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有人问女法官:要是有人想强奸您,您会反抗不?会还手不

法庭上有人问女法官:“要是有人想强奸您,您会反抗不?会还手不?”法官回答得干脆,肯定反抗,这是本能也是公民权利。

我叫陈秀兰,今年四十二岁,在我们县法院当了十五年法官。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办过的案子少说也有上千件,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都见过,可真正让我记一辈子的,反倒是法庭之外发生的一件小事。那件事过去快两年了,到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是一阵一阵地翻腾。

事情要从那个夏天的下午说起。

那天我刚开完一个离婚案的庭,口干舌燥地回到办公室,书记员小周端着水杯跟进来,说有个旁听的大学生想见我。我本来不想见,累了一天,只想赶紧把判决书写完回家。小周又说,那姑娘在走廊里等了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我心一软,让她进来了。

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衫,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一进门就给我鞠躬,说陈法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我说你坐,慢慢说。

她没坐,就站在我办公桌前,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她说陈法官,今天在庭上您判的那个案子,丈夫打老婆打了六年,您当庭就把那个男的拘留了,还判了离婚,把大部分财产都判给了女方。我听了以后特别解气,可是我又特别害怕。

我问她怕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劲儿。她说陈法官,我从小地方考出来的,家里头我爸就打我妈,我从小看到大。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以为离开了那个家就好了,可是我发现我特别害怕男的,一跟男的说话就发抖。我室友说我这是心理问题,让我去看心理医生,我不敢去。她说她想当律师,想帮那些被打的女人讨公道,可是她又觉得自己连跟男的正常说话都做不到,将来怎么上法庭。

我听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这姑娘的处境我能理解,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心里头的伤疤哪是那么容易好的。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跟她聊了半个多钟头。我跟她说,怕不是丢人的事,谁还没个怕的东西呢。关键是你得知道,你现在安全了,你已经从那个家里走出来了,以后的路是你自己的,谁也管不着。

姑娘听得很认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说陈法官,您真好,您让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她又问我,说陈法官,您当法官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害怕的时候?

我笑了,说当然有,多着呢。

她问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也没瞒她,就跟她说了几年前的一桩事。那是个冬天,我判了一个强拆的案子,判拆迁方败诉,让他们赔偿住户的损失。宣判那天,败诉方的一个负责人当庭就冲我吼,说姓陈的你等着,我让你在县城待不下去。当时法警把他拦住了,但我看得出来,那人的眼睛里全是恶狠狠的光,不是说说就算了的。后来那段时间,我上下班都不敢一个人走,让我老公天天接送,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的。那阵子持续了大概半个月,直到后来那人被拘留了,我才慢慢缓过来。

姑娘听得瞪大了眼睛,问我后来呢。我说后来就没事了,那人被拘留以后就老实了,案子也顺利执行了。她问我当时怕不怕,我说怕啊,怎么不怕,怕得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做噩梦。可该判的案子还是得判,怕归怕,该干的事不能含糊。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陈法官,要是有人想强奸您,您会反抗不,会还手不?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这个问题太突然了,像是凭空里砸下来的一块石头,把我砸得愣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我忽然明白了,这姑娘心里头藏着的东西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她可能经历过什么,也可能只是太害怕了,但不管怎样,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我放下手里的笔,很认真地告诉她,肯定反抗,这是本能,也是公民权利,法律允许你反抗的。

姑娘听了以后,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她说了声谢谢,鞠了个躬就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穿过法院的大院,消失在门口的公交站台那边。当时我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堵,还有点说不清的难过。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当法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当事人都见过,什么样的故事都听过,我以为这不过是我职业生涯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下午。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它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家、在我们这个原本安安稳稳的小县城里,激起了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滔天巨浪。而这些浪头,第一个打向的,竟然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当个新鲜事跟我丈夫老周说了。老周叫周建国,在县一中教语文,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们结婚十六年,儿子周阳十四岁,正在上初二,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和和美美的。

我说起那姑娘问我的问题,老周正在厨房里切菜,听了以后手顿了一下,菜刀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现在的小姑娘怎么想这么多。我说人家那是心里头有创伤,能问出来是好事,说明她愿意面对了。

老周没接话,继续当当当切菜。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说你真那么回答的?我说是啊,那还能怎么回答。他哦了一声,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换了块豆腐继续切。我看得出来他欲言又止的,就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注意了,那姑娘一看就精神不太稳定,你说那些会不会刺激到她。

