您好,我想查一下我很久以前的一个账户,大概九二年开的,不知道还在不在。”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低头敲了敲键盘,抬起头说:“穆女士,您这个账户已经转成睡眠户了,需要本人办理激活。您带银行卡了吗?”
“卡丢了,能挂失补办吗?”
“可以的,您先填一下这张单子。”
我趴在柜台上填单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填到一半的时候,旁边那个柜台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好,我要存钱。”
那个声音不大,但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我慢慢抬起头,透过柜台上的玻璃隔板,看见旁边柜台上坐着一个人。他比十几年前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磨得发白。
但他的侧脸,那副有点歪的鼻子,那只粗糙的右手食指上绑着的创可贴——这一切像一把钝刀,猛地捅进我的记忆里。
郑远。
他显然没看见我。他低着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的,整整齐齐。他把橡皮筋拆下来,数了数,把现金和存折一起从柜台下面的凹槽塞进去。
我盯着他的动作,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柜员接过他的存折和现金,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忽然抬起头,跟他确认了一句:“郑远先生,您是要把这笔钱存到穆瑶的账户上吗?”
穆瑶的账户。
那张存折。
十七年前他办的那张存折,户名穆瑶。离婚协议上写着的,双方都不能动用,留给女儿上学的钱。
我手里的笔掉了,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郑远听见动静,下意识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被人定住了。
我们隔着那个狭小的银行大厅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把时间、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封存在里面。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也没有。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在给穆瑶存钱。十七年了,他还在存。
第六章 银行的愣住
那几秒钟长得像一辈子。
我盯着郑远那张被岁月腌入味的老脸,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也一样,嘴巴开开合合,像岸上的鱼。
柜台里面的小姑娘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暗流,还在那催:“穆女士,您的单子填好了吗?”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单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写到一半的“穆”字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像一条没了方向的蛇。
“等一下。”我声音发紧,把单子摁在柜台上,手指头有点抖。
郑远这时候回过神来了。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折,冲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过来。
我先开了口:“你……来存钱?”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蠢。这不是废话吗,刚才柜员都念出来了,存到穆瑶的账户上。但我实在找不出别的开场白。十七年没见的前夫,在银行柜台前撞上,这种剧情就是八点档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嗯。”郑远应了一声,把存折塞回夹克内袋,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想清楚下一句该说什么。
我看见他的手。那只右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虎口位置有一道新疤,还没完全愈合。
“你还好吗?”他问。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眼睛没看我,盯着我肩膀后面那面墙。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我,是不敢。
“还行,”我说,“你呢?”
“就那样。”
就那样。他以前就爱说这三个字。好的时候说“就那样”,不好的时候也说“就那样”。那时候我还年轻,觉得他敷衍,现在才明白,他是真的说不上来好不好。
空气又凝住了。
柜台里的小姑娘大概感觉到不对劲,探出头看了看我俩,眼神里带着那种吃到大瓜的兴奋和克制交织的复杂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拽回正事上:“你在给穆瑶存钱?”
郑远终于把视线挪到我脸上:“每个月都存。当初说好的,给她上学用。”
每个月都存。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在我心口上。离婚的时候说好的,双方都不能动用那张存折。我说“好”,但我心里想的是,一个离婚的男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找,再找就会再生,再生就会忘了之前那个家。
可他没有。
“存了多少了?”我问。
郑远挠了挠头,那个动作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他每次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就会挠头,后脑勺那块头发都让他挠得比别处稀疏。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十几万吧。”
十几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数字有多大,而是因为我知道郑远的收入。物业公司水电工,一个月工资撑死了两千多,他还要吃饭租房,能剩多少?每个月往存折里存的钱,怕是一百两百地攒出来的。
一百两百,存十七年。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利率表。那些数字在我眼前糊成一片,一个字都看不清。
“你呢?”郑远忽然问,“你来银行办什么?”
我愣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才想起来:“查一个老账户,九二年开的,股票账户关联的那张银行卡,卡丢了,来补办。”
郑远的表情变了。他眉头拧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然后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
“你那个股票账户……还在?”他的语气不太对。
“在啊,券商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要清理休眠账户,让我去销户。”
“你没查过那个账户里有多少钱?”
