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上丈夫为护女助理,连踢我六脚,我拨通电话:取消收购,让他破产

酒杯砸在地毯上,闷响像一记耳光。

“沈知意,你够了。”

秦牧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遍宴会厅每个角落,嗡嗡地带着回音。他站在台上,左手还搂着周雨乔的肩,那姑娘眼眶红得恰到好处,睫毛膏都没花。

“今天是公司年会,”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不是让你撒泼的地方。”

我站在台下第三排正中央,新买的银色高跟鞋陷进地毯绒里。所有人的头扭成同一个角度,那些目光黏在我的脸上、我的酒红色裙子上、我空着的手上——刚才就是这只手,把周雨乔递来的酒轻轻推开了,于是那杯香槟就“意外”地全洒在了她胸口。

年会上丈夫为护女助理,连踢我六脚,我拨通电话:取消收购,让他破产

“秦总,别说了……”周雨乔往他身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沈姐可能只是不小心……”

“不小心?”秦牧远笑了,那种我熟悉的、对下属发火前的冷笑,“她从来都不小心。”

聚光灯打在我脸上,烫的。

这是我结婚的第七年,秦牧远创办“远舟科技”的第五年,周雨乔成为他助理的第二年。今晚是远舟科技的年终庆典,在丽景酒店最大的百花厅,摆了四十桌。供应商、投资人、公司骨干都在,还有秦牧远从国外请来的那个秃顶的德国顾问。

而我,沈知意,秦牧远的合法妻子,坐在第三排。

不是第一排,不是主桌。秦牧远说主桌要坐对公司今年有贡献的人,周雨乔算一个,她谈成了和蓝科电子的单子。财务总监赵姐私下告诉我,那单子其实是我三个月前陪秦牧远去深圳出差时,在酒桌上和对方老总夫人聊孩子国际学校聊出来的。但合同是周雨乔去签的字。

“你计较这些干什么?”秦牧远当时在车里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公司里总得给年轻人机会。”

我那时没说话。车在高架上开着,窗外广告牌的光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还在别人公司打工,每天挤地铁下班,到家第一件事是抱住我说“知意,等我有了自己的公司,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老板娘”。

现在我确实是老板娘。远舟科技的工商登记信息里,我持股百分之三十,秦牧远持股百分之五十五,剩下百分之十分给了早期团队。但公司里的人叫我“沈姐”,叫周雨乔“周总助”。上周五我去公司取忘记在他办公室的针灸盒,前台新来的小姑娘拦住我,客气地问:“您有预约吗?”

我说我是沈知意。

小姑娘眨了眨眼:“请问您找哪位?”

“找秦牧远。”

“秦总的预约已经排到下周了,”她翻着平板,语气礼貌而疏离,“或者您可以联系周总助,看她能不能帮您协调。”

我直接上了电梯。秦牧远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整层都是高管区。出电梯时碰见市场部总监老陈,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嫂子怎么来了?找秦总?”

“嗯。”

“秦总在开会,”老陈下意识地往小会议室方向瞟了一眼,“和雨乔他们……要不您先去他办公室等?”

我去了。秦牧远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他的办公桌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五年前拍的,在洱海边,我穿着白色裙子,他搂着我的腰,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旁边是一个金属相框,里面是去年公司团建的照片,秦牧远站在中间,周雨乔在他左手边,两人手里拿着同样的气泡水瓶。

我在他椅子上坐下,等。

等了二十分钟,门外传来笑声。秦牧远的声音,周雨乔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男的,听着像是技术总监和销售总监。他们停在办公室门外,没进来。

“秦总刚才那波分析太犀利了,”是周雨乔的声音,带着点娇俏的崇拜,“德国佬都被您说愣了。”

“数据摆在那儿,他不得不认。”秦牧远说,听起来心情很好。

“那今晚的年会致辞,秦总准备穿哪套西装?我让行政部提前熨好。”

“就那套深灰色的吧。”

“领带呢?配我上次送您的那条暗蓝色条纹的,好不好?”

外面安静了两秒。

“行,”秦牧远说,“你眼光一向不错。”

脚步声远去。我坐在他的椅子里,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江面。冬天了,江水看着都冷。

那天我最终没等到秦牧远。针灸盒就在他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里,和一堆文件混在一起。我拿了盒子,从消防楼梯走下去的。十八楼到一楼,我数了三百二十四级台阶。膝盖旧伤有点疼,那是三年前秦牧远公司资金链快断时,我天天跑银行跑出来的滑膜炎。当时医生说最好静养,但我静不下来。秦牧远在办公室通宵看数据,我就去堵那些行长、主任,在他们办公楼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后来钱到了,公司活了。庆功宴上秦牧远喝多了,抱着我说“知意,没有你我就完了”。那晚他哭了,我也哭了。但现在想来,那好像是最后一次我们抱在一起哭。

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我去药店买了膏药。店员是个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闲聊:“姐姐是坐办公室的吧?现在白领都有颈椎病、腰椎病,我们店膏药卖得可好了。”

我说不是,我是家庭主妇。

小姑娘愣了愣,随即笑道:“那您先生一定很能干,让您能在家里享福。”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享福。秦牧远现在也常这么说。“知意,你就在家享福不好吗?公司的事别操心了。”他说这话时通常是我问他某个财务数据,或者提醒他某个合同条款有问题的时候。一开始我还争辩,后来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他也只会用那种“你又不懂”的眼神看我。

我真的不懂吗?结婚前我在投行做了六年,经手的并购案比秦牧远现在公司规模大的有的是。结婚后他创业,是我手把手教他怎么看财务报表、怎么和投资人谈估值、怎么设计股权结构。公司第一版商业计划书,是我在孕吐最厉害的时候,趴在马桶边改完的。

但这些事,现在提起来都像上辈子。

秦牧远不再需要我了。或者说,他需要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沈知意,而是一个安静得体、不给他添乱的“秦太太”。这个角色,周雨乔似乎更胜任——她年轻,漂亮,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崇拜他,也在适当的时候给出“专业建议”。最重要的是,她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不会在凌晨两点因为孩子发烧而手忙脚乱,也不会在重要酒会前因为乳腺炎发高烧。

上个月十五号,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秦牧远忘了。其实也不是完全忘,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说“晚上有个应酬,可能晚点回”。我那时正在给女儿朵朵梳辫子,朵朵六岁了,刚上小学一年级。我说今天十五号,他站在玄关系领带,头也没抬:“十五号怎么了?哦,财务截止日,我让雨乔把报表发你了。”

“不是报表,”我说,“是我们结婚……”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立刻变柔:“怎么了?……行,我让司机去接你,别打车了,下雨天不安全。”

电话那头是周雨乔。她车坏了,在4S店。

秦牧远挂了电话,匆匆出门,临走时终于看了我一眼:“对了,朵朵下周末家长会是吧?我尽量去,但下周要见德国人,你懂的。”

门关上了。朵朵仰着小脸问我:“妈妈,爸爸怎么老是‘尽量’?”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爸爸忙。”

“可小雨姐姐的爸爸每次都去,”朵朵说,“小雨说,她爸爸上周还去学校当志愿者,教他们种多肉。”

小雨是朵朵的同班同学,父亲是小学美术老师,母亲是开花店的。有次家长会我见过,一家三口穿着亲子装,手拉手。朵朵盯着他们看了好久。

那天结婚纪念日,我带着朵朵去吃了披萨。朵朵很开心,因为她平时不被允许吃这些“垃圾食品”。回家路上她拉着我的手,忽然说:“妈妈,你要是和爸爸离婚,我跟谁?”

