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爱马仕喜马拉雅,包面上镶嵌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脚上是十厘米的细跟红底鞋,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封面女郎。但此刻,她的目光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落在主桌上那个女人的侧脸上,所有的精致和从容都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那个女人叫沈露。
苏晚棠认得她。三个月前,她曾在顾景琛的手机里看到过一张合照,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家居服,靠在顾景琛的肩膀上笑得温柔无害。顾景琛当时解释说那是他大学同学,聚会时大家起哄拍的,让她别多想。苏晚棠信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不信的理由——她和顾景琛结婚八年,从大学社团相识到白手起家共同创业,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聪明的头脑、最拼命的热忱全部投入到了他们共同的事业里。顾氏集团有今天的市值,她功不可没。她以为这份感情和这段婚姻,是经过了时间淬炼的,牢不可破。
可此刻,沈露正坐在婆婆身边,笑得比那张照片里还要温柔无害。婆婆秦美珍拉着她的手,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母女。而顾景琛坐在另一侧,正低头给沈露夹菜,动作自然而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苏晚棠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门口的雕塑。周围的宾客渐渐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顾太太来了……”
“哪个?哦,苏总啊。”
“怎么站在那儿不动?”
秦美珍抬起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向苏晚棠。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淡漠的、理所当然的平静。那种平静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苏晚棠的皮肤里,不疼,但是凉。
“晚棠来了啊。”秦美珍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过来坐吧,给你留了位置。”
苏晚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圆桌的末席,靠近上菜口的位置,确实空着一张椅子。而主位旁边,沈露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秦美珍特意让服务员加的一盅炖燕窝。
苏晚棠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顾景琛说的话。他说:“今天是妈的七十大寿,你早点到,别又因为工作耽误了。”她说好。她又问他,她准备的寿礼——一对翡翠镯子,是她托人从缅甸带回来的老坑玻璃种——要不要一起带过去。顾景琛说不用,他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让她人到就行。
原来他准备的,是沈露。
苏晚棠的目光慢慢地扫过宴会厅。顾氏集团的几个副总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看到她进来,表情各异——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手机,只有市场部的老周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同情。苏晚棠的心又凉了半截。这些人都是跟着她和顾景琛一起打江山的老人,他们此刻的态度,说明很多事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晚棠,过来啊。”秦美珍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朝主桌走过去。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这是她多年商场历练出来的本能——在对手面前,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只是此刻,她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是沈露?是婆婆?还是那个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她的丈夫?
她在末席坐下,和上菜的服务员肩膀挨着肩膀。
“苏总,要不要给您换个位置?”服务员小声问。
“不用。”苏晚棠的声音很平静。
沈露转过头来看她,笑得温温柔柔的,甚至还主动给她倒了杯茶。“苏姐姐,常听景琛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苏晚棠没有接那杯茶。她看着沈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荒诞的、想笑的冲动。姐姐?她今年三十五,沈露看起来也差不多年纪,这声“姐姐”叫得多么亲热又多么恶毒。
“景琛。”苏晚棠隔着桌子看向丈夫,“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顾景琛皱了皱眉,像是不太高兴她在这种场合发难。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晚棠,今天是妈的生日,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对,对,今天是我生日。”秦美珍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拍了拍沈露的手背,“露露特意从上海飞过来给我祝寿,这份心意就比什么都珍贵。不像有些人,一年到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晚棠的软肋。她确实很少去婆婆家,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她太忙了。顾氏集团旗下的科技公司正在筹备上市,她作为CEO,每天的日程排得比春运火车票还满。她不是没有愧疚过,但她总想着,等上市这阵子忙完了,等公司稳定了,她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多陪陪家人。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没有人会等她。
“妈,我上个月给您打过电话,想接您来家里住几天。”苏晚棠说,声音依然平静,“您说身体不舒服,不想动。”
“是啊,身体不舒服。”秦美珍慢悠悠地说,“还好露露有心,专门来照顾了我一个星期。端茶倒水,熬汤煮饭,比亲闺女还贴心。”
沈露适时地低下头,做出害羞的样子。“阿姨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苏晚棠心里那扇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门。她转头看向顾景琛,这个和她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看着沈露,那种眼神里有怜惜,有愧疚,还有某种她不愿意去辨认的深情。
“顾景琛。”苏晚棠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顾景琛看向她,眉宇间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你和她,多久了?”
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那些假装在聊天、在喝酒、在吃菜的宾客,此刻全都竖起了耳朵。顾氏集团总裁夫妇的婚姻危机,这可是比寿宴本身更精彩的戏码。
顾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晚棠,我不想在这里谈这个。”
“多久了?”苏晚棠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像一台精准的复印机。
“两年。”说话的是沈露。
她抬起头,直视苏晚棠的眼睛,那张温柔无害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坦然的挑衅。“我和景琛在一起两年了。苏姐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我们……”
“别叫我姐姐。”苏晚棠打断她,“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沈露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她耸耸肩,转头看向秦美珍,露出一个无奈又委屈的表情。秦美珍立刻皱起了眉头,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向苏晚棠。
“晚棠,你这是什么态度?露露今天是客人,你作为主人家,这点气量都没有?”
“客人?”苏晚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刀锋,“坐在主位上喝燕窝的客人?和婆婆手拉手叫阿姨的客人?还是跟我丈夫睡了两年、专门飞到寿宴上来坐我位置的客人?”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开了锅。宾客们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纷纷转头看向主桌。顾景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苏晚棠,够了!”
“够了?”苏晚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觉得够了?顾景琛,你把这个女人带到你妈的寿宴上,让她坐在本该我坐的位置上,你妈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夸她比亲闺女还贴心——你们一家三口在这里演其乐融融的戏码,让我坐在上菜口看你们表演,你觉得够了?”
她的声音始终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片,刮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秦美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沈露低下了头,而顾景琛的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
“苏晚棠,我们回家谈。”顾景琛站起来,试图去拉她的胳膊。
苏晚棠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味像一堵透明的墙,轰然立在了两个人之间。
“不用了。”她说,“你们慢慢吃,祝妈生日快乐。”
她转身离开,脚步和来时一样稳,脊背和来时一样直。她穿过那些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一艘破冰船穿过浮冰密布的海面。她的手紧紧攥着爱马仕的提手,指节发白,但脸上没有一滴眼泪。
出了宴会厅,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苏晚棠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她不是不痛,她是太痛了,痛到不敢在那些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怕一开口就会变成歇斯底里的泼妇,变成他们嘴里那个“强势又可怜的原配”。
手机响了,是她的助理小林打来的。
“苏总,明天和红杉资本的路演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了,您抽空看一下。”
苏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知道了。”她说,“小林,帮我订一张明天最早去北京的机票。”
“啊?可是后天还有董事局会议……”
“推迟。”苏晚棠说,“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挂了电话,她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漂亮,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粉色,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她在这座城市里奋斗了十五年,从一个口袋里只有三百块钱的大学生,变成了年薪一千四百八十五万的集团CEO。她以为她拥有了一切,事业、家庭、爱情。可今天她才发现,她什么都握不住。
电梯门开了,老周小跑着追了出来。
“苏总!”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苏晚棠转过头,看到这个跟了她十年的老部下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手里还拿着她的披肩。是她刚才走得急,落在椅背上的。
“苏总,您的披肩。”老周把披肩递给她,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老周,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苏晚棠接过披肩,声音淡淡的。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苏总,您知道沈露是谁吗?”