我当时就有点不高兴了,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也是法律规定的正当防卫,怎么就刺激她了。老周说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你说得对。他把豆腐切好下了锅,滋啦一声,厨房里腾起一股油烟味。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忙活,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堵得慌。老周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小心了,做什么事都前怕狼后怕虎的,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真觉得憋闷。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们家日子照常过。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裳,周六陪儿子去补习班,周日下午去逛了一趟超市,买了些打折的日用品。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麻烦悄悄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上午,我刚开完庭回到办公室,小周慌慌张张跑进来,拿着手机给我看。我一看就愣住了,是我们县城的一个本地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写着,女法官声称被强奸要反抗是公民权利,这种言论是否妥当。文章没有点名,但描述的时间、地点、场景,明明白白说的就是我。文章底下评论已经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法官说话不严谨,有人说法官是在教唆暴力,还有人说现在的法官就这个水平吗,连最基本的法律常识都不懂。

我脑子嗡的一下就大了,赶紧往下翻评论,越看越心凉。几百条评论里头,大部分都是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有的甚至上升到人身攻击,说我一个女法官不检点,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有损司法机关形象。更有甚者,说我是在挑动男女对立,居心不良。

我手都在发抖,抬头看小周,小周的脸色也不好看。我问她这文章是谁写的,她说是那个大学生发在自己朋友圈里的,不知道被谁截图发给了公众号。我说她没说我名字啊,小周苦着脸说,县城才多大啊,那天下午在法院的能有几个女法官,人家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是您了。

我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做的有错吗?我回答得有错吗?法律明文规定了,面对不法侵害,公民有正当防卫的权利,我不过是说了一个常识而已。可是现在,这个常识被曲解、被放大、被恶意解读,变成了一颗射向我的子弹。

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老周,我知道他胆小怕事,最怕惹麻烦。果不其然,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老周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坐在饭桌前,饭也不吃,就盯着手机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说你看什么呢,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说你看看你看看,你昨天说的话被人发到网上了,现在全城都在议论,你知道我们学校同事怎么问我吗?

我看他那样子就来气,我说我问心无愧,我回答的是法律规定,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老周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说陈秀兰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脾气,你知不知道这种话在咱们这种地方有多敏感,你一个法官,还是女同志,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我儿子周阳正好端着一碗饭从厨房出来,听见他爸吼我,愣在了门口,看看我又看看他爸,一脸不知所措。我心里头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但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吵架,我咬咬牙,端起碗来吃饭,一言不发。

可老周不依不饶,他又坐下来,语气软了一些,但话更难听。他说秀兰我不是怪你,我是担心你,你想想,这种事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现在是员额法官,再干几年就能提副庭长了,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你让领导怎么看你。要不你发个声明,就说当时是随口一说的,不代表任何立场,把这事圆过去算了。

我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碗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我说周建国你让我发什么声明,我说的是对的为什么要认错,我要是连这种话都不敢说,我还当什么法官,我还穿这身法袍干什么。你让我在法庭上道貌岸然地判案,下了法庭就点头哈腰地讨好那些嚼舌根的人,我做不出来。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端起碗低头扒饭。我儿子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妈你说得对,我支持你。我看了他一眼,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快赶上他爸了,眼神里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那一刻我心里头酸酸的,差点掉下眼泪来。

可风波并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第二天,那个公众号又发了一篇文章,这次直接点出了我的名字和所在法院,还配了一张我在法院门口的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文章说我身为法官却在公开场合发表不当言论,质疑我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操守,要求有关部门对我进行调查。这回评论区更热闹了,有人开始挖我的过往,说我以前判的案子有问题,还有人说我之所以这么激进,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没有男人看得上,所以才这么痛恨男性。

看到那句评论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多漂亮的女人,我个子不高,长相普通,常年穿深色的套装,不爱打扮也不会打扮。但这跟我判案有什么关系,这跟我回答那个姑娘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认识我,不了解我,却可以用最恶毒的话来攻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只因为她说了句真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法院的后院,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枝叶。我突然觉得很委屈,委屈得想哭,但我不能哭,我是法官,我不能在办公室里掉眼泪。我使劲忍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庭长找我谈话了。庭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他没批评我,只是叹了口气,说秀兰啊,你说的没错,法律上你站得住脚,但有些事不是光有道理就行的,你得考虑影响。他给我倒了杯茶,又说不过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事过几天就过去了,我帮你跟院里说明情况,你别有太大压力。