我吓了一跳:“谁跟你说这些的?”

“电视里都这么演,”朵朵老气横秋地说,“爸爸不回家,妈妈不开心,然后就要离婚。”

我说没有的事。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等到十一点,秦牧远没回来。十二点,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再打,关机。凌晨一点半,他回来了,身上有酒气,但不算太醉。

“怎么还没睡?”他脱外套。

“等你。”

“不是说了有应酬吗?”他往浴室走,“对了,下周二我飞柏林,大概去一周。雨乔跟我一起去,她德语好。”

“你们俩单独去?”

秦牧远停在浴室门口,转身看我,眉头皱起来:“沈知意,你这话什么意思?工作出差,什么叫‘单独’?公司现在要开拓欧洲市场,你知道这多重要吗?”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问,你们俩,就你们俩?”

“还有技术部的老刘,”他说,语气硬邦邦的,“满意了?”

我没说话。他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没送出去的礼物——一对袖扣,他最喜欢的牌子,铂金镶黑玛瑙。其实不贵,但款式是他三年前看中没舍得买的。我托了在欧洲的朋友,找了半年才找到存货。

最后那对袖扣还在我抽屉里。秦牧远去柏林那天,戴的是周雨乔送的那条暗蓝色条纹领带,配了副新袖扣,我没见过的款式。

那些细小的、像针一样的瞬间,其实每天都有。比如秦牧远手机换了密码,但我其实从来不会偷看他手机。比如家里阿姨偷偷告诉我,有次她中午去公司给秦牧远送汤,看见周雨乔在给他揉太阳穴,动作“可自然了”。比如上季度家庭开支,秦牧远刷了四万八在一家珠宝店,但我没收到任何首饰。发票是阿姨在垃圾桶里看见的,揉成一团,她展开看了,偷偷拍给我看。我让她扔回去,当没看见。

有些事,戳破了,就非得有个结果。而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那个结果。

至少,在年会之前,我还不想。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在四百人面前,被我的丈夫用话筒指责“撒泼”。

秦牧远从台上走下来,周雨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到我面前,灯光师很敬业,光束跟着他移动。这下好了,全场焦点从台上转移到台下第三排。

“给雨乔道个歉,”秦牧远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但还是通过他手里的话筒传了出去,“这事就算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七年婚姻,我太熟悉这双眼睛了——此刻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不耐烦的、急于收拾局面的焦躁。好像我是他需要尽快处理掉的一个bug,一个不和谐的杂音。

“如果我不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

秦牧远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时候顶撞。在他设计的剧本里,我应该红着眼眶,小声说“对不起”,然后他就可以大度地摆摆手,搂着我的肩对全场说“内人失礼了,大家继续”,完美展现一个宽容又有威严的领导者形象。

但我没按剧本走。

他的脸色沉下来:“沈知意,别在这儿闹。”

“我在闹吗?”我说,“我只是推开了她递来的酒。秦总,您看清楚,是她自己没拿稳。”

周雨乔的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下来:“沈姐,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我,但我真的只是敬您一杯酒,我……”

“你不喜欢她什么?”秦牧远打断她,眼睛盯着我,“雨乔工作努力,待人真诚,公司上下谁不喜欢她?就你,天天疑神疑鬼,现在还在这种场合给她难堪。沈知意,你的教养呢?”

“我的教养,”我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不要碰有妇之夫。秦总,您的教养没教您这个吗?”

全场死寂。

秦牧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通红。他猛地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没有。他的手在空中僵了两秒,然后重重放下。

“好,好,”他点着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沈知意,你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毁了这个年会是吧?”

“毁了年会的是谁?”我问,“是你,秦牧远。是你把自己的助理宠得不知分寸,是你让你的妻子坐在第三排,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了另一个女人质问你的妻子——是谁在毁?”

我说这些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话筒还在秦牧远手里,开着,所以每个字都传遍了百花厅的每个角落。我看见第一排的投资人皱起了眉,看见供应商代表交头接耳,看见公司几个老员工低下头,不敢看这边。

秦牧远也意识到了话筒的问题。他猛地关掉开关,但已经晚了。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我,声音低而狠,“别在这儿继续丢人现眼。”

“该回家的是你,”我没退,“和你的助理一起。反正你们明天也要一起飞柏林,不如今晚就一起走?”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

后来回想,那一刻秦牧远脑子里大概什么都没了——没有投资人,没有员工,没有这七年婚姻,没有我们一起熬过的那些夜、吃过的那些泡面、抱在一起哭过的那些夜晚。他眼里只有我,这个不识抬举的、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的女人。

他踢了我。

第一脚踢在我小腿上,不重,但羞辱性极强。银色高跟鞋晃了晃,我扶住椅背才站稳。

“道歉。”他说。

我没说话。

第二脚,同样的位置,重了些。小腿骨一阵锐痛。

“我说道歉!”

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

他踢得很规律,每踢一脚,说一遍“道歉”。像在训狗。周围有人倒吸冷气,但没人动。周雨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我看见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快得几乎抓不住的光。

第六脚踢在我膝盖侧面。那里有旧伤,我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地毯很软,跪下去没什么声音。但我听见了——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秦牧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喘着气,好像刚才那六脚费了他很大力气。他伸手,不是拉我,而是指了指门口:“滚。”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但我站直了。裙子皱了一块,我低头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着秦牧远。

看了三秒,也许五秒。

然后我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

掌声在背后响起来。是秦牧远,他在鼓掌,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迟疑的掌声。他在用这种方式宣告胜利,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

转过身。

全场安静下来,掌声停了。所有人都在看我,包括秦牧远。他脸上还带着胜利者的、余怒未消的表情,眉头皱着,仿佛在说“你怎么还不滚”。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很普通的款式,用了两年,壳都有些旧了。我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眼睛看着秦牧远,声音平静,清晰,确保离我最近的几桌人能听见:

“取消对远舟科技的收购。”

停顿。

“对,全部终止。”

又停顿。

“让他的企业消失。”

挂断。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握住门把。开门前,最后看了秦牧远一眼。他站在那里,表情是空白的,仿佛还没理解刚才那二十秒发生了什么。周雨乔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秦总,她……她刚才说什么?”