“顾景琛的情人。”苏晚棠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像是吞了一把玻璃碴。
“不止。”老周压低声音,“她是秦美珍娘家那边的远亲,算起来是秦美珍表妹的女儿。两年前秦美珍亲自把她介绍给顾总的,顾氏有几个分公司的法人已经换成了沈露的名字。苏总,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晚棠感觉自己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一直以为沈露不过是顾景琛在外面养的情人,一个图钱图人的第三者。但老周的话,把整件事彻底翻了一个面——沈露是秦美珍的人,是秦美珍一手安排进顾景琛生活的。这意味着,她的婆婆,她丈夫的母亲,在两年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她还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维持这个家。
“谢谢。”苏晚棠对老周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总,您打算怎么办?”
苏晚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老公”这个联系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进了详情页。
拉黑。
确认。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顾景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发的,她问他寿宴几点开始,他回了个“六点”,连标点符号都懒得加。苏晚棠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其实从打字的方式就能看出来。以前的顾景琛给她发消息,会在每句话后面加一个笑脸表情,会说“辛苦了老婆”,会说“早点回家我想你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消息变成了冷冰冰的两个字、三个字,变成了没有温度的公事公办?
大概就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吧。
她把顾景琛的微信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苏晚棠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站在旋转门外,看着门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家吗?她和顾景琛的家,此刻在她心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家了。去公司吗?她花十五年青春换来的那个位置,现在看起来也像是一个笑话。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姐,去哪儿?”司机问。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婚前自己买的一套小公寓,在城东的老城区,离公司很远,离顾景琛更远。她已经有三年没去过那里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钥匙放在哪里。
出租车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苏晚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秦美珍打来的。她没接。电话响了几声就断了,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
“晚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面甩脸子走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你赶紧回来给露露道歉,今天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苏晚棠看着这条短信,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出租车里显得有些突兀,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
她没有回复。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门口。苏晚棠付了钱下车,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栋楼。门禁密码试了两次才试对,电梯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她上了十二楼,在1203的门前停下,蹲下身在门口的地毯底下摸了摸——钥匙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打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扑面而来。苏晚棠打开灯,四十平米的小公寓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沙发上盖着防尘布,茶几上摆着她当年没看完的一本管理类书籍,书页已经泛黄了。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待过了。这十五年里,她的生活被会议、报表、融资、应酬塞得满满当当,她像一个永远在高速运转的陀螺,不敢停下来,不能停下来。因为她以为她的努力是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是为了那个叫“家”的地方。
现在那个“家”没有了,她才发现自己连停下来之后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景琛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她已经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掉了,但那串数字她倒背如流——等它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苏晚棠,你在哪儿?”顾景琛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慌张。
“关你什么事。”苏晚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景琛似乎没料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在他的印象里,苏晚棠永远是那个理智的、克制的、能够妥善处理一切问题的女人。她从不撒娇,从不无理取闹,从不在他面前掉眼泪。就连他们吵架最凶的那次——为了公司要不要接受一笔融资,她都没有失态过,只是冷静地摆出数据和逻辑,一步一步把他逼到无话可说。
“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顾景琛说。
“解释什么?”苏晚棠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解释你是怎么在婚内和别的女人睡了两年?解释你妈是怎么把沈露当亲儿媳妇培养的?还是解释顾氏那几个分公司的法人为什么变成了沈露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苏晚棠,你听我说。”顾景琛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语气,那种试图掌控局面的、带着压迫感的语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沈露她……”
“我不感兴趣。”苏晚棠打断他,“顾景琛,你不用跟我解释。你和她之间的事,你妈和她之间的事,你们顾家和她之间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还是我老婆!”
“是吗?”苏晚棠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今天让她坐在你的左边,那是你老婆应该坐的位置。你妈拉着她的手说比亲闺女还贴心,那是你妈对你老婆才应该有的态度。你顾景琛的老婆,在你们家的寿宴上坐末席,看着你和别的女人演恩爱——你告诉我,我哪里还像你老婆?”
顾景琛被她这番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他能想到的解释,在苏晚棠平静的陈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条他最擅长的路——转移话题。
“苏晚棠,你别耍小孩子脾气。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谈,你这样躲起来算什么?”
“我不需要躲。”苏晚棠说,“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还有,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拉黑你了。”
她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晚棠把手机关成静音,扔在一边,然后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会歇斯底里地摔东西,会像一个正常的、被背叛的女人那样爆发。但是没有。她的眼睛很干,心里像被塞了一大团棉花,闷闷地堵着,喘不过气来,但就是哭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天,顾景琛在大学毕业典礼上向她求婚。那时候的顾景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看起来很精神。他单膝跪在人山人海的操场上,举着一枚连碎钻都镶不起的素圈戒指,大声喊她的名字。周围全是起哄的同学,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还有人拿手机拍视频。苏晚棠站在人群中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里却像被灌了一大罐蜂蜜,甜得发腻。
她说好。
那时候他们多穷啊。顾景琛的父亲早年去世,秦美珍一个人在老家做点小生意,勉强供他读完大学。苏晚棠家里也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两个人毕业后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隔断间,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在被窝里发抖。顾景琛学的是计算机,苏晚棠学的是工商管理,两个人都进了同一家互联网公司打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挤在小桌子前研究他们自己的创业项目。
最难的时候,他们连泡面都吃不起,两个人分一包榨菜配白米饭。苏晚棠记得有一天晚上,顾景琛忽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问他对不起什么,他说对不起让她跟着他吃苦。苏晚棠转过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笑着说:“吃什么苦?我这叫价值投资,等你以后发达了,我就是首富夫人。”
顾景琛被她说笑了,把她整个人转过来,用力地抱进怀里。“苏晚棠,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说,“我要给你买最大的房子,最贵的包,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他们的创业项目——一个企业级软件服务平台——在第三年拿到了第一笔天使投资,第五年拿到了A轮融资,第七年公司估值突破五十亿,第九年在港交所挂牌上市。苏晚棠作为联合创始人和CEO,年薪从最初的十二万一路涨到了现在的一千四百八十五万,还不包括股权分红。
他们买了最大的房子,在城中最贵的别墅区,上下四层带泳池和花园。他给她买最贵的包,爱马仕、香奈儿、迪奥,衣帽间里摆得比专柜还齐全。所有人都羡慕她。
可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忽然觉得那些包、那些鞋、那些昂贵的珠宝,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她用十五年青春换来的,不是首富夫人的头衔,而是一顶被人当众戴上的绿帽子,和一个拉黑丈夫的手机。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是被阳光晃醒的。她昨晚不知道怎么就在沙发上睡着了,连衣服都没换,此刻脖子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颈椎,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八十多条微信消息。
她大致扫了一眼。四十七个未接来电里,有三十多个是顾景琛用不同号码打的,有七八个是秦美珍打的,还有几个是公司的副总们打来的。微信消息更是五花八门,有假装关心实则打探消息的“闺蜜”,有语焉不详劝她大度的长辈,还有公司下属小心翼翼地请示工作。
苏晚棠统统没有回复。她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把所有工作消息整理成邮件,我今天不看微信。”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她扶着墙壁蹲下来,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忽然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过。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虽然保养得还不错,但法令纹和颈纹骗不了人。三十五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胶原蛋白开始加速流失的年纪,是熬夜之后需要两天才能恢复的年纪,是生理机能从巅峰开始走下坡路的年纪。她用最好的护肤品,请最贵的私教,每周做两次医美,但也挡不住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而沈露呢?她看起来应该也是三十出头,但眼角没有纹路,皮肤饱满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苏晚棠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在商场上的敏锐呢?她的警惕心呢?她怎么会蠢到整整两年都没有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人了?