我谢了王庭长,心里头稍微好受了一点,但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日子,这件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有人把我的照片和资料发到了几个大的社交平台上,标题越写越离谱,有的说我教唆女性用暴力对抗男性,有的说我在法庭上公开宣扬女权思想,还有的说我利用法官身份谋取私利。短短几天时间,我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法官,变成了网络上的众矢之的。

我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电话,有时候是半夜打来的,接通以后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有时候是辱骂,骂我不得好死,骂我是毒妇。我不敢接电话了,把所有陌生号码都拉黑了,但他们换着号码打,防不胜防。我的微信也被泄露了,每天都有几十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里写着不堪入目的话。

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些恶毒的评论,看到那些骂我的话。老周背对着我躺着,我知道他也没睡着,但谁都不说话,卧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儿子周阳的变化最大。以前他放学回家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一进门就钻进自己房间,吃饭的时候也闷着头不吭声。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在里头哭,我推门进去,他赶紧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用手背抹眼泪。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我把他枕头掀开,看到手机上是他同学发给他的消息,说你妈是泼妇,你们全家都不是好东西。

我当时整个人都炸了,我拿过他的手机,把他那几个同学全部拉黑删除,然后抱着我儿子说,阳阳不怕,妈没事,妈做的没有错。他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说妈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你,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把他抱得更紧,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头发上。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想我当法官这十五年,办过那么多案子,得罪过那么多人,我从来没怕过。可是现在我怕了,我怕的不是那些人骂我,我怕的是这件事波及到我的家人,怕老周在学校抬不起头,怕儿子在学校被孤立,怕这个家因为我一句话就散了。

我开始动摇了,我想老周说得对,我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是不是真的应该发个声明,把这页翻过去算了。可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你要是认错了,你就对不起那个问我问题的姑娘,对不起所有相信法律的人。你当法官,不就是要守护公平正义吗,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你还守护什么。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法院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也变了,有的同情,有的躲闪,有的幸灾乐祸。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我逞能,说我活该,说一个女法官就不该说那种话。

事情在一个周五达到了高潮。那天下午,我接到通知,说院党组要就此事召开会议,对我进行约谈。我当时就知道,这是要给我处分了。我去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遇到好几个同事,他们都不敢看我,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除了王庭长,其他几个副院长和纪检组长都来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纪检组长先开口,说了一大堆纪律规定和影响评估,然后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看着他们一张张严肃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我不过是说了一句法律常识,却要坐在这里像犯人一样被审问。

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说我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面对不法侵害进行反抗是每个公民的合法权利,这也是法律明确规定的,我作为一名法官,有责任和义务向公众普及法律知识。如果这也算错误,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炸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说我态度不端正,认识不到位。王庭长一直没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眼神里有无奈也有心疼。最后副院长拍了板,让我停职反省,等候进一步处理。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头是抬着的。我不能低头,我知道我要是低了头,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回到家,老周已经知道了消息,他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张打印好的纸。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声明,上面写着我对自己的不当言论表示歉意,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请大家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老周说这是他帮我写的,让我签字,明天发给那个公众号。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卑微到尘埃里的字,心里头像是有把火在烧。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了,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茶几上,像下了一场雪。老周的脸涨得通红,他吼了一声陈秀兰,声音大得整个房子都在震。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说你非要毁了这个家才甘心是不是。

我也红了眼眶,但语气出奇地平静。我说周建国你听着,我没有说错任何话,我不会道歉,你要觉得我丢你的人,你可以离婚。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老周也愣住了,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儿子从他房间里冲出来,拦在我和他爸中间,像头小牛犊一样梗着脖子,说他爸,我妈没错,你不帮她还帮着外人欺负她,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老周一巴掌甩过去,结结实实打在周阳脸上,声音清脆得像碎了一块玻璃。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周阳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他看了他爸一眼,转身跑回了房间,把门重重地摔上了。老周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浑身都在发抖。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的一切都在崩塌,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老周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躺在卧室的床上,两个人隔着一堵墙,隔了十六年。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儿子的啜泣声,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又一下。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不过是说了一句真话,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给儿子做了他爱吃的鸡蛋饼。周阳顶着一个巴掌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在厨房忙活,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什么都没说就去洗漱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这孩子长大了,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上午九点多,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以前办的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叫赵大姐。赵大姐在电话里说,陈法官,我看到网上那些人骂你了,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你是好人,你帮过我,我不能让你被人这么欺负。她说她已经联系了好几个我以前帮过的当事人,大家约好了今天下午到县委门口去举牌,要求给我恢复名誉。