“密码都忘了,查什么查,”我苦笑了一声,“当年买的垃圾股,估计早跌成零了,说不定连公司都退市了。销户就是走个流程,省得券商老打电话。”
郑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个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忽然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你先办你的事,我在外面等你。”
“等我干嘛?”
“有话跟你说。”
他推门出去了。银行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初秋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站在门外点了根烟,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我转过身继续办业务。柜台里的小姑娘接过我填了一半的单子,帮我补全了信息,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
“穆女士,您这个账户已经睡眠了,需要先激活。您记得密码吗?”
“不记得了。”
“那需要先办理密码挂失,七天后才能重置。”
“行。”
我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签出来的“穆桂英”三个字丑得我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小姑娘把回执单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能帮我看一下这个账户里还有多少钱吗?太久没用了,我都不知道里面还剩几块钱。”
小姑娘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那个表情变化过程特别精彩——先是疑惑,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神情。
“穆女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您这个账户里有……”
她说了一个数字。
我没听清。
或者说,我的耳朵听见了,但我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多少?”我追问了一句。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还特意把数字写在便签纸上,从柜台下面推给我。
我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数字,感觉头皮像被人揭起来了一样,从头顶一路麻到脚底板。银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汗。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多到我觉得她肯定搞错了。
“你是不是看错了?是别人账户的吧?”我声音发飘。
小姑娘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看错,就是您名下这个账户,卡号后四位是8732。您这个账户二〇〇七年的时候关联过证券账户,有一笔很大的资金从证券账户转进来,之后就一直没动过。”
证券账户。
我那七百股垃圾股。
我忽然想起郑远刚才那个奇怪的表情,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在外面等你”时那种古怪的语气。
他早就知道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站在柜台前半天没动弹。后面排队的阿姨不耐烦了,咳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把那张便签纸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转身往外走。
推开银行玻璃门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郑远还站在那根电线杆下面,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手里的便签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上面的数字已经开始模糊。
“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郑远没承认也没否认,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查穆瑶那张存折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我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也吓着了。”
“多少?”我明知故问,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郑远没回答数字,说了句让我更懵的话:“你那股票不是垃圾股。”
“什么意思?”
“你当年买的那个公司,后来重组了,借壳上市,变成了另一家公司。九几年的时候股价涨了好多倍,二〇〇七年牛市最高点的时候,你那七百股……”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那个账户里的钱,够在闵行买套房子了。”
闵行那时候的房价,我已经不敢想了。
我靠在电线杆上,腿有点软。天上的云走得很慢,阳光时明时暗地打在我脸上。郑远站在我旁边,我们之间隔了半米,那个距离既不像陌生人,也不像熟人。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穆瑶发来的短信:“妈,晚上吃什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只股票在牛市最高点的时候,郑远就已经查到了账户里的金额。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联系我,没有告诉我,甚至没有旁敲侧击地问过我一句。
他就让那笔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银行账户里,多躺了两年。
直到券商打电话催我销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郑远。
他又挠了挠头,还是那个老动作:“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这时候银行里面那个小姑娘探出头来,冲我喊了一句:“穆女士,您刚才挂失的卡,补办新卡需要七个工作日,到时候您带身份证来取就行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郑远。
“你还在物业公司上班?”
“嗯。”
“还住静安?”
“搬了,现在住虹口,跟人合租。”
跟人合租。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跟人合租。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这十几年,我以为自己过得够苦的了,带着女儿,租房子,卖保险,什么人都得陪笑脸。可我好歹有个女儿在身边,有个奔头。
他有什么?