我没等答案。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百花厅里所有的声音、灯光、目光。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膝盖疼,小腿疼,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电梯在走廊尽头。我按了下行键,等着。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转身,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酒红色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从三楼跳到二楼,再到一楼。叮一声,门开了。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圣诞树还没拆,装饰品闪闪发光。前台服务员对我微笑:“女士,需要帮您叫车吗?”

我说不用,谢谢。

走出旋转门,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街上车流如织,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在放化妆品广告,模特的脸在霓虹灯下显得不太真实。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开始过一些事。

比如,三个月前,秦牧远第一次跟我提,想引入战略投资,最好是被大集团收购,这样他就能套现一部分,也给自己减轻压力。我说我考虑考虑。

比如,两个月前,我通过以前投行的关系,联系上了“长风资本”。那是我前上司创办的私募,专做科技类并购。我没说远舟科技是我丈夫的公司,只说是个不错的标的。

比如,一个月前,长风资本给出了初步意向书,估值比秦牧远预期的高百分之三十。秦牧远高兴坏了,那周对我特别好,还带我和朵朵去吃了日料。席间他滔滔不绝地讲收购后的规划,说拿了钱要投资新项目,要带团队去硅谷学习,要换个大房子。

我说,好啊。

比如,一周前,长风资本做完了尽职调查,准备正式启动收购流程。他们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说:“沈小姐,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这家公司虽然前景不错,但实际控制人的人品……我们调查时听到一些风声。”

我说,按原计划进行。

当时我想的是,再给秦牧远一次机会。也给我们的婚姻一次机会。

但现在,机会用完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秦牧远。大概他刚才懵了几分钟,现在反应过来了。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开机,拨号。这次接得更快。

“是我,”我说,“刚才那通电话,继续执行。另外,帮我联系陈律师,我要启动离婚程序。”

“还有,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远舟科技所有供应商和客户收到我们的正式通知。对,用长风资本的名义发。”

“最后,帮我订一张去苏黎世的机票,明晚的。朵朵的学校那边,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去锦湖小区。那是我婚前买的小公寓,六十平米,一直没租,偶尔请钟点工打扫。朵朵出生前,我和秦牧远在那里住过一年。后来他创业成功,买了现在的大平层,那套小房子就空着了。但我一直没卖。

路上,我打开手机,翻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拍的,朵朵在儿童乐园玩滑梯,笑出一口豁牙。往上翻,是上个月她生日,我给她做的草莓蛋糕。再往上,是去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去北海道,在雪地里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没有秦牧远的单人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再拍他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大门。保安还是那个大叔,认出我,笑着点头:“沈小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大概有两年没来了。

我走进单元门,上电梯,按下七楼。楼道灯是声控的,跺脚才亮。我在门前站了会儿,从包里摸出钥匙——一直带着,串在钥匙圈上,和家里钥匙、车钥匙挂在一起,但从来没用过。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我按亮灯,屋子陈设和两年前一样,只是家具上都盖了白布。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是江,江对岸是商业区,霓虹灯连成一片。其中某栋写字楼的某一层,是远舟科技的办公室。此时此刻,秦牧远大概还在年会上,努力挽回局面,向投资人解释,向员工打气,告诉自己那只是沈知意在虚张声势。

他不知道,长风资本的最大LP,也就是有限合伙人,是我。他不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职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工作。他不知道,朵朵名下的信托基金,规模已经超过远舟科技的估值。他更不知道,我等的从来不是他回心转意,而是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今天,他给了我这个理由。

我走到卧室,掀开床上的白布。床垫和被子都在防尘袋里,完好。我脱下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出血。小腿上被踢的地方泛起青紫,膝盖肿了起来。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些伤痕,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疼,但可以忍。

比起过去七年那些看不见的伤,这些皮肉伤,真的不算什么。

手机震了。是另一部手机,工作用的。我接起来,对方说:“沈总,通知都发出去了。另外,秦牧远在公司系统里试图调取核心资料,被我们预设的权限墙挡住了。他好像急了,正在打电话找关系。”

“让他找,”我说,“明早九点,我要看戏。”

挂掉电话,我走到浴室,打开热水。镜子蒙了灰,我用手擦了擦,看见自己的脸。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有细纹了。三十二岁,看起来还不老,但心已经老了十年。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秦牧远。他穿着白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我抱着书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眼,我以为是一生。

后来我们毕业,工作,租房子,挤地铁,在路边摊分一碗炒粉,在出租屋里规划未来。他说要创业,我说好,我帮你。他说要娶我,我说好,我嫁。他说会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说我相信。

我相信了七年。

热水器嗡鸣,水温上来了。我脱掉裙子,走进淋浴间。水很烫,冲在皮肤上,泛起红色。我闭着眼,任水从头浇下。耳边只有水声,哗啦啦的,像下雨,像眼泪,但我不哭。

哭够了。过去的七年,流了太多眼泪,在无数个他晚归的夜里,在无数个他失约的节日,在无数个他为了周雨乔而责怪我、冷落我、忽视我的瞬间。

水汽氤氲,镜子模糊了。我关掉水,擦干身体,从柜子里找出旧睡衣穿上。躺在陌生的、有灰尘味的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明天,秦牧远会发现,公司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他会发现,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都被暂停了。他会发现,供应商不再发货,客户不再付款,员工开始提交辞职报告。他会像困兽一样挣扎,打电话,求人,发火,崩溃。

而我,会坐在长风资本的会议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会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拿走我应得的一切,包括朵朵的抚养权。

然后,我会带朵朵去瑞士,给她转学,让她在阿尔卑斯山脚下长大,远离这些肮脏和算计。

然后,我会重新开始,用沈知意的名字,而不是“秦太太”。

然后——

我闭上眼。

没有然后。先睡吧。明天,戏才刚开场。

手机开机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四十二条微信,一半是秦牧远,一半是陌生号码。我扫了一眼,没点开,直接删了记录。另一部工作手机上,未读邮件九十九封,大多是助理转发来的紧急汇报。我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看。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旧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打转。这间小公寓朝东,早晨的阳光总是很好。以前住这里时,秦牧远总嫌阳光太刺眼,影响他睡懒觉。后来换了江景大平层,主卧朝西,看得到落日,但早晨是阴的。他说这样好,睡到自然醒。

其实那时候他就开始晚起了。创业成功,当了老板,不用再挤早高峰地铁,每天睡到九点才慢悠悠去公司。而我,习惯了六点起床,给朵朵做早餐,送她上学,然后去健身房,或者处理长风资本那边的工作。我们的作息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错,大多时候各走各的。