不,她不是没有发现。她是没有时间去发现。
这两年正是公司上市最关键的时期,她几乎每天都在天上飞,一周跑三四个城市是常态。有时候她深夜落地回到家,顾景琛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他身边,第二天一早又在他醒来之前离开了。他们同床共枕的日子越来越少,少到她都记不清上一次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
她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是所有创业夫妻都会经历的阶段。她甚至还在董事会上替顾景琛说话,说他对公司的贡献不比任何人少,说他只是在幕后做战略规划,具体执行交给她就好。现在想来,顾景琛确实在做战略规划,只不过规划的不只是公司的事,还有怎么把沈露安插进公司、怎么把资产转移出去。
苏晚棠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套三年前留在这里的休闲装——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她把那件价值不菲的连衣裙扔进洗衣机,踩上一双平底鞋,素面朝天地出了门。
她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碗粥和一根油条,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地吃。周围的食客都是附近的居民,有拎着鸟笼遛弯回来的大爷,有送完孩子上学顺便吃早饭的年轻妈妈,还有穿着工装准备去上班的装修工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用那种探究的目光打量她,没有人窃窃私语地说“你看那个就是顾氏集团的苏总,她老公出轨了”。
苏晚棠忽然觉得,这种普通人的生活,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吃完早饭,她没有回家,而是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这座城市的变化太大了,她印象中的很多地方都已经拆掉重建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写字楼和商场。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了大学城附近,她和顾景琛的母校就在这里。
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大圈。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学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扎着马尾辫,穿着廉价的帆布鞋,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然后被等在门口的顾景琛拦住,塞了一杯热奶茶到手里。
那时候的顾景琛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帅气,但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干净和真诚。他说起技术来滔滔不绝,说到兴起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苏晚棠就是被那种光吸引的,她觉得一个对事业有热情的男人,一定也懂得珍惜感情。
事实证明她错了。热情会转移,感情会变质,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邮件。苏晚棠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打开邮件浏览。小林把她的工作安排整理得很清楚,最重要的是,她在邮件最后附了一句话:“苏总,董事会那边有些动静,您最好尽快回来。有几个董事昨天跟顾总单独见了面,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气氛不太对。”
苏晚棠看着这句话,心里那团棉花被一盆冷水浇透了。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哭有什么用?难过有什么用?躲在这间小公寓里缅怀过去有什么用?现实是残酷的——她不仅是一个被背叛的妻子,她还是一个在资本市场上摸爬滚打了十五年的企业家。顾景琛和秦美珍把沈露安插进公司、更换法人,绝不仅仅是为了满足顾景琛的私欲。他们在布局,在转移,在为自己留后路。
而她,这个傻女人,还在为一段死去的爱情伤春悲秋。
苏晚棠站起来,拍掉牛仔裤上的灰尘,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她拿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老周,帮我查几件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会议室里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冷静和锐利,“第一,顾氏旗下所有分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和股权结构,越详细越好。第二,顾景琛和沈露名下所有的资产情况,包括房产、车辆、股权、理财产品。第三,秦美珍那边有没有以她的名义持有的资产,也要查。这件事你亲自办,不要通过公司法务。”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苏总,您终于要动手了?”
苏晚棠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老周,你跟了我十年,我只问你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和顾景琛站在了对立面,你站哪边?”
“苏总。”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重,“我老周能从一个普通销售做到市场部总监,是您一手提拔的。我不是跟着顾氏干,我是跟着您干。”
“好。”苏晚棠说,“这件事办完之后,我让你做集团副总裁。”
挂了电话,苏晚棠抬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秋天了,收获的季节。而她在这个秋天里,失去了一个家,但她不打算再失去自己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这一天是周六,公司里没什么人。苏晚棠刷了门禁卡进了总部大楼,坐电梯到了二十八层她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她用了五年,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视野极好。她走到窗前站着,看着窗外的楼群和远处的江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间办公室,这个位置,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她不能让别人拿走它。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调取公司的财务报表。她看得很快,一行一行地往下翻,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异常数据。看了两个小时之后,她发现了问题——公司旗下三家分公司的应付账款存在异常,金额不大,但转账路径很蹊跷,最终都指向了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而这些分公司的法人,正是沈露。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秦美珍在两年前把沈露介绍给顾景琛,同时开始逐步更换分公司的法人。这意味着,这场布局不只是顾景琛的出轨,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资产转移。他们想把顾氏集团的优质资产一点一点地掏空,转移到沈露名下的离岸公司去。
而这一切进行的时候,她苏晚棠正在为公司上市忙得焦头烂额。
她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的寒星。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喂,许律师吗?我是苏晚棠。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关于离婚财产分割和公司股权纠纷的。越快越好,最好今天就能见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苏总,我随时有空。不过我想先问一句,您和顾总的婚姻,确定走到这一步了吗?”
苏晚棠握着电话,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摆着的那张合照上。那是公司上市那天拍的,她和顾景琛并肩站在港交所的敲钟台上,两个人的手一起握着那把敲钟的槌子,笑容灿烂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确定。”她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走到头了。”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那面挂着各种荣誉证书和合影的照片墙前。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三年前公司年会的合影,她穿着晚礼服站在中间,左边是顾景琛,右边是秦美珍,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婆婆虽然有些小脾气但总体上相处得还不错。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她觉得每一个笑容都像是纸糊的面具,轻轻一戳就会破。
她伸手把相框取下来,抽出照片,沿着有顾景琛的那一半撕开。裂口从两个人中间穿过,把曾经的恩爱撕成了两半。她把有顾景琛的那一半扔进了垃圾桶,把自己的那一半重新装回相框里,挂回墙上。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半张照片。顾景琛的脸被揉皱了,笑容变得扭曲而陌生。苏晚棠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恨意、痛意、不甘,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她曾经那么爱他。
爱到可以跟他一起住隔断间,爱到可以拿自己攒了四年的奖学金去给他的项目买服务器,爱到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动摇过对他的信心。她以为这份爱可以抵挡一切,可以熬过所有的苦,然后一起尝所有的甜。
可是甜还没尝够,苦又来了,而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烈、更毒、更让人猝不及防。
苏晚棠从垃圾桶里把那半张照片又捡了起来,用纸巾把上面的污渍擦干净,然后翻到背面。照片背面有一行她当年写的字,用银色的马克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苏晚棠和顾景琛,永远在一起。”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她把照片重新扔回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永远?”她自言自语,“哪有那么多永远。”
下午三点,苏晚棠走进了许律师的事务所。许律师叫许明远,是国内最顶尖的婚姻家事和股权纠纷律师之一,苏晚棠以前在企业家俱乐部里认识的他,当时只是交换了名片,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用上。
许明远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律师特有的精干和锐利。他把苏晚棠请进会议室,让助理泡了咖啡,然后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总,您电话里说的事情,我需要了解一些基本情况。”许明远打开笔记本电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首先,您和顾先生的财产状况大概是怎样的?”