“走吧,”郑远说,“请你吃碗面。”
又是面。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
第七章 那些年那些坎
面馆还是原来那家,只是换了个老板,装修也变了,以前那种油腻腻的木头桌子换成了光亮的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价格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郑远要了两碗大排面,加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荷包蛋,溏心的,蛋黄黄澄澄地卧在面条上,跟一九九三年那碗一模一样。
“吃吧,”郑远把筷子递给我,“凉了就坨了。”
我接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还是那个味道,碱水面的嚼劲,汤头咸鲜,大排炸得酥脆。我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面汤里,荡开一圈圈油花。
郑远没看我,低着头吃自己的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是不舍得吃完。
“你什么时候查的那个账户?”我放下筷子,问他。
他想了想:“去年吧,具体记不清了。那天去银行给穆瑶存钱,顺便让柜员帮我查了一下我以前那张工资卡,不知怎么就想起你那个账户了。我记得当年你的资金账户跟我是在同一家银行开的,就试着让人查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查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证号?”
“你身份证号我倒着都能背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那里面到底有多少钱?”我问,声音有点抖。
郑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你确定你想知道?”他问。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想知道的。”
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有日期,有股价,有市值。最后一行的数字,用圆珠笔圈了三道圈。
那个数字我看着眼熟,跟银行小姑娘给我写的差不多。
九十七万。
不,不止。后面还有小数点,精确到分。
我把笔记本还给他,手抖得厉害。
“九七年的牛市,你这个股票借壳上市,改了名字,股价从两块多一路涨到十几块。零七年那波大牛市,最高冲到过三十八块多。你七百股,你自己算。”
我没算。我数学不好,但七百乘以三十八,大概是两万六千多。
不对,不对。
他刚才说的数字是九十七万。
“分红送股,”郑远像是看出我的困惑,“你这股票中间分红送股了好几次,一股送一股,十股送十股,七百股早就变成好几千股了。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反正你在银行账户里看到的那个数字,就是二〇〇七年你在最高点卖出之后转进去的。”
“我卖出了?”
“对,二〇〇七年五月三十号,你账户里那笔交易记录清清楚楚。”
二〇〇七年五月三十号。
我拼命回忆那天我在干什么。那天好像是周三,我上午在保险公司开早会,下午去见了一个客户,在徐家汇的星巴克坐了两个小时,签了一张年缴六千的健康险。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卖过股票。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重新登录过那个账户。
“密码你不是忘了吗?”郑远问。
我忽然想起来了。不是我想起来的,是我妈。
我妈二〇〇七年三月份去世了。农历正月十五,阳历三月四号。我回老家办丧事,在整理她的遗物的时候,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四一年十月十二日。
我妈的农历生日。
我设密码的时候,用的是我妈的生日,但不是阳历,是农历。正着写,不是倒着写。
十月十二日,一零一二。
我猛地抬头,看着郑远。
“我妈去世之后没多久,我可能……用她的生日试了一下密码。”
郑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所以我在最伤心的时候,鬼使神差地登录了那个十七年没碰过的股票账户,看见那七百股垃圾股变成了几万股,看见账户市值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然后在那个疯狂的牛市里,在最高点,一键清仓。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我妈走了,我还没来得及从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又陷进了丧母的深渊。我每天机械地上下班,机械地见客户签单子,机械地给穆瑶做饭。
我做过很多事,后来都不记得了。
卖股票就是其中之一。
“那些钱一直在你银行账户里躺着,两年多了,”郑远说,“你就从来没查过?”
“我连那张银行卡都找不到了,查什么查。”
郑远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感慨。
“你这个人吧,”他说,“一辈子心大。”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面快吃完了,汤也凉了。郑远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放下碗,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笔钱。”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从银行出来到现在,我的脑子一直处于一种缺氧的状态,就像突然被人从海拔零米拎到了四千米,晕乎乎的。
“你说够在闵行买套房?”
“够了。现在闵行房价一万出头,九十万能买套两室一厅。”
两室一厅。
我跟穆瑶现在租的那间房子,一室户,三十几平,穆瑶睡里屋,我睡客厅沙发,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放不下。每天早上我都得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塞进柜子里,才能让客厅看起来像个客厅。
穆瑶今年十四了,大姑娘了,还跟我在一间屋子里挤着。她从来没抱怨过,但我看得出来,她不好意思带同学来家里玩。有次她生日,说要请同学来吃蛋糕,后来又说同学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知道不是同学有事,是她觉得房子太小,怕同学看见。
“买不起,”我说,“我那点工资,月供都还不起。”
郑远没接话,低头摆弄着桌上的醋瓶子,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存了点钱,给穆瑶的。”
“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又没说是给你的,给穆瑶的,”他抬起头看着我,“她是我女儿,这你不能拦着吧。”
我沉默了。
面馆的电视机里放着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柜台后面的老板在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们这对中年男女坐在一起哭哭啼啼的,有点奇怪。
“你现在跟谁合租?”我问。
“一个工友,也是物业公司的,河南人,人不错。”
“一个月房租多少?”