我赶紧说不行不行,赵大姐你们千万别这样,这样做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赵大姐不听,说陈法官你不用担心,我们是自愿的,你帮过我们,我们不能忘恩负义。我说了好几遍才把她劝住,挂了电话以后,我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么多年判了这么多案子,帮了这么多人,原来大家都记得。

下午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那个提问的女大学生找到了法院,在法院门口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陈法官说的没有错,是我问的问题,你们要骂就骂我。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风向开始慢慢转变,有人开始反思,说我说的确实是法律规定,是大家过度解读了。

紧接着,省里的一家主流媒体注意到了这件事,派记者来采访。采访我的时候,我没有说太多,只是把那天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有做错,我不会道歉。这段采访播出去以后,舆论彻底反转了,支持我的人越来越多,法律界的人士也纷纷站出来表态,说我的回答完全符合法律规定,没有任何问题。

那几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全是支持和鼓励的电话短信,还有好多人跑到法院门口送花,花束堆了满满一地。我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写在卡片上的暖心话,忍了这么多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小周在旁边陪着我,也哭得稀里哗啦的。

一个星期后,院里撤回了对我的停职决定,让我回去上班。院长亲自找我谈话,说组织上经过调查,认为我没有过错,之前的处理方式欠妥,向我表示歉意。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谢谢,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老周那边也慢慢好了起来。他主动找我道了歉,说那段时间他太害怕了,怕我丢了工作,怕这个家散了,所以才说了那些浑话,让我原谅他。我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想起他这些年对我的好,想起他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洗衣裳,想起他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心一下子就软了。我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就说了句以后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扛,你别再动手打儿子了。老周眼眶红了,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握在他手里,握得很紧。

后来老周专门去找了周阳,跟他道了歉,父子俩抱在一起哭了一场,我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掉眼泪。从那以后,周阳跟他爸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好了,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看球赛看到半夜,在客厅里大呼小叫的,我在卧室里听着,觉得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那个女大学生后来我也见到了,她来法院找我,一见面就哭,说陈法官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不怪你,你也受了委屈,咱们都没错,错的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的人。她擦干眼泪看着我,说陈法官我决定了,我要考法学院,将来也当法官,像你一样。

我心里头一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说好,你好好学,将来当个好法官。她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日子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我照常上班,照常判案,老周照常教书,周阳照常上学。一切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经历了这件事以后,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坐在法台上的时候,腰杆挺得比以前更直了。我也学会了该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说话做事还是会坦坦荡荡,但也会更加注意方式方法了。

老周也变了,变得不再那么胆小怕事了。有一次他在学校开会,有个老师说现在有些女法官太激进了,老周当场就站起来说,我爱人就是你说的那种女法官,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要是觉得她说错了,咱们可以当着全校老师的面辩论辩论。那个老师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我的不是。

赵大姐后来还是组织了一些当事人,给我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秉公执法,刚正不阿。这面锦旗现在就挂在我办公室里,每次抬头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个夏天的所有事情,想起那个姑娘,想起那些骂我的人,想起那些支持我的人,想起老周,想起儿子,想起我自己。

有一天晚上,我跟老周在小区里散步,走到一棵桂花树底下,我忽然停下来问他,说老周,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倔了。老周笑了笑,说你倔是真倔,但要不是你这么倔,我当初也不会喜欢你。我也笑了,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那股甜丝丝的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心里头,让人觉得日子真好啊,还能闻到桂花香,还能跟身边的人一起散步,还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简单单,问心无愧。

那段时间过去以后,我以为一切都画上了句号,可命运这东西,偏偏喜欢在你觉得风平浪静的时候,再来一波暗流涌动。就在我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第二个月,一个案子摆到了我的案头。我随手翻了翻案卷,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原告的名字我太熟了,当年那桩拆迁案里拿到赔偿款的住户,就是这个人。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但牵扯的关系却让我嗅到了一丝不安。原告告的是当初那个威胁过我的拆迁负责人,理由是他事后打击报复,断了他家亲戚的生意路,造成了不小的经济损失。我拿着案卷,手指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心里头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个冬天被人当庭威胁的恐惧感,似乎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如今又被这本案卷搅了出来。