苏晚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出来的资产清单。“我们名下的共同财产包括:三处房产,分别价值八千万、五千万和两千万;顾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权,其中我持有百分之十五,顾景琛持有百分之十七;两辆车;还有一部分理财产品、基金和存款,加起来大概两千万左右。另外,顾景琛名下还有几家分公司的股份,具体情况我还在查。”
许明远接过文件,快速地翻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苏总,您提到的这百分之三十二的股权,是直接持股还是通过持股平台?”
“通过一家控股公司间接持股。”苏晚棠说,“控股公司的股东是我和顾景琛,各占百分之五十。”
“那还好。”许明远松了口气,“控股公司的股权结构是清晰的,您占一半。但问题是,顾氏集团旗下的那些分公司,如果法人已经换成了沈露,那情况就复杂了。这意味着顾景琛可能已经在转移资产了。”
“我知道。”苏晚棠的声音很沉,“所以我才来找你,不是找我之前的法律顾问。”
许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目光认真而直接。“苏总,我必须提前告诉您,如果顾景琛真的在系统性转移资产,那么这场离婚官司会非常复杂,耗时耗力,而且过程中会有很多您意想不到的变数。您确定要打吗?”
“打。”苏晚棠只说了一个字。
“好。”许明远合上电脑,“那我需要您做几件事。第一,尽快收集所有能够证明顾景琛婚内出轨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照片、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酒店记录等。第二,收集沈露和秦美珍参与资产转移的证据,尤其是分公司法人变更的工商资料。第三,冻结您和顾景琛名下的共同财产,防止他继续转移。第三点我现在就可以帮您申请。”
“证据的事我的人已经在做了。”苏晚棠说,“冻结财产的事,你尽快推进。”
“明白。”许明远站起来,向苏晚棠伸出手,“苏总,这场仗不会好打,但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帮您争取最大的权益。”
苏晚棠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许律师,我不是要争取最大的权益。”她说,“我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全部。”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晚棠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晚棠,我是妈妈。你把我拉黑了,我只能借别人的手机给你发消息。你听妈一句劝,景琛和露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露露是妈介绍给景琛认识的没错,但那是因为你太忙了,照顾不了景琛,妈看着心疼。露露是个好姑娘,她不会跟你争什么的,你就当多了一个妹妹,行不行?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苏晚棠看着这条短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给秦美珍回复:
“秦女士,首先,你不是我妈。其次,你要是真觉得沈露那么好,就让你儿子跟我离婚,光明正大地娶她。躲在背后偷偷摸摸地转移资产,算什么男人?最后,别再用‘一家人’这三个字来恶心我。你们不配。”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了包里。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有她和顾景琛的影子,他们一起逛过的商场,一起吃过饭的餐厅,一起看过电影的电影院。这些记忆此刻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每一个柔软的地方。
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小公寓的楼下。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蜷缩起来的角落。
上楼之前,她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袋东西——两盒泡面、一瓶矿泉水、一袋面包和一包烟。她已经很多年没抽烟了,上一次抽烟还是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和顾景琛一起熬夜赶项目方案的时候,两个人合抽一根烟提神。后来公司做大了,她为了维护形象就把烟戒了。
她撕开烟盒的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便利店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点燃。烟雾钻进肺里,辛辣又陌生,她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但还是一口一口地抽完了整根烟。
尼古丁让她的思绪变得清明了一些。她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她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顾景琛,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她会进一家外企做高管,也许她会自己开一家小公司,也许她会遇到另一个男人,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不会那么累,不会那么拼,不会在三十五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婚姻是一出被婆婆导演、被丈夫主演、被第三者配合的荒诞剧。
但她也可能不会成为今天的苏晚棠——那个在商场上有能力翻云覆雨的女人。
一根烟抽完,她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的灭烟台里,转身上了楼。
电梯还是忽明忽暗的,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回到1203,她烧了开水泡了一碗面,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查资料。老周发来了一份初步的调查结果,信息量很大,她一条一条地仔细看着,越看心里越冷。
沈露名下的资产比她想象的多得多。除了顾氏旗下三家分公司的法人身份外,她还在本市最贵的小区之一持有一套房产,市价超过五千万。而购买这套房产的资金来源,经过层层穿透后,指向了顾氏集团的一笔供应商付款。
洗钱。赤裸裸的洗钱。
苏晚棠放下筷子,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恶心。她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把刚吃下去的泡面吐了个干净。胃酸灼烧着食道,火辣辣地疼,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就那样跪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抱着马桶,哭得浑身发抖。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眼泪,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暴雨,倾盆而下。她哭自己瞎了眼,哭自己太天真,哭自己把最宝贵的十五年浪费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但她只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好。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拿起手机,看到老周又发来一条消息:“苏总,还发现一件事。沈露怀孕了,预产期是明年三月。”
苏晚棠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顾景琛有一次在家吃饭时忽然说:“晚棠,我们要个孩子吧。”她当时正在回一封邮件,头也没抬地说:“等上市之后再说吧,现在哪有时间。”顾景琛没有再说话,放下筷子就上了楼。
现在她明白了。他问她要孩子的时候,沈露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这句话不是请求,是通知。或者说,是一种心安的试探——如果她答应了,那他就可以继续坐享齐人之福;如果她不答应,那他也有沈露这个备选项。
苏晚棠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周围的海水正在一寸一寸地上涨。
但她不会让自己被淹死。
她关上窗户,回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新建的空白文档。她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离婚及财产分割诉讼方案”。然后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一个又一个条款、一项又一项证据、一条又一条法律依据,像排兵布阵一样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写到凌晨三点,写了整整十七页。
她写到手指酸痛,眼睛干涩,颈椎僵硬得几乎无法转动。
但她没有停。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顾太太,她是苏晚棠。一个年薪一千四百八十五万的女人,一个在商场上有能力让对手俯首称臣的女人,一个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当成棋子的女人。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躺在那张窄小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大学的操场上,顾景琛单膝跪地,手里举着那枚素圈戒指,大声喊她的名字。周围全是起哄的同学,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但在梦里,苏晚棠没有像当年那样红着脸说“好”。她站在人群中间,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景琛,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不。”
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苏晚棠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她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精神出奇地好,像是一台重新充满了电的机器。
手机上又多了几十条消息和未接来电。她大致扫了一眼,顾景琛打了十几通,秦美珍也打了几通,还有一个陌生号码连续打了三通。她正准备把手机放下,那个陌生号码又打进来了。
她想了想,接了。
“苏总,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气礼貌但带着一丝紧张,“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林薇。我们收到了一些关于顾氏集团资产转移的线索,想跟您核实一下……”
苏晚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媒体?这么快就闻到味道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短短几秒钟内做出了判断——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被媒体先爆出来,否则顾氏的股价会一泻千里,到时候无论她能不能打赢离婚官司,公司都可能先垮掉。
“林记者。”她打断了对方的话,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不知道你说的线索是什么,但顾氏集团的财务状况一切正常,所有信息以我们在港交所的公告为准。如果你有任何疑问,可以联系我们的投资者关系部门,而不是直接给我打电话。”
“可是苏总,我们拿到的材料显示……”
“林记者。”苏晚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你决定报道任何内容之前,我建议你先确认你手里那些材料的来源是否合法、内容是否属实。否则,顾氏集团的法务团队会追究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说:“苏总,我明白了。但在挂电话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女性企业家,您如何看待家庭和事业的平衡?”