“八百,分摊下来四百。”
四百块。在虹口,跟人合租,一个月四百。
我看着他灰白的头发,磨得发白的夹克,右手虎口上那道还没长好的伤疤,忽然觉得特别难受。不是心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吃了颗没熟透的柿子,涩得舌头发麻。
这个男人,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走吧,”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想买单。
郑远一把按住我的手:“说了我请。”
他的手粗糙得硌人,掌心的茧子硬得像砂纸。但那个温度,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干燥,滚烫。
第八章 从天而降的钱
那天晚上回到家,穆瑶正在写作业。
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册,她趴在台灯底下,头发用夹子夹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脖颈。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她头都没抬,嘟囔了一句:“妈,你回来啦。”
“嗯,”我换了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生煎。”
她这才抬起头,眼睛一亮,筷子都不用拿,直接伸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丫头十四岁了,眉眼像她爸,方脸,浓眉,嘴唇厚实,笑起来嘴角往下撇。以前我觉得她长得不够秀气,现在看着,觉得这样也好,方方正正的,看着踏实。
“妈,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嚼着生煎,含混不清地说。
“有吗?”
“有,你看着我傻笑什么?”
我赶紧收起表情,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手指碰到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那个数字又被汗水洇了一圈,有些数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记得很清楚。
九十七万。
“穆瑶,”我斟酌着开口,“如果——我说如果啊——妈妈有一点钱了,你最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买个大房子,带阳台的那种,我要养一只猫。”
“就这个?”
“还有给我爸买件新衣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上次见他,他那件夹克都破了。”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见你爸了?”
“上个月啊,他来看我了,带我吃了顿火锅,还给我塞了五百块钱。”穆瑶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让我给你的,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崭新的,连号。
我捏着那个信封,想起白天在银行柜台前看见郑远存钱的样子。他掏出那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现金,整整齐齐的,像是数了很多遍。
他每个月都要给穆瑶存钱,还要给穆瑶生活费。他一个月工资两千多,房租四百,吃饭交通就算省着花也得一千多,剩下的全填进来了。
那件夹克他穿了多少年了?我记不清了。离婚的时候他就穿着那件夹克,深灰色的,领口磨得发白。过了十几年,他还是那件。
“妈,你怎么了?”穆瑶凑过来看我,“你眼睛红了。”
“没事,生煎太烫了,熏的。”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凉丝丝的,但眼睛还是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银行里郑远坐在柜台前的背影,面馆里他低头吃面的样子,还有那句“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了”。
九十七万。
这笔钱来得太突然,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馅饼,砸得我头晕眼花。但我知道这不是馅饼,这是十七年前我种下的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埋了这么多年,自己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
而我连自己种过它都忘了。
我想起一九九二年那个冬天,我攥着三千二百块钱站在交易所门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赌一把。赌赢了就翻身,赌输了就认命。
我没赌赢,也没赌输。我只是把筹码扔在桌上,转身走了,十七年后回来一看,桌上的筹码翻了无数倍。
这不是我多厉害,是命。
可命这个东西,从来不会白给。
我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那边声音沙哑,像是被吵醒了。
“是我。”
沉默了几秒,郑远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说,“就是问你一件事。”
“说。”
“你去年查到我那个账户里的钱之后,为什么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是在抽烟。
“说了又怎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说了你肯定会给我分一半,对不对?”