我点开第一封邮件。

标题是“远舟科技紧急情况汇总”,发件人是长风资本的项目经理林薇。附件里是十几份文件,我下载到本地,快速浏览。凌晨三点,秦牧远给所有投资人群发了邮件,声称昨天的“小插曲”是家庭矛盾,不会影响公司正常运营,收购案会继续推进。凌晨四点,他试图登陆公司财务系统,被权限墙拦截。凌晨四点半,他打电话给银行,询问账户冻结原因,被告知是“接到有权机关的通知”。凌晨五点,他在公司高管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嘶哑但强作镇定,说“公司遇到临时性技术问题,正在解决,大家不要慌”。

下面跟着周雨乔的回复:“秦总放心,我们都在。”后面是一串高管们的“+1”。

我看着那行字,周雨乔的头像是她自己的艺术照,长发飘飘,笑得很甜。点进去,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一张丽景酒店房间的照片,配文:“陪老板加班到深夜,明天又是战斗的一天!”定位是丽景酒店行政套房。

秦牧远昨晚没回家。或者说,他没回我们的家。

我关掉邮件,打开下一封。是长风资本法务部发来的,关于远舟科技股权结构的法律意见书。附件里有一份扫描件,是秦牧远半年前签署的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甲方是他,乙方是周雨乔,内容是秦牧远将自己持有的远舟科技百分之五的股权,委托周雨乔代持,协议有效期二十年。

百分之五。按照长风资本给出的估值,那笔钱足够周雨乔在市中心买两套大平层,再带上全家移民。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签名是秦牧远的笔迹,我认得。日期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周。那段时间他特别忙,说在谈一个“大项目”,连着三天没回家。现在我知道他在谈什么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我放下手机,起身拉开窗帘。楼下小区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白气腾腾。几个老人牵着狗在遛弯,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早晨。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朵朵学校的班主任李老师。

“朵朵妈妈,打扰了,”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刚才朵朵爸爸来学校,说要给朵朵请假一周,说要带朵朵去旅行。但学校规定,请假超过三天需要父母双方同意,所以我想问问您……”

“我没同意,”我打断她,“朵朵今天照常上课,谁也不能带她走。”

“可是秦先生他……”

“李老师,”我说,语气放缓了些,“我和朵朵爸爸之间有些事要处理。这期间,朵朵的接送和请假,只能由我本人确认。如果他再去学校,麻烦您直接联系我,或者请保安协助。”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白了。朵朵妈妈,您……还好吗?”

“我很好,”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小区,停在楼下。车牌我很熟,秦牧远的车。他来了。

我没动,就站在窗前看着他。他从驾驶座下来,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他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七楼这扇窗。我们隔着玻璃对视,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我的手机在床头震动。我没接。他又打,我还是没接。他发微信:“沈知意,我们谈谈。”

我没回。

他继续发:“昨天是我冲动,我道歉。但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银行账户全冻了,供应商一大早堵在门口,客户打电话要终止合同。你这是要把我逼死?”

我还是没回。

第三辆车开进小区,是警车。两名民警下车,和秦牧远交谈。秦牧远指着我这层楼,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民警抬头看了看,然后三人一起进了单元门。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走到门边,听着电梯上行的声音。叮,七楼到了。脚步声走近,停在我门前。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正式。

“您好,派出所的,有人报警说您这边有纠纷,请开下门配合我们调查。”

我打开门。秦牧远站在民警身后,眼睛通红,胡子拉碴,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看见我,张嘴想说什么,但民警先开口了。

“您是沈知意女士?”

“我是。”

“这位秦先生报警,说您非法侵占他的个人财产,还涉嫌商业犯罪,”民警公事公办地说,“我们需要了解下情况。”

我让开门:“请进。”

屋里还盖着白布,没什么可坐的地方。民警环顾一圈,皱皱眉。秦牧远挤进来,指着我说:“警察同志,她不是我老婆吗?我们有结婚证的!但她现在恶意破坏我的公司,冻结我的资产,这属于婚姻内的经济纠纷吧?你们得管!”

“秦先生,您别激动,”年纪大点的民警摆摆手,看向我,“沈女士,秦先生说的是事实吗?”

“部分事实,”我说,“我们是夫妻,但我没有破坏他的公司。至于资产冻结,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如果有需要,律师会出具正式文件。”

“什么商业行为?”秦牧远吼起来,“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商业行为?沈知意,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给长风资本打电话,让他们恢复一切正常,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我说,“继续踢我?像昨晚那样?”

秦牧远的脸瞬间涨红。两个民警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开口:“昨晚?什么情况?”

“家庭矛盾,”秦牧远抢着说,“两口子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警察同志,现在重点是她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了,你们应该立案调查!”

“秦先生,”年纪大的民警语气严肃了些,“家庭矛盾我们管不了,但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沈女士涉嫌犯罪,可以去经侦报案。我们派出所只负责治安案件。”

“那她非法闯入我的公司系统呢?”秦牧远不依不饶,“她昨晚用不知道什么手段,黑进了我们公司后台,冻结了所有权限!这是黑客行为!”

我笑了:“秦牧远,你公司的系统,用的是‘长风安全’的防火墙吧?”

秦牧远一愣。

“长风安全是长风资本的全资子公司,”我说,“你们采购时签的合同里,明确写明了在特定情况下,资方有权启动保护性冻结程序。需要我把合同条款找出来给你看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那套系统是周雨乔推荐采购的,说“性价比高”,秦牧远看都没看就签了字。他从来不管这些“技术细节”。

民警听明白了。年长的那个拍拍秦牧远的肩:“秦先生,听起来这是你们夫妻间的经济纠纷,建议你们先协商,协商不成可以走法律程序。报假警是违法的,这次口头警告,下次别再这样了。”

秦牧远急了:“可是警察同志,她——”

“行了,”民警打断他,“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自己处理吧。沈女士,也劝您一句,夫妻一场,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闹太僵。”

我点点头:“谢谢,我们会的。”

民警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秦牧远。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我,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沈知意,”他声音发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离婚,”我说,“我要朵朵的抚养权,以及我应得的财产分割。”

“你休想!”他吼起来,“朵朵是我女儿,财产是我赚的,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母亲,”我说,“凭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在我名下,凭你那份股权代持协议如果公开,足够让你净身出户。”

秦牧远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秦牧远,”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我高一个头,以前我总喜欢靠在他肩膀上,现在却觉得这个角度让人脖子疼。“我不是昨天才知道周雨乔的事的。我只是在等,等你亲口告诉我,或者,等你做得足够绝,让我彻底死心。”

“昨天你踢我那六脚,踢得好。谢谢你帮我下决心。”

他后退一步,撞在墙上。白布掀起一角,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到震惊,到恐慌,最后变成一种近乎乞求的软弱。

“知意,”他声音软下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昨天我喝多了,我脑子不清醒,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我马上开除周雨乔,我……”

“秦牧远,”我打断他,“你记得朵朵三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陪客户,让我自己带孩子去医院吗?”