苏晚棠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平衡好。”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了一种电话那头听不出来的苦涩,“但这不代表我认输。”
挂了电话,她立刻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老周,有媒体盯上我们了。你现在立刻做几件事:第一,通知公关部启动应急响应,所有媒体问询统一口径,不准任何人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对外发声。第二,联系港交所那边,如果有任何异常波动第一时间通知我。第三,你那份调查报告加快进度,我三天之内要拿到完整版。”
“明白。”老周干脆利落地回答,然后顿了一下,“苏总,还有一件事……顾总今天上午召集了几个董事在开闭门会议,没有通知您。”
苏晚棠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闭门会议,不通知CEO——这在任何一家正常的公司里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除非,这个CEO已经被人当成了外人。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老周,你在公司里能调动多少可靠的人?”
“市场部所有人都是咱们的人,销售部那边也有几个信得过的。行政和人事那边……不太好说,有几个是秦美珍安排进来的。”
“够了。”苏晚棠说,“你现在通知市场部所有人,下午两点到公司开会。注意,不要让顾总那边的人发现。”
“明白。”
挂了电话,苏晚棠换上了一套从公寓衣柜里翻出来的旧西装。这套西装是她五年前买的,款式有些过时了,但剪裁依然很好,穿在她身上显得干练而冷峻。她对着镜子画了一个淡妆,用遮瑕膏仔细地盖住眼角的红肿,然后涂上正红色的口红——那是她每次上谈判桌之前的习惯,像战士出征前画在脸上的战纹。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但眼神里有刀锋。
够了。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城市最核心的商业区,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苏晚棠推开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苏、苏总……”小姑娘结结巴巴地打招呼,眼神躲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人。
苏晚棠朝她点点头,脚步没有停。她穿过大堂走向专属电梯的时候,旁边的普通电梯门开了,几个员工走出来,看到她之后全都僵在了原地,然后迅速地低下头,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分流而过。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她身上忽然罩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靠近她。
她按了电梯,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大堂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来了?她是这家公司的CEO,是这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是持有这家公司百分之十五股权的第二大股东。她来自己的公司,居然有人在问“她怎么来了”?
苏晚棠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冷峭的弧度。
到了二十八层,她走出电梯,走廊里迎面走来的是顾景琛的秘书小陈。小陈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苏总!您、您怎么来了?顾总他……”小陈下意识地往身后的会议室看了一眼。
“他在里面开会?”苏晚棠问。
“是、是的……”
“开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了。”
苏晚棠没有再问,直接朝会议室走去。小陈在后面追着喊“苏总、苏总”,但她充耳不闻。她走到会议室门前,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按——
门开了。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顾景琛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公司的几个董事,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律师或者投资顾问。秦美珍也在,坐在顾景琛的右手边。沈露不在,但苏晚棠注意到顾景琛面前摊开的文件上,第一页就写着沈露的名字。
所有人看到她推门而入,都愣住了。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苏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董事老钱,他干咳了一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
“好多了。”苏晚棠走进会议室,顺手把门关上,然后在长桌的另一端——和顾景琛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开会怎么不叫我?”
顾景琛的脸色很难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很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看着苏晚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景琛,”秦美珍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责备,“这是董事会的闭门会议,你不是董事,来做什么?”
苏晚棠转过头看着秦美珍。这个她叫了八年“妈”的女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闯进大人世界的孩子。苏晚棠忽然觉得很好笑,秦美珍大概忘了,这个公司有今天的规模,有百分之七十的功劳是她的。
“秦阿姨。”她改了称呼,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是这家公司的CEO,第二大股东。开董事会,我不应该在,谁应该在?你吗?”
秦美珍的脸色骤变。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苏晚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长辈?”苏晚棠轻笑了一声,“秦阿姨,您要是真把自己当长辈,就不会在儿子的婚姻里安插第三者,更不会帮着他们把公司的资产往外人名下转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几个董事面面相觑,那两个陌生男人对视了一眼,顾景琛的拳头在桌下握得青筋暴起。
“苏晚棠,”顾景琛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压抑,“这里是公司,不是家里。有什么事私下说,别在这儿……”
“私下说?”苏晚棠打断他,“我给你私下说的机会了吗?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发了多少消息?你回了吗?你在忙着开董事会,忙着转移资产,忙着给沈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铺路——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私下说的机会?”
会议桌上一片哗然。老钱摘下眼镜擦了又擦,旁边的李董低头猛喝茶,那两个陌生律师模样的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景琛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没想到苏晚棠已经知道沈露怀孕的事。这个信息是他压箱底的王牌,他原本打算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说出来,把伤害降到最低。但现在,苏晚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有些发干。
“重要吗?”苏晚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她才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重要的是,顾景琛,你和沈露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在顾氏的分公司里扮演什么角色?你通过她把多少资产转移到了境外?还有,你妈在这件事里到底参与了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出来,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顾景琛的软肋上。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几个董事看向顾景琛的眼神从支持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质疑。他们是商人,不是顾家的亲戚,他们的核心利益是公司的稳定和股价的坚挺。如果顾景琛真的在系统性转移资产、损害公司利益,那他们不会站在他那边。
“苏总,”老钱放下了茶杯,声音沉稳而有力,“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苏晚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天调查出来的初步结果。沈露名下持有三套房产,总价值超过一个亿,购房资金来源均指向顾氏集团的关联账户。另外,顾氏旗下三家分公司的法人已经在过去两年内陆续变更至沈露名下,而这三家分公司去年贡献了集团百分之二十五的净利润。”
她翻开文件夹,把一页一页的材料摊在桌面上。老钱拿起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仔细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其他几个董事也凑过来看,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顾景琛盯着桌上那些文件,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花了两年时间精心布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自以为天衣无缝。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晚棠只用三天就撕开了一个口子。他忘了一件事——苏晚棠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是全商学院最聪明的学生;在成为他妻子之前,就已经是整个创投圈最有眼光的新锐投资人。她只是在爱情里短暂地瞎了一阵,不是真的瞎了。
“这些材料的来源,”顾景琛身边的一个律师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攻击性,“苏女士,您是通过合法途径获取的吗?”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顾氏法务部新来的顾问,姓魏,据说是秦美珍推荐进来的。“魏律师,”她不紧不慢地说,“你在质疑我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身边的顾总,他把公司资产转移到情人名下的时候,有没有走过合法程序?”
魏律师的嘴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了。
“够了。”顾景琛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用一种几乎是嘶吼的声音说,“散会!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往外传!”
“散会?”苏晚棠也站了起来,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对视,“顾景琛,你以为这里是你的私人领地吗?你想开就开,想散就散?这个会议室里坐着的是公司的董事,不是你家的亲戚。今天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当面把账算清楚。”
她转头看向几位董事,声音恢复了那种在路演现场能够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的冷静和自信。“各位董事,我现在以公司第二大股东和CEO的身份,正式提出对顾景琛先生的质疑。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公司优质资产转移至婚外情人名下,涉嫌职务侵占和利益输送。这不仅仅是道德问题,更是法律问题。如果这件事被媒体曝光——事实上,已经有媒体联系我了——顾氏的股价会怎样?公司正在推进的上市进程会怎样?各位手中的股权价值会怎样?”