我没吭声。
“但那钱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完毕,日后各自名下的资产归各自所有。那股票是你婚前买的,跟我也没关系。”
“可那些年你给穆瑶存的钱……”
“那是给闺女的,不是给你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于九十万的事情。
“我就是觉得,”他顿了顿,“你这辈子也不容易,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笔钱,就别再让别的事给搅和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郑远。”
“嗯。”
“你恨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恨过,”他说,“刚离婚那阵子,恨过。后来想明白了,是我不对在先,你有什么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行了,早点睡吧,”他说,“明天你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发愣。楼上有户人家在吵架,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听不清在吵什么,但那种又尖又急的语调,隔着楼板都让人觉得心慌。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跟郑远也吵过。吵什么来着?好像是钱的事。我嫌他赚得少,他说我不理解他。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吼了几句,然后他摔门出去,我在屋里哭。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回头看,那些吵架的理由全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摔门出去之后,过半个小时就会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或者一袋馒头,放在桌上,也不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
他就是这种人。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但他会回来,会做饭,会往存折里存钱,会把女儿的画贴身揣着。
可我还是跟他离了婚。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是我上周刚洗过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闻着这个味道,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去券商销户,去银行取新卡,去查那个账户里的钱到底有多少,去想这笔钱该怎么用。
但今晚,让我先睡一觉。
活了四十多年,头一次觉得明天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第九章 迟来的转折
接下来那几天,我请了假,专门跑这件事。
先去券商营业部办理了账户激活。接待我的就是打电话来的那个小伙子,姓彭,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帮我查了详细的交易记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装订成册递给我的时候,双手捧着,像递什么贵重物品。
我翻了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晕。但有几行我专门看了一下——二〇〇七年五月三十日,卖出,成交价每股三十八块七毛二,成交数量两千八百股。成交金额十万八千四百一十六元。
不对,等一下,十万?
我抬头看小彭:“不是九十七万吗?”
小彭推了推眼镜,很耐心地解释:“穆女士,您当年买的是七百股,但这只股票中间经历过多次分红送股,一九九六年十送三,一九九九年十送五,二〇〇一年十送二,二〇〇五年股改的时候又送了十股。到二〇〇七年您卖出的时候,七百股已经变成了两千八百股。您卖出的成交金额是十万八千四百一十六元,但这笔钱转入银行账户之后,您又用这笔钱买过别的东西吗?”
买过别的东西?我使劲回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又翻了几页交易记录,发现二〇〇七年六月十五号,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不是十万八,而是九十七万。也就是说,在卖出股票之后半个月内,我的账户里又多出了八十多万。
小彭帮我又查了一下,发现我这笔钱是从另一个账户转进来的。他又查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信息,户主不是我,是我妈。
我妈。
我妈的账户在我名下挂了副卡,她去世之后,那个账户里的钱自动转到了我的主卡上。但我完全不记得我妈还有一笔钱。她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一个月几百块,怎么可能有八十多万?
我打电话给我弟。
我弟在老家,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听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咱妈那笔钱,我知道。”
“你知道?”
“嗯。咱妈九几年的时候买过一套房子,老房子拆迁赔的。她一直没告诉你,怕你知道了心里不平衡。那房子拆了之后给了补偿款,加上她攒了一辈子的钱,都存着呢。她走之前跟我说,这笔钱留给你,说你一个人带着穆瑶不容易。”
我握着手机站在券商营业部门口,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顾不上拨开。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变了调。
“咱妈不让说,她说等穆瑶上大学的时候再告诉你。她觉得你这个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容易瞎折腾。她说你当年把奖金拿去炒股票那事儿,她记了一辈子。”
我妈记了一辈子。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一九九二年,我把预支的奖金拿去买了股票,没给她交住院费。她出院之后问过我一次,我说钱借给同事了,她就没再问。
我以为她信了。
原来她什么都没忘。
我蹲在券商门口的花坛边上,哭得像个傻子。路过的人都在看我,但我不在乎。我就想哭,把那十七年没哭出来的眼泪,一次性哭完。
我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姐,你也别太难过了。咱妈那辈人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心里装。她不是不心疼你,她是太心疼你了,怕你知道了又瞎折腾。”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麻了,膝盖上沾了土,我拍了拍,进了银行。
这次是去取补办的新卡。
柜台换了个人,不是上次那个小姑娘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柜员,姓杨。我把身份证递进去,他查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上次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穆女士,您这个账户里的资金金额比较大,如果您需要办理大额转账或者取现,需要提前预约。”
“我知道,”我说,“我今天不取钱,就是先确认一下账户的状态。”
他点了点头,帮我把新卡办好了,又帮我开通了手机银行和网上银行。我当着他的面下载了银行的APP,登录进去,看到余额的那一刻,手还是抖了一下。
九十七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八毛七。
加上我妈留给我的那笔钱,一共一百七十八万两千出头。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银行大门。
郑远没在外面。今天工作日,他应该在上班。我一个人站在电线杆下面,抽了根烟。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身上这包还是上次在面馆门口小卖部顺手买的,拆开的时候烟丝有点干,抽起来呛嗓子。
但我还是抽完了那根烟。
我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笔钱,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十章 规划与回望
穆瑶放学回来,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发呆,桌上摊着好几张纸,上面写写画画的全是数字。
“妈,你干嘛呢?算账?”