他愣住。

“你记得我父亲去世那天,你答应陪我去殡仪馆,结果因为周雨乔一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你转身就走吗?”

“你记得去年我生日,你说要给我惊喜,结果我在餐厅等到打烊,你才发微信说陪周雨乔见投资人,忘了吗?”

我一桩一桩地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秦牧远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我说,“但我没提,因为我觉得,婚姻就是这样,要忍耐,要体谅,要顾全大局。我体谅你创业辛苦,体谅你压力大,体谅你需要一个‘懂你’的助理。我甚至想过,如果你和周雨乔真的有什么,只要不闹到我面前,我也可以装不知道。”

“但我错了。忍耐换来的不是感激,是得寸进尺。体谅换来的不是珍惜,是理所当然。秦牧远,你早就忘了我是谁了。你忘了我也是名校毕业,忘了我也在投行做过六年,忘了你创业的第一笔钱是我找的,第一个客户是我谈的,第一个产品方案是我帮你改的。你只记得我是你妻子,是‘秦太太’,是一个该在家相夫教子、不该对你的事业指手画脚的女人。”

“所以周雨乔出现了。她年轻,漂亮,崇拜你,把你当英雄。她让你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秦牧远。但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说完了。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还有秦牧远粗重的呼吸声。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的,“知意,对不起……我混蛋,我该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

“机会给过了,”我说,“昨晚之前,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但你在四百人面前,为了另一个女人,踢了我六脚。秦牧远,那六脚踢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你到底要怎么样?要我跪下来求你吗?好,我跪。”

他真的跪下了。就在这间满是灰尘的小公寓里,在我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去。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这个在年会上用话筒当众羞辱我的男人,这个搂着女助理让我道歉的男人,现在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一起流。

“知意,我求你了……公司不能垮,那是我五年的心血……还有那么多员工,他们都要吃饭……你恨我,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动公司,好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离婚也行,朵朵的抚养权给你,财产你要多少都行,但公司……公司是我的命啊……”

我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拿到投资时,抱着我在出租屋里转圈,说“知意,我们要有未来了”。想起他熬夜写代码,我给他煮泡面,两人挤在电脑前看那些我看不懂的字符。想起朵朵出生那天,他抱着孩子,哭得像个傻子,说“知意,我们有家了”。

那些画面是真的。但昨天他踢我的那六脚,也是真的。

“公司不会垮,”我说,“长风资本会接手,现有的项目会继续,员工该留的留,该走的走。至于你——”

我顿了顿。

“你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股权、房产、存款,都会在离婚协议里重新分割。作为过错方,你拿不到多少。但我会给你留一笔钱,够你重新开始。这是我对这七年婚姻,最后的仁慈。”

秦牧远呆呆地跪着,像没听懂。过了很久,他喃喃地说:“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搞垮我,是不是?”

“我没想搞垮你,”我说,“是你自己搞垮了自己。秦牧远,如果你对婚姻有半点忠诚,如果你对我有半点尊重,事情都不会走到今天。但你没有。你把我当傻子,把婚姻当儿戏,把公司当你的私人王国。现在王国要易主了,你就受不了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乞求,变成怨恨,再变成一种狠戾的决绝。

“沈知意,”他抹了把脸,声音冷下来,“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我告诉你,没完。朵朵的抚养权,你拿不到。公司,你也拿不走。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拉开车门,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冲出单元门,上车,发动,车子猛地蹿出去,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然后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小区门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逃回它的巢穴。

手机震动。是林薇。

“沈总,秦牧远离开您那里了。他刚给周雨乔打了电话,让她联系一个叫‘黑哥’的人,说是要‘查点东西’。需要我这边介入吗?”

“不用,”我说,“让他查。你继续按计划推进,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远舟科技所有高管的离职报告——除了周雨乔,留着她。”

“明白。另外,瑞士那边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朵朵的入学手续最快下周能办妥。您要的苏黎世公寓也看好了,三居室,带院子,离学校步行十分钟。”

“好,订下来。还有,帮我约陈律师,今天下午三点,在老地方见。”

“收到。”

挂掉电话,我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去赴陈律师的约。电梯里遇到楼下的邻居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哎呀,是小沈啊?好久没见了,搬回来住了?”

“暂时住几天,”我笑笑。

“你老公呢?那个高高帅帅的小秦,怎么没一起来?”

“他忙。”

“哦哦,忙好,忙好,”老太太絮絮叨叨,“年轻人就是要忙事业。对了,你女儿该上小学了吧?时间真快啊,上次见她还抱在手里呢……”

电梯到了一楼。我帮她拎着菜篮子出单元门,她连声道谢,又说:“小沈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阿姨跟你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别憋在心里。”

我说谢谢阿姨,我会的。

走出小区,阳光正好。我拦了辆车,去和陈律师约定的茶室。路上经过远舟科技所在的写字楼,楼下围了一圈人,拉着横幅,上面写着“远舟科技拖欠货款,还我血汗钱”。是供应商。秦牧远没处理,或者,他已经处理不了了。

车开过去,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背景里模糊的一团。

茶室在江边,很僻静。陈律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是我的大学学长,毕业后进了顶尖的律所,专做离婚和财产分割。我结婚时,他是伴郎之一。

“来了,”他给我倒茶,“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我坐下,“朵朵那边怎么样?”

“已经安排好了,李老师会亲自送她放学,到我律所。我助理在那边等着,接上朵朵后直接去我郊区的房子,那边安保好,秦牧远找不到。”

“谢谢。”

“跟我还客气,”陈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初稿,你看看。财产分割按照你的要求,你要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外加两套房产和五百万现金。朵朵的抚养权归你,秦牧远有探视权,但需要提前三天申请,且必须有第三方在场。”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条款很细,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的情况。陈律师做事一向周到。

“秦牧远不会签的,”我说。

“由不得他,”陈律师冷笑,“股权代持协议我已经拿到了原件,周雨乔那边我也派人接触过了。那姑娘不傻,知道这事闹大了对她没好处,答应配合我们。有这份协议在,秦牧远婚内转移财产是铁证,打官司他必输。到时候别说百分之三十,他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别逼太紧,”我说,“给他留点。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朵朵。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把她爸爸逼上了绝路。”

陈律师看着我,叹了口气:“知意,你还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我摇头,“是懒得纠缠。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带朵朵离开。”

“明白,”他合上文件夹,“那协议我先收着,等秦牧远的律师联系我。不过以他的性格,估计会先闹一阵。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今天已经来闹过了,还报了警。”

陈律师皱眉:“报警?他疯了吗?”

“狗急跳墙罢了,”我说,“对了,长风资本那边,收购程序什么时候能走完?”