她每问一个“怎样”,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几个董事的脸色从质疑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某种苏晚棠希望看到的、对顾景琛的不满。
“苏总,”老钱率先表态,“我同意你的看法。这件事必须查清楚,给董事们一个交代。”
“我也同意。”李董跟着点了点头。
秦美珍急了。她站起来,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声音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景琛是公司的创始人!他为公司付出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就凭苏晚棠几句话、几张纸,你们就要给他定罪?”
“秦阿姨。”老钱转头看着她,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定,“正因为景琛是创始人,我们才更要查清楚。如果是冤枉的,那最好;如果属实,那就必须纠正。这不是针对谁,这是保护公司,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秦美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顾景琛一直沉默着。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些文件,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苏晚棠从未见过的颓丧。当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她的时候,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类似恳求的东西。
“晚棠,”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苏晚棠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他的眼角也有了细纹,鬓角甚至有几根白头发。那些年一起熬的夜、一起扛的压力、一起走过的路,都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她曾经以为这些痕迹是他们共同奋斗的勋章,现在再看,只是时间的无情雕刻。
“好。”她说,“但不是现在。先把这个会开完。”
她重新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部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手机,放在桌上。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有新的消息提示,是老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苏总,全部资料已拿到,比预想的更严重。”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各位董事,我提议,立即成立一个由独立董事牵头的调查小组,对顾景琛先生在职期间的关联交易进行全面审计。调查期间,顾景琛先生暂停行使总裁职权,由我代为履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这十秒钟里,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附议。”老钱举起了手。
“附议。”李董也举起了手。
一个接一个,会议室里五名董事,有三名明确表示支持苏晚棠的提议。
顾景琛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他看着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董事们一个接一个地举手,每一个举起来的手臂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秦美珍瘫坐在椅子上,保养得宜的面具终于碎了,露出一个六十多岁老妇人应有的苍老和疲惫。
“提议通过。”苏晚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从今天起,顾氏集团内部审计正式启动。散会。”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稳健,脊背笔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甲陷进纸页里,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会议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深,像是把积攒了三天的所有情绪都吐了出来。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28、27、26……她感觉自己也在下降,从一场持续了八年的婚姻里,从一个她亲手筑造的围城里,慢慢地、艰难地、支离破碎地往下降。
到了一层,电梯门开了。苏晚棠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大堂明亮的大理石地面和玻璃幕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沈露。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裙,孕肚已经微微隆起。她坐在奔驰的后座上,车窗降下了一半,正抬着头看向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她的表情不是苏晚棠想象中胜利者的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沈露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淹没。“苏姐姐……”
苏晚棠停下脚步,站在车门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照在沈露那张温柔无害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苏晚棠忽然发现,沈露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长相,眉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无辜又惹人怜爱。也许顾景琛就是喜欢这种类型,也许秦美珍就是吃这一套。
“沈小姐。”苏晚棠的语气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你是来找顾景琛的?”
沈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局促。“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沈露咬了咬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目光看着苏晚棠。“苏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苏晚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街上的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看着沈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她不太能理解的、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可的东西。
“沈小姐,”苏晚棠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跟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退出?成全你们?”
沈露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晚棠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凉,还有一些沈露永远无法理解的复杂。“沈小姐,我跟他正在办离婚。你想要的,我不会拦着。”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露脸色骤变的话,“但是,你想要的那些房子、那些股权、那些钱——我不会给你。那是我拼了十五年命赚来的,不是顾景琛的,更不是你的。”
沈露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些是景琛给我的……”
“他给你的?”苏晚棠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近车窗,声音低到只有沈露能听见,“沈小姐,你也是女人,我今天跟你说句心里话。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是最蠢的投资。你今天能用怀孕抢走别人的老公,明天就有人能用同样的办法抢走你的。你信不信?”
沈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苏晚棠直起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街边拦出租车。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她走到路边,伸出手——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苏总,审计小组已经组建完毕,明天开始进场。另外,许律师那边发来了一份离婚协议的草案,您可以先看看。”
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来自许明远律师:
“苏总,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根据现有材料,您有机会争取到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共同财产分割比例,以及顾景琛持有的全部股权作为赔偿。另外,关于沈露名下资产的追回,我有信心在法律上站得住脚。方便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苏晚棠靠在出租车座椅上,窗外的城市风景像一帧帧快进的电影画面从她眼前掠过。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这两条消息,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像是一头终于被放出牢笼的困兽,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百分之七十。
全部股权。
她闭上眼睛,让这些数字在脑子里盘旋。十五年前她穿着廉价的帆布鞋走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口袋里的全部家当是三百块钱。十五年后,她即将坐拥一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身价超过十位数。命运这个编剧,有时候确实比任何人都有想象力。
但代价是她失去一个家,失去一段婚姻,失去一个她曾经用全部力气去爱的人。
值吗?
苏晚棠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有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跟她说的一句话:“丫头,人这一辈子啊,最重要的是别把自己弄丢了。”
她没有把自己弄丢。至少,她正在把自己找回来。
回到城东的小公寓,苏晚棠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窗外的老城区,灰色的楼顶、交错的电线、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一切都是最普通的人间烟火的样子。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逐字逐句地看许明远发来的离婚协议草案。这份文件比她预想的要厚得多,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精密的网,把她和顾景琛之间所有的财产、股权、债务、权利都网了进去,然后一刀一刀地分割清楚。
看到第十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个关于股权的条款,写得非常清楚——“鉴于乙方(顾景琛)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并存在系统性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甲方(苏晚棠)有权要求乙方将其持有的顾氏集团全部股权无偿转让予甲方,作为损害赔偿。”
全部股权。
这意味着,如果这个条款最终生效,顾景琛将从顾氏集团的股东名单上彻底消失。他一手创立的公司,他为之付出了十五年青春的公司,将和他再无关系。
苏晚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迟迟没有往下滑。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顾景琛坐在他们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三台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回过头对她说:“晚棠,等我们公司做大了,我给你买一栋大房子,带花园的那种,院子里种满你最爱的玫瑰花。”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让人奋不顾身想要跟他一起去闯的光。
现在那光灭了。也许是被时间磨灭的,也许是被金钱吞噬的,也许是被他自己掐灭的。不管怎样,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按下翻页键,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她拿起手机,给许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许律师,协议我看了。”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第十七条关于股权转让的条款,我要求修改。”
“修改?”许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苏总,这个条款是我们的王牌,也是您占据最大优势的地方。顾景琛婚内出轨、转移资产,按照现行法律和司法解释,我们完全有可能让他净身出户。您为什么要修改?”