“嗯,你过来坐。”
她放下书包,在我对面坐下,歪着头看我写的那些东西。
“这是咱们家要发财了?”她半开玩笑地说。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是吧。”
我把事情跟她讲了一遍,尽量说得简单,没提那些复杂的股票术语,也没说她奶奶留了多少钱。就告诉她,妈妈以前买的一个股票,现在值些钱了。
穆瑶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多少钱?”
“够咱们买套房。”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那个表情特别像我当年在交易所门口看着电子屏的样子。
“真的假的?”
“真的。”
她忽然站起来,跑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跑回来,压低声音问我:“那我们是不是要搬家了?”
“你想搬吗?”
“想!”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又意识到声音太大了,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带门的,可以锁的那种。”
我笑了,鼻子酸酸的:“好,给你一个带门的房间。”
“还有猫。”
“行,养猫。”
那天晚上穆瑶做作业的时候一直在哼歌,哼的什么调子我也不知道,但那个旋律欢快得让人想跟着一起哼。
我继续在餐桌上算账。
一百七十八万,在闵行买一套两室一厅,大概九十万左右,加上税费和装修,一百一十万应该够了。剩下六十多万,我想分成几份——留二十万给穆瑶上大学用,十万作为家庭的应急备用金,剩下的三十多万……
我想到了郑远。
但怎么给,给多少,我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正想着,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我拿起来一看,是郑远发的,只有一句话:“穆瑶的存折我昨天又存了八百,你记得收好。”
八百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存了八百,交房租四百,还剩多少吃饭?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下周末有空吗?陪我去看房。”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一章 涟漪与和解
看房那天是个大晴天。
郑远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也理过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站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我就递过来一杯。
“吃了吗?”他问。
“吃了,”我接过豆浆,有点烫,吹了两口,“你几点起的?头发都理了。”
“昨天理的,十五块钱,路边摊。”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我发现他瘦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在银行见到的时候更深了,但精神头好像好了些。
我们看了四套房。
第一套在一楼,采光不好,进去就觉得压抑。郑远没说什么,出来之后跟我说了一句:“一楼潮,对关节不好。”
第二套在顶楼,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俩都气喘吁吁的,郑远说:“穆瑶上学爬这么高,累。”
第三套倒是各方面都还行,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四楼有电梯。房东报价九十五万,我觉得贵了点,郑远帮我跟房东砍了半天的价,最后谈到九十二万。
第四套没看成,房东临时有事来不了。
看完房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吃饭,郑远点了一荤两素一个汤,米饭管够。他吃饭还是老样子,吃得很快,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第三套那个不错,”他一边嚼一边说,“离地铁站近,穆瑶上学方便,周边配套也全。”
“你觉得九十二万能拿下?”
“再谈谈,九十万应该问题不大。”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抬头看着我:“你贷款吗?”