“最快两周。但前提是秦牧远配合。如果他拒不配合,可能会拖到一个月,甚至更久。”

“他会配合的,”我说,“等他发现所有路都堵死了,他会签字的。我了解他,他比谁都现实。”

谈完正事,陈律师送我出门。在茶室门口,他忽然说:“知意,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你说。”

“当年你嫁给秦牧远,我们都觉得你嫁亏了。不是说他不好,是……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太清醒,他太自我。清醒的人注定要受伤。”

我笑了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没用,”他拍拍我的肩,“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告诉你,你值得更好的。以后,对自己好点。”

我说,好。

从茶室出来,我没坐车,沿着江边慢慢走。初冬的江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大衣,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对袖扣,铂金镶黑玛瑙,冰凉冰凉的。

走到一个垃圾桶边,我停下来,掏出袖扣,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松开手。金属坠入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幼儿园老师。

“朵朵妈妈,朵朵爸爸刚才又来学校了,非要接朵朵走。我们没让,他就一直在校门口等着。您看……”

“我马上过来。”

我拦了辆车,报出幼儿园地址。车子启动时,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牧远第一次去幼儿园接朵朵。那时朵朵三岁,刚上小班。秦牧远难得准时下班,我们一起去接她。朵朵看见爸爸,高兴得扑过来,秦牧远一把抱起她,举得高高的。朵朵咯咯笑,我也笑。那天阳光很好,我们一家三口牵着手走回家,路上买了草莓蛋糕。朵朵吃得满脸都是奶油,秦牧远用纸巾轻轻擦,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温柔会持续一辈子。

车子在幼儿园门口停下。秦牧远的车果然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脚下一地烟头。看见我下车,他直起身,掐灭烟。

“朵朵呢?”他问。

“在老师那儿,”我说,“秦牧远,我们之间的事,别牵扯孩子。”

“她也是我女儿!”他声音提高,“沈知意,你没权利不让我见女儿!”

“我有,”我平静地说,“在离婚协议生效前,我是她的主要监护人。如果你再未经我同意来骚扰朵朵,我会申请禁止令。”

他眼睛瞪大,像不认识我似的:“沈知意,你他妈还是人吗?用女儿来威胁我?”

“是你在威胁我,”我说,“秦牧远,我给过你体面,是你自己不要。现在,要么你乖乖签字离婚,拿钱走人;要么我们法庭见,到时候你一分钱拿不到,还会身败名裂。你自己选。”

他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笑了,笑得狰狞。

“好,好,沈知意,你狠,”他点着头,“但我告诉你,你想带走朵朵,没那么容易。我会找最好的律师,我会让你知道,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那就试试,”我说,“看看是你找的律师厉害,还是陈律师厉害。顺便提醒你一句,你账户里那点钱,请不起太好的律师。除非你想动那笔给周雨乔代持的股权——但那些股权,现在恐怕已经不属于你了。”

秦牧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只是以长风资本的名义,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那百分之五的代持股权,现在都被冻结了。周雨乔如果聪明,现在应该已经在主动配合调查了。毕竟,挪用公司资金、伪造合同、职务侵占,这些罪名,够她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秦牧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沈知意!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放开,”我说。

他不放。

“我让你放开!”

他还是不放,眼睛死死瞪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幼儿园保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这位家长,需要帮忙吗?”

秦牧远终于松了手。他后退两步,看看我,又看看幼儿园大门,最后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猛踩油门,车子呼啸而去,留下一地尾气。

保安担忧地看着我:“您没事吧?”

“没事,”我揉着发疼的胳膊,“谢谢。”

我走进幼儿园,朵朵正在老师办公室玩积木。看见我,她丢下积木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妈妈!”

我抱住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朵朵仰起脸,小声问:“妈妈,爸爸刚才来了,在外面。李老师不让我出去,说爸爸在生气。爸爸为什么生气呀?”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朵朵,爸爸妈妈之间有些事要处理。这段时间,爸爸可能会有点不高兴,但这不是你的错,知道吗?”

朵朵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以后还和爸爸住一起吗?”

“不了,”我说,“以后朵朵和妈妈住,爸爸住别的地方。但爸爸还是爸爸,他还是爱你,只是不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朵朵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她牵起我的手:“妈妈,我饿了,我想吃炸鸡。”

“好,我们去吃炸鸡。”

我带朵朵去了她最喜欢的快餐店,点了儿童套餐。她吃得满手是油,笑得眼睛弯弯。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坚硬的地方,一点点软下来。

朵朵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为了她,我不能倒,不能输,不能退。

吃完炸鸡,我带朵朵去陈律师郊区的房子。那是一栋独栋别墅,带花园,安保很严。陈律师的助理小赵在门口等我们,接过我的行李。

“沈总,房间都收拾好了,日用品也备齐了。陈律师说您先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我说谢谢。朵朵对新环境很好奇,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她,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雨乔。

我接起来。

“沈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放过我吧,那些事都是秦总让我做的,我只是听他的吩咐……股权代持也是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签,就开除我……沈姐,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能坐牢啊……”

“周雨乔,”我打断她,“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把你和秦牧远之间所有的事,包括股权代持、挪用公款、伪造合同,一五一十写下来,签字画押,交给我的律师。第二,我报警,让警察来查。你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然后,她哑着嗓子说:“我选第一条。”

“明智的选择,”我说,“明天上午九点,带着所有材料,到我律师那儿。别耍花样,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朵朵已经跑累了,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坐在她身边,搂着她。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这里好大,就我们两个人住吗?”

“暂时是,”我说,“过段时间,妈妈带你出国,去一个更漂亮的地方,那里有雪山,有湖,还有很多小朋友。”

“那爸爸呢?”

“爸爸……爸爸有他自己的生活。”

“哦,”朵朵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动画片吸引,“妈妈你看,小猪佩奇在跳泥坑!”

我看着电视屏幕,粉红色的小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笑得没心没肺。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朵朵转过头,伸出小手擦我的脸:“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我抱住她,“妈妈是高兴。”

高兴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高兴我终于可以带着我的女儿,离开这个烂泥坑,去一个干净的地方,重新开始。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黑夜。因为我知道,黑夜过后,天总会亮的。

周雨乔交来的材料比我想象的还要厚。

陈律师的会议室里,文件铺满了整张长桌。股权代持协议、虚假合同、挪用公款的流水记录、秦牧远和周雨乔的聊天截图,甚至还有几段录音。我戴上耳机,点开最新的一段,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我提出离婚的第二天。

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秦牧远的声音,嘶哑疲惫:“……她是怎么知道股权代持的?”

周雨乔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秦总,现在怎么办?沈姐那边会不会真的告我?我会不会坐牢?”

“她不敢,”秦牧远说,但底气不足,“她就是在虚张声势。离婚可以,但朵朵的抚养权和公司,她别想拿走。”

“可是……可是那些钱……”周雨乔的哭声更大了,“你说只是暂时借用,等公司渡过难关就还回去的……现在账上少了八百多万,沈姐要是查起来……”

“闭嘴!”秦牧远低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要不是你说要买那套别墅,我会动那笔钱?”