“我要的不是他的全部股权。”苏晚棠说,“我要的是他持有的百分之十七股权中,对应我应得部分的合理补偿。具体比例你来算,但我要保留他至少百分之五的股权。”
电话那头的许明远沉默了几秒钟。“苏总,我不太理解。他是过错方,您完全有权利……”
“许律师,”苏晚棠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跟他一起创立了这家公司,我知道他对公司的价值。顾氏有一半的核心技术专利是他带队研发的,公司的技术团队只认他一个人。如果他现在离开,顾氏的股价会崩,研发会乱,竞争对手会趁机挖人。我不是在可怜他,我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公司。”
许明远沉默得更久了。当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佩:“苏总,您是我见过的所有离婚案当事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好的,我按照您的意思修改。”
挂了电话,苏晚棠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心里面翻涌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恨吗?当然恨。不恨吗?也不全是。十五年啊,那不是十五天,不是十五个月,是从十九岁到三十四岁、从女孩到女人、从青涩到成熟的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的每一天,都有顾景琛的影子。要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连根拔起,比签任何一份商业合同都要难。
但难也要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晚棠过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白天她是顾氏集团雷厉风行的CEO,主持内部审计、安抚投资方、稳定股价,把她用了十五年建立起来的影响力发挥到了极致;晚上她回到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公寓,一个人吃外卖、看文件、做方案,偶尔抽一根烟,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发呆。
顾氏的内部审计查出了一大堆问题。除了沈露名下的资产转移外,调查小组还发现秦美珍以“顾问费”的名义从公司支取了超过两千万元的资金,而这些钱最终都流向了秦美珍娘家的几个亲戚名下。更离谱的是,顾景琛还以公司的名义给自己和沈露购买了两份高额的分红型保险,受益人互相写的是对方的名字。
当审计报告摆在董事们面前的时候,连最支持顾景琛的老钱都沉默了。老钱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最后摘下眼镜,用一种苏晚棠从未听过的、疲惫而失望的语气说:“景琛,你怎么能这样?”
顾景琛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瘦了一圈,眼窝凹陷,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过去的这一个星期,他经历了人生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苏晚棠的雷霆反击、董事会的倒戈、审计小组的穷追猛打,每一项都让他喘不过气来。而沈露那边也在给他压力,每天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离婚、什么时候娶她、什么时候给孩子一个名分。夹在原配和情人之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两块磨盘来回碾压的肉。
他终于明白了,齐人之福不是那么好享的。
审计报告出来的第二天,顾景琛主动给苏晚棠打了电话。这是他这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主动联系她,用的还是公司的座机——他的手机号还躺在苏晚棠的黑名单里。
“晚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我们能见一面吗?不在公司,就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我有话想跟你说。”
苏晚棠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好,”她说,“就在大学城门口那家奶茶店。”
那家奶茶店是他们大学时代的据点,店名叫“时光里”,开了快二十年了,老板从一对年轻夫妻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两口。苏晚棠到的时候,顾景琛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是她的口味——珍珠奶茶去冰三分糖。
她在对面坐下来,看着那杯奶茶,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你还记得。”她说。
“记得。”顾景琛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喜欢的奶茶口味,你喜欢的花,你害怕打雷,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这些我都记得。晚棠,我只是……我只是走错了路。”
苏晚棠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味道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甜度刚好,珍珠Q弹。她放下杯子,看着顾景琛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彻底愣住的话。
“顾景琛,我给你留了百分之五。”
他愣住了。“什么?”
“顾氏的股权。我本可以让你净身出户的,审计报告上的那些东西,足够让你进去蹲几年了。但我没有把这份报告交给司法机关,我也没有要求你转让全部股权。我给你留了百分之五,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顾景琛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在一瞬间红了。他伸手想抓住苏晚棠放在桌上的手,但她提前一秒把手收了回去。
“晚棠……”他的声音哽咽了,“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恨你。”苏晚棠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恨得半夜睡不着觉,我恨得恨不得把你撕成碎片。但我更恨的是,如果我做得够绝,我就变成了跟你一样的人。顾景琛,我苏晚棠这辈子最骄傲的一件事,不是我赚了多少钱、当了多少大的官,而是我从来没有在利益面前弯过腰。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那百分之五不是你该得的,是你手下那帮技术团队的兄弟该得的。他们跟了你十几年,你走了他们还能跟着谁?你得有个身份留在公司里,稳住他们。”
顾景琛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奶茶店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侧目,但苏晚棠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个她在十五年前爱上的男人,在她面前崩溃成一地碎片。
她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苍茫的、无边无际的释然,像是终于把一块在心里压了太久太久的石头搬开了,虽然累,但能喘气了。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寄给你了。”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三天之内签字,条件是我让步的底线。超了三天,审计报告会出现在经侦大队的办公桌上。”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顾景琛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苏晚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晚棠。我……”
她等了三秒,没有等到下文。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后面应该接什么。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出轨?对不起转移财产?对不起浪费了她十五年的青春?太长了,说不完的。
苏晚棠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初秋微凉的晚风里。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像是给这一切画上了一个轻轻的句号。
街上的人很多,都是周围大学的学生,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朝气和希望。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笑着,闹着,有的情侣手牵着手,女孩子把头靠在男孩子的肩膀上。苏晚棠穿过他们中间,像穿过一条逆向的河流。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而是一种历尽沧桑之后的心老。
但这种老,让她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强大。
她走到街角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苏总,好消息。红杉资本那边来消息了,他们对我们的新一轮融资非常感兴趣,估值给到了……”
“老周。”苏晚棠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说,我把顾氏卖了,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苏总,”老周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您说真的?”
苏晚棠抬头看着对面大楼上的巨幅电子屏,屏幕上一个当红女明星正在对全城的人微笑。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打拼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看过这座城市的样子。
“开玩笑的。”她说,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顾氏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不会卖。但是老周,我确实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什么事?”
“等我离完婚再说。”她说完挂了电话。
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走进人群,背影很快就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三天后,顾景琛签了离婚协议。
签字的地点是在许明远的律师事务所里,苏晚棠和顾景琛各坐长桌的一端,中间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和一堆厚厚的文件。顾景琛拿起笔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他一页一页地签,签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像是在他身上割了一刀。
苏晚棠也签了,动作干净利落,签完之后把笔一放,站起来就走。
“晚棠。”顾景琛叫住她。
她停下,但依然没有回头。这一个星期里,她已经是第三次从背后听到他喊她的名字了。
“我……我想问一句。”顾景琛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如果我说,我现在后悔了,想重新开始,你……”
“顾景琛。”苏晚棠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愤怒,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平淡如水的从容。“十五年前在操场上你跟我求婚的时候,我答应了。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后来我发现我错了,爱情战胜不了时间,战胜不了人性,战胜不了你妈,更战胜不了你自己。我用了八年时间明白这个道理,代价太大了,我不想再付第二次。”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从落地窗里大片大片地涌进来,照得整个走廊明亮而温暖。苏晚棠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慢慢拧松。
许明远跟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苏总,离婚证最快下周能拿到。另外,您上次提的那个修改方案我加进去了,顾景琛保留百分之五的股权,其余转让给您。按照现在的股价,您持有的顾氏股权比例将达到……”
“许律师。”苏晚棠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笑了一下,“数字不重要了。”
许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不是外表上的变化——她依然穿着精致的套装,画着得体的妆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但她周身的气场变了,变得不再那么紧绷,不再像一头随时准备战斗的母狮,而是像一片终于平静下来的海。
“苏总,”许明远由衷地说,“您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人。”
“别给我戴高帽子。”苏晚棠笑着摇摇头,“许律师,这一个月辛苦你了。费用你该怎么算怎么算,不用给我打折。”
“那不行,必须打折。”许明远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给偶像服务,是我的荣幸。”
苏晚棠被他逗笑了。这是她这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她开着车在这个城市里转了很久。她经过了顾氏的办公大楼,经过了他们曾经住过的别墅,经过了大学城门口那家叫“时光里”的奶茶店,经过了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刻下过她和顾景琛共同记忆的地方。她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告别,跟过去的自己、过去的生活、过去的爱情,一一道别。
最后她回到了城东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把半边天空烧成了橘红色。楼下的老城区依然嘈杂,邻居家的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谁家电视里放着的新闻联播声,混在一起,变成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她忽然觉得很饿。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锁骨突出得能养鱼。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两个鸡蛋。她想了想,拿出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挂面。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鸡蛋面,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地吃。面煮得有点软了,鸡蛋也有点腥,但她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因为没有人在旁边对她指手画脚,没有人在她吃饭的时候谈工作、谈应酬、谈那些让她头疼的事。她只是苏晚棠,一个刚刚结束了一段八年婚姻的三十五岁女人,坐在自己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薇,那个之前联系过她的《财经周刊》的记者。
“苏总,不好意思打扰您。”林薇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很多,“我们听说顾氏集团的内部审计已经结束了,想请您做个专访,聊聊女性企业家的成长经历和婚姻家庭的感悟。您看方便吗?”