“不贷,”我说,“全款。”
郑远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郑远。”
“嗯。”
“那个钱,我想分你一部分。”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那个表情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就是很平静。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给穆瑶的。你存了十七年的存折,你自己心里清楚有多少钱。那是你给闺女的,现在闺女要用钱了,你这个当爸的不能一点力不出。”
郑远张了张嘴,被我抬手打断了。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补偿你,我就是觉得,穆瑶马上要上高中了,后面还有大学,花钱的地方多。你那点工资,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这笔钱你拿着,就当你给穆瑶出的那一份。”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饭馆里其他桌的人在大声聊天,油烟机嗡嗡响着,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多少?”他问。
“三十万。”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多了。”
“不多,”我说,“你存了十七年,一个月几百块地攒,这十七年的利息都不止这些。”
他还是摇头。
“郑远,”我看着他,声音有点发紧,“你就当是给我一个台阶下,行不行?我当年跟你离婚,也有我的错。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我太要强,太爱折腾,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这三十万,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
我看着他,眼眶也热了。
吃完饭出来,阳光很好。我们走在马路上,影子一左一右拖在地上,挨得很近,中间隔着十厘米的距离。
“郑远。”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他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公交站台,他要去虹口,我要回闵行,方向相反。他的公交车先来了,他上了车,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忽然回过头来,冲我说了一句什么。
车开走了,我没听清。
但我猜到了。
他说的是“谢谢”。
我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忽然想起一九九三年那个冬天,他骑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后座上,脸贴着他后背,布料磨着脸,粗糙但暖和。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觉得日子还长。
现在日子确实还长,只是我们都老了。
尾声 归处
二〇一〇年春节前,我签了购房合同。
九十万,两室一厅,四楼有电梯。房东是个退休教师,人很和气,听说我一个人带女儿,主动少了五千块,还送了一套旧家具。
装修花了十二万,我没怎么大动,就是刷了墙,换了地板,厨房和卫生间重新做了。穆瑶的房间我刷成了淡蓝色,买了一整套白色家具,衣柜、书桌、床,都是她喜欢的样式。
搬进去那天,穆瑶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扑在床上,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妈!这真的是我的房间吗?”
“是你的,关上试试。”
她把门关上了,又打开,又关上,又打开,咯咯笑个不停,像个五岁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郑远来帮忙搬家,扛着最重的东西爬上爬下,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干完活我留他吃饭,他洗了把脸,坐在餐桌前,打量着这个新家。
“挺好的,”他说,“比你们原来住的地方好多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你呢?还跟人合租?”
“嗯,老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二十万,”我说,“你拿走。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帮穆瑶存着,以后她上大学用。”
郑远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说话。
“密码是穆瑶生日,”我说,“你收好。”
他终于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内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揣进了一个很重的东西。
“桂英。”
他很少叫我名字,一般都是“哎”或者“那个谁”。突然这么正式地叫一声,我愣了一下。
“谢谢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的小花园,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
“谢什么?”我说。
“谢你没把我当外人。”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我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你本来就不是外人,”我说,“你是穆瑶的爸。”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走了,”他说,“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道一点一点往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防盗门声里。
窗外起风了,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着。
穆瑶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我爸走了?”
“走了。”
她撇了撇嘴,好像有点失落。
“妈,我爸以后能不能也住这儿?”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我想起郑远临走时揣进内袋的那个信封,想起他在银行柜台前存钱的样子,想起他在面馆里说“那是你的钱,跟我没关系了”。
有些东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比如血缘,比如那些年一起熬过的苦日子,比如一张存了十七年的存折。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声音——“穆女士,您的账户目前处于休眠状态。”
账户休眠了十七年,终于被唤醒了。
人也一样。
(完)
有些东西埋在地里十七年,你以为它烂了,其实它只是在等一个春天。
如果你突然发现一笔被遗忘十几年的财富,你会最先用来做什么?
我是「小叶故事会」,喜欢我的故事请点赞、评论、转发、收藏,你的每一次互动都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所有内容均为杜撰,无现实原型,不影射现实。图文由AI辅助创作,文中观点、处事方式及纠纷处理情节仅为剧情娱乐,不具法律参考价值,请勿效仿。
声明:该文章是根据互联网公开的相关知识整理发布,如若侵权或错误,请通过反馈渠道提交信息,我们将及时处理,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pufake.com/20260609/142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