“是你自己说等收购完成就有钱了……”周雨乔抽噎着,“现在收购黄了,钱怎么办?那些供应商天天堵门,银行也在催款,我爸妈那边还等着钱做手术……”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周雨乔压抑的哭声。然后秦牧远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朵朵。”

我手指一紧。

“沈知意最在乎的就是朵朵,”秦牧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朵朵出了什么事,她肯定没心思管公司的事。到时候我去跟她谈,用朵朵的抚养权换她不追究,她一定会答应。”

周雨乔倒吸一口冷气:“秦总,你疯了吗?朵朵是你女儿!”

“所以才更不能让她跟沈知意走!”秦牧远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朵朵是我的种,凭什么给她?再说了,只要朵朵在我手里,沈知意就得听我的。那个女人我了解,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忍。”

“可是……可是能出什么事?朵朵不是被她藏起来了吗?”

“总有办法找到的,”秦牧远说,语气阴冷,“陈律师那边我有人,塞点钱,能问出地址。到时候……”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摘下耳机,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凉的愤怒。七年婚姻,同床共枕,我竟不知道这个人能卑劣到这种程度。

陈律师坐在对面,脸色铁青:“这段录音是今早一个匿名快递寄到我办公室的,发件人信息是假的。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但大概率查不到。”

“不用查,”我说,“是周雨乔自己寄的。”

“她?”

“她在给自己留后路,”我看向窗外,阳光刺眼,“秦牧远要动朵朵,她怕了。把这段录音交给我们,一来撇清关系,二来,如果我们用这个对付秦牧远,她也能脱身。”

陈律师皱眉:“这女人心思够深的。”

“不深怎么能把秦牧远迷得团团转?”我冷笑,“不过她算错了一点——我不但要用这段录音对付秦牧远,连她一起。”

桌上的手机震了。是林薇。

“沈总,远舟科技那边出事了。半小时前,秦牧远召集所有员工,宣布公司即将破产清算,让大家自谋出路。现在整个公司都乱了,有人开始搬电脑,财务部在销毁文件,保安拦不住。”

“报警,”我说,“以长风资本的名义,告他们破坏公司财产。另外,立刻申请法院对远舟科技的资产进行诉前保全,一张纸都不能少。”

“已经在做了。还有,秦牧远刚刚离开公司,往城西方向去了。要跟吗?”

我想起录音里的内容——“陈律师那边我有人”。

“跟紧他,”我说,“随时告诉我位置。”

挂了电话,我看向陈律师:“你身边有人被秦牧远收买了。”

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我马上去查。”

“等等,”我叫住他,“别打草惊蛇。既然他知道朵朵在你那里,我们就将计就计。”

“你的意思是?”

“设个局,”我说,声音很轻,“让他来,然后当场抓住。绑架未遂,够他进去待几年了。”

陈律师盯着我看了几秒,缓缓点头:“我去安排。但你得保证朵朵的安全。”

“朵朵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说,“我不会让她有任何危险。”

下午三点,我去了幼儿园。不是去接朵朵,而是去见了园长。二十分钟后,我拿到了一份监控录像——上周秦牧远来接朵朵时,在幼儿园门口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的片段。我把视频发给林薇,让她去查那个男人的身份。

一小时后,结果出来了。男人叫张彪,有两次前科,一次故意伤害,一次寻衅滋事,去年刚刑满释放。目前在一家地下赌场当打手,同时接一些“私活”——比如帮人讨债,比如恐吓,比如,绑架。

林薇在电话里说:“这个张彪,和秦牧远是通过一个叫‘黑哥’的人认识的。黑哥是本地一个混混头子,专接这种脏活。秦牧远上周通过周雨乔联系上黑哥,预付了十万订金,事成后再付四十万。”

“事成?”我重复这两个字,“事成是指什么?绑架朵朵?”

“录音里没说那么细,但黑哥那边的中间人透露,秦牧远的要求是‘把孩子带走,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送回来’。至于藏多久,没说。至于孩子会不会受苦,”林薇顿了顿,“更没说。”

我握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处疼。

“报警了吗?”

“还没,”林薇说,“证据还不足。单凭一段录音和一笔转账记录,警方可能只会当成经济纠纷或者家庭矛盾处理。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秦牧远和张彪当面交易,或者,他们实施犯罪的过程中被抓现行。”

“那就给他们创造机会,”我说,“陈律师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让‘内奸’把地址透露给秦牧远。你盯着张彪,他一动,就报警。”

“明白。不过沈总,有件事我得提醒您,”林薇的声音严肃起来,“张彪这种人,下手没轻重。万一在警方赶到之前……”

“不会有万一,”我打断她,“朵朵不会有事。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坐在幼儿园接待室的长椅上,看着窗外。孩子们在操场上玩闹,笑声一阵阵传来。朵朵也在里面,穿着红色外套,正在滑滑梯。她笑得很开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正计划着把她当成筹码,去换他的公司和自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沈知意,”是秦牧远,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们谈谈。”

“谈什么?”

“朵朵,”他说,“你把朵朵还给我,公司我可以不要,钱我也可以不要,我只要朵朵。”

我笑了:“秦牧远,你这话自己信吗?”

“我是她爸爸!”他吼起来,“我有权利见她!你凭什么把她藏起来?我告诉你,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可以告你!”

“那就去告,”我说,“看看法院会把抚养权判给一个计划绑架女儿的父亲,还是判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秦牧远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耳语:“你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说,“包括你和张彪的交易,包括你付给黑哥的十万订金。秦牧远,你真让我恶心。”

“我只是想见女儿……”他声音里带上哭腔,“知意,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把朵朵还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签字离婚,我净身出户,我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打扰你们……你把朵朵还给我,好不好?我求你了……”

“晚了,”我说,“从你决定对朵朵下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做父亲的资格了。”

“沈知意!”他声音陡然尖利,“你别逼我!你要是敢动朵朵一根汗毛,我跟你同归于尽!”

“这句话该我说,”我平静地挂断电话。

窗外,朵朵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笑着扑进老师怀里。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么明亮,那么干净。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忍,彻底消失了。

秦牧远,这是你自找的。

晚上七点,陈律师郊区别墅。

我坐在二楼书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别墅大门的监控、后院监控、客厅监控,以及朵朵房间的监控。朵朵已经睡了,保姆王阿姨陪在她床边,正在织毛衣。

陈律师坐在我对面,盯着手机。他在等消息。

“内奸找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是我的助理,小赵。他跟了我三年,我没想到……”

“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说,“秦牧远给他多少?”

“五十万,预付二十万,事成后再付三十万,”陈律师苦笑,“我给他的年薪是四十万,不算低了。”

“但五十万是现钱,而且不用交税,”我关掉一个监控画面,“小赵把地址给秦牧远了?”