苏晚棠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想了一会儿。
“林记者,”她说,“专访可以。但我不想聊婚姻,也不想聊家庭。我想聊点别的。”
“比如?”
“比如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在离婚之后,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的林薇笑了。“这个角度更好,苏总。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吧。”苏晚棠说,“等我拿到离婚证。”
挂了电话,她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站起来洗了碗,然后走到阳台上。夜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她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然后把烟蒂按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回了屋。
一个月后。
顾氏集团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苏晚棠正式出任集团董事长兼CEO,持股比例达到百分之二十七,成为第一大股东。顾景琛保留百分之五的股权,卸任一切行政职务,仅担任技术顾问。
消息一出,整个财经圈都炸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这场被称为“教科书级反杀”的离婚案,苏晚棠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有媒体把她称为“最强原配”,有人叫她“商界甄嬛”,还有自媒体写了一篇爆款文章,标题是《年薪一千五百万的她,凭什么让出轨丈夫净身出户》。
苏晚棠看了那篇文章,哑然失笑。她明明给顾景琛留了百分之五,这些媒体啊,为了流量什么都写得出来。
股东大会结束后,苏晚棠回到了那间她用了五年的CEO办公室。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她奋战了十五年的城市。窗外的天际线和五年前一样繁华,又和五年前完全不同。旧的楼拆了,新的楼建起来,永远在变化,永远在生长。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沈露。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大概有五六个月的样子。她的脸浮肿了一些,眼下的黑眼圈连粉底都盖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无助。
苏晚棠转过身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开口。
“苏姐姐……”沈露的声音很小,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不,苏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景琛他……”
“他怎么了?”苏晚棠的语气很平淡。
沈露的眼圈红了,她的手紧紧攥着孕妇装的裙摆,指节泛白。“他自从签了离婚协议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不出门,不见人,连公司技术顾问的会都不去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晚棠看着沈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心里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当初坐上了她婆婆身边的位置,抢走了她的丈夫,如今跑到她面前来哭诉那个男人不要她了。这场景荒唐得像是命运写的一个拙劣的玩笑。
但苏晚棠没有笑。她走到沈露面前,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沈小姐,”她说,语气里有了一种过来人的苍凉,“你当初选择他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一个人品不好的人,对谁都不会好的。他对妻子不忠,对情人就能忠吗?”
沈露接过纸巾,哭得更凶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苏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理上的。她不想再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纠葛了。无论是恨也好,同情也好,都不值得再浪费一秒钟的情绪。
“沈小姐,”她转过身,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露,“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和顾景琛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你们的孩子,也与我无关。从今天起,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那……公司的事……”沈露怯怯地问了一句,终于暴露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苏晚棠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公司的事,你跟顾景琛名下的财产,我已经全部追回了。许律师今天上午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沈小姐,你名下的那三套房子、两辆车、以及所有通过非法渠道转移到你账户里的钱,都会在三十天内回到顾氏集团的账上。”
沈露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呜咽。
“你怀孕了,我不为难你。”苏晚棠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你记住,这个孩子的抚养费,你要去找顾景琛要。他手里还有百分之五的股权,每年的分红够你们过日子了。不要打顾氏的主意,更不要打我的主意。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走吧。”
沈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最终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关上了。
苏晚棠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慢慢沉入城市的地平线,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深蓝。她看着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那是她妈妈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头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欣喜:“晚棠?你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苏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用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地往下淌。
“晚棠?”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吓妈!”
“妈……”苏晚棠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妈,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不是责备,不是追问,而是一种苏晚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让人鼻酸的温柔。
“离了就离了吧。孩子,你累了吧?回家住几天,妈给你炖汤喝。”
苏晚棠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终于像一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如星河。苏晚棠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也落在她心里那块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冰化了,露出下面柔软而滚烫的土地。
春天还远,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她挂了电话,用纸巾擦干眼泪,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内线。
“小林,帮我订一张回老家的机票。”她顿了一下,然后说,“另外,通知所有部门,明天上午十点,召开集团战略调整会议。顾氏要有新动作了。”
她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这间承载了她五年CEO生涯的办公室。墙上的荣誉证书还在,照片墙上那张撕掉一半又重新装回去的合影还在,桌面上那台她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还在。一切都在,只是她变了。
她走到照片墙前,看着那张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身边空了一大块,看起来有些滑稽。她想了想,伸手把那个相框取下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她挂上了一张新的照片——是前几天林薇给她做专访时拍的。照片里的苏晚棠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裙,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微笑着看向镜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硬仗、正在准备下一场远征的将军。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来自老周的微信。
“苏总,新项目的方案我做好了。不过我想问一句,您确定要做这个?这跟顾氏原来的业务方向完全不同。”
苏晚棠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确定。顾氏不能只做技术外包,我们要做自己的产品。名字我都想好了。”
老周秒回:“什么名字?”
苏晚棠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和这座城市不灭的霓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她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站在寿宴门口不知所措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四十平米公寓里抱着马桶呕吐痛哭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案而起逼退丈夫的自己。她从泥潭里爬了出来,满身狼狈,但满眼是光。
“涅槃。”
她打下了最后两个字。
窗外,这座不夜城的灯火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像一片无垠的、正在燃烧的星河。
苏晚棠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机屏幕上,老周回复了一句话:
“好名字。苏总,那就从明天开始吧。”
她放下手机,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和温度。初秋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车笛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明天。
一切从明天开始。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是三十五年来,她最放松、最笃定、也最像她自己的一个笑容。
玻璃窗上映着她的脸,和城市璀璨的灯火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她眼里的光。
手机在桌面上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助理小林发来的行程确认信息。屏幕上的日历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明天的日期——一个新的月份,一个新的季节,一段新的、尚未被书写的人生。
苏晚棠伸手关掉了屏幕。
她不需要再盯着日历看了。
她的时间,现在只属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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