“给了,还画了详细的路线图,标明了朵朵的房间位置,”陈律师说,“秦牧远说今晚十二点动手,到时候小赵会从里面打开后门。警方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在附近布控,等人赃并获。”

“张彪呢?”

“林薇盯着,他下午去了趟赌场,晚上八点回到出租屋,再没出来。但赌场那边有后门,不排除他已经溜出来了。”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半。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秦牧远现在在哪?”

“在家,”陈律师调出一个定位,“周雨乔也在。两人一下午没出门,叫了两次外卖。看样子是在等。”

等什么?等夜深人静,等朵朵睡熟,等一个他们认为万无一失的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秦牧远跪在我面前哭求的样子,他在幼儿园门口瞪我的样子,他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同归于尽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朵朵,手都在抖,眼眶通红地说“知意,我们有女儿了”。

那时候的眼泪,是真的吧?

手机震动,是林薇。

“沈总,张彪动了。十分钟前从出租屋后门溜出来,打了辆车,往城西方向去了。车牌号我已经报给警方了。”

“秦牧远呢?”

“还没动。但周雨乔刚刚出门了,开车往相反方向,应该是去引开可能存在的跟踪。”

“警方跟上张彪了吗?”

“跟上了,两辆车交替跟着,不会跟丢。”

“好,”我说,“按计划进行。”

挂了电话,我看向监控屏幕。朵朵翻了个身,王阿姨给她掖了掖被子。一切如常。

十一点。陈律师的手机响了,是小赵。

“陈律师,您还在律所吗?我这边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挺急的,我能给您送过去吗?”

陈律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行,你送过来吧,我在律所等你。”

“好,我大概半小时到。”

电话挂断。陈律师看向我:“他在确认我的位置。只要我不在别墅,他们就能放手干。”

“那就让他确认,”我说,“你去律所,路上开慢点。十二点前赶回来。”

陈律师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知意,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警方介入,这事就闹大了。秦牧远再怎么说也是朵朵的父亲,如果真以绑架未遂抓进去,朵朵长大了会怎么想?”

“我会告诉她真相,”我说,“告诉她,她的父亲曾经想伤害她,但她的母亲保护了她。比起一个虚假的‘完美父亲’,我更希望我的女儿知道,这世界有善有恶,而我们要做的,是站在善的一边。”

陈律师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监控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跳动。十一点半,小赵的车出现在律所楼下——陈律师的助理在律所装了监控,画面实时传过来。小赵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走进大楼。

几乎同时,秦牧远的定位开始移动。他从家里出来,开车往城西方向。而周雨乔的车在城里绕了几圈后,停在一家酒吧门口,她下车进去,但五分钟后又从后门出来,打了另一辆车,也往城西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他们不知道,黄雀后面,还有猎人。

十一点五十。张彪的车出现在别墅区外围,停在一条小路上。他下车,换上黑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背着一个双肩包,徒步往别墅区走。警方两辆车远远跟着,关闭车灯,像蛰伏的野兽。

十一点五十五。秦牧远的车也到了,停在另一条街。他没下车,就坐在车里,远远望着别墅的方向。周雨乔坐的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她也没下车,透过车窗往外看。

十一点五十八。张彪翻过别墅区的外墙,落地无声。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显然是做过功课的。他避开主干道的摄像头,沿着绿化带潜行,很快接近陈律师的别墅。

十二点整。

别墅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小赵探出头,左右看看,朝张彪招招手。张彪闪身进去,门轻轻关上。

我盯着监控画面。客厅里,张彪和小赵碰头,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小赵指了指二楼,张彪点头,从背包里掏出绳子、胶带,还有一块毛巾。然后他蹑手蹑脚地上楼,小赵留在楼下望风。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里全是汗,但我强迫自己冷静。警方的人已经包围了别墅,只要张彪进入朵朵房间,他们就会冲进来。但现在还不行,必须人赃并获。

张彪上了二楼,停在朵朵房间门口。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拧动门把手——没锁。门开了条缝,他侧身挤进去。

监控画面里,朵朵睡得正香。王阿姨靠在椅子上打盹。张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朵朵,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抱朵朵,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毛巾上倒了点什么,然后慢慢朝朵朵的脸捂去——

“行动!”

我对着耳麦低吼。

几乎同时,别墅内外所有灯瞬间大亮!警笛声撕裂夜空,数道强光射进窗户!楼下传来破门声和呵斥声,小赵的尖叫,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杂乱,急促。

张彪猛地转身,但已经晚了。三个警察冲进房间,枪口对准他:“警察!不许动!放下手里的东西!”

张彪僵住,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王阿姨惊醒了,一把抱住朵朵。朵朵被吵醒,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妈妈?”她迷迷糊糊地喊。

“妈妈在,”我对着耳麦说,声音发颤,“朵朵不怕,妈妈在。”

我冲下楼,冲进别墅。客厅里,小赵被铐在暖气片上,面如死灰。警察正在搜查张彪的背包,从里面翻出绳子、胶带、还有一瓶写着“氯仿”的化学药剂。

“秦牧远呢?”我问带队警官。

“外面车里,已经控制住了,”警官说,“周雨乔也在另一辆车上。沈女士,您女儿没事吧?”

“没事,”我抱紧朵朵,她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还在我怀里发抖,“谢谢你们。”

“应该的,”警官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我们搜查秦牧远的车时,发现他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您和他的通话记录,里面您说‘从你决定对朵朵下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失去做父亲的资格了’。这个,可能会在法庭上被他的律师用来证明您有诱导他犯罪的嫌疑。”

我一怔。

“还有,”警官继续道,“张彪刚才交代,秦牧远给他的指令不是绑架,而是‘制造一场意外,让朵朵受点轻伤,住几天院就行’。他说这样既能牵制您,又不会构成重罪。这个口供,和您提供的录音内容有出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诱导犯罪?轻伤?

“那瓶氯仿呢?”我问,“如果只是制造轻伤,需要带迷药吗?”

“张彪说是他自己准备的,为了以防万一,”警官看着我,眼神复杂,“沈女士,这个案子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秦牧远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他要求见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刹车声。不是警车,是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我不认识。后面那个——

是秦牧远。

他被两个警察押着,手上戴着手铐,但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他看向我,目光越过警察,越过乱糟糟的客厅,直直落在我脸上。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沈知意,”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

我抱紧朵朵,没说话。

“我告诉你,”他继续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从你打电话取消收购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中年男人——他的律师——上前一步,递给我一份文件。

“沈女士,这是我的当事人秦牧远先生委托我向您转交的,”律师的语气彬彬有礼,但眼神冰冷,“以及,秦先生要求与您单独谈谈。关于您女儿朵朵的身世,他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您。”

我接过文件,低头。最上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三天前。被鉴定人一栏写着秦牧远,另一栏——

另一栏写着沈朵朵。

鉴定结果: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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