按规定,我应该主动申请回避,毕竟对方威胁过我,我对那人的印象已经不可能做到完全客观。可当我拿着案卷走进王庭长办公室说明情况时,王庭长沉吟半晌,却摇了摇头。他说秀兰,你申请回避的理由我理解,可咱们院里现在人手紧得厉害,能办复杂案子的老法官就那么几个,老李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在家休养,老赵被抽调到省里学习三个月,剩下的你也都清楚。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交给那几个刚入额的年轻人,我还真不太放心。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商量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头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刚从那场风波里爬出来,再沾上这种敏感的案子,万一又闹出点什么,你受得了吗,你家人受得了吗。另一个声音却说,你是法官,案子来了你就得接,法台上没有挑肥拣瘦的道理。我在王庭长对面坐了整整五分钟,最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说我接。

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要快。那个拆迁负责人不知从哪里得知案子又落到了我手里,当天下午就让人传了话过来,阴阳怪气的,说陈法官真是铁面无私,咱们的缘分还没尽。我心里头冷笑了一声,没理会。可紧接着,各种小动作就开始了。先是院里收到了匿名的举报信,说我当年办那桩拆迁案时收受了原告的好处,所以才判他胜诉。纪检组找我谈话,我一五一十地把当年办案的经过、合议庭的讨论记录、判决的依据全部摆了出来。事实清清白白,查了几天就水落石出,举报纯属诬告。

但这只是开始。紧接着,有人开始骚扰我的家人,手段比上一次更加隐蔽也更加恶心。老周在学校里被人写匿名信举报,说他利用妻子的法官身份在外吃拿卡要,虽然同样查无实据,可那封信的内容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老周走在校园里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更让我崩溃的是,周阳的自行车被人放了气,车座上被人用刀片划了口子,海绵翻了出来,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周阳没有告诉我们,自己扛着自行车走了四十分钟回家,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我看到他那副模样,再看到自行车上被划烂的座位,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疼得我几乎站不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比上一次失眠得更彻底。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心里头像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撕扯。一边是我穿了十五年的这身法袍,是我宣过誓要守护的法律尊严。另一边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那个好不容易才重新温暖起来的家。我一遍遍问自己,值得吗?为了一个案子,再一次把我的家人推到风口浪尖上,值得吗?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看着我一夜没睡熬出来的黑眼圈,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杯热豆浆递到我手里,又往里加了一勺糖,比平时多加了半勺。我端着豆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要不我回避吧。老周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我,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心疼。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说秀兰,你要是真觉得这案子不该你审,那就不审,谁也不能勉强你。但你要是因为怕我和儿子受牵连才回避的,那我不同意。你当法官十五年,从来没因为怕事就退缩过,别到了现在,反而把腰弯下去了。儿子那天跟我说了句话,我听了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他说他爸,我妈是英雄,我们不能拖她的后腿。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能想明白的事,咱们做大人的,不能比他还糊涂。

老周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把我心里头最后一点犹豫砸得粉碎。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我喝了一口豆浆,甜甜的,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恐惧都冲散了一些。我抹了一把脸,把豆浆杯往桌上一放,说好,这案子我审到底。

开庭那天,我坐在法台上,法袍的领口熨得笔挺。我俯视着法庭里坐着的双方当事人,那个曾经威胁过我的人就坐在被告席上,眼神依然不善,但我已经不再感到害怕了。庭审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双方辩论激烈,但我始终把控着庭审的节奏,沉稳地主持着每一个环节。当最后法槌落下,我当庭宣判的那一刻,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瞬,随即原告席上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那是多年冤屈终于昭雪的哭声。

那个曾经威胁我的被告,在法警的押解下从法庭侧门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嚣张,只剩下一种被规则碾压之后的灰败。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的表情,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我法台上审理过的成百上千个当事人一样。那一刻我心里清楚,不是我个人战胜了他,是法律战胜了不法,是规则战胜了野蛮。而我,不过是这套规则里一个恪尽职守的执行者罢了。

这件事过去以后,我们家的日子终于真正地平静了下来。老周评上了高级教师,每天依然乐呵呵地教书育人。周阳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个子蹿到了一米八,比我和他爸都高出了一大截。有一天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城外爬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周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山脚下那座被薄雾笼罩的小县城,问他爸,爸,你说我妈这一辈子图什么?

老周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远方,说我也说不好,大概是图个心安吧。

我站在他们父子俩身后,听着这句话,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辈子的委屈和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后来有一回,我被邀请到市里做一个关于妇女权益保护的讲座。讲座结束以后,一个中年女人在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衬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说陈法官,几年前我旁听过您判的一个案子,是关于家暴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在法庭上替另一个女人撑腰。后来我就记住了您的名字,您那些新闻我也都看到了。她说她前两年也离了婚,自己带着孩子过,虽然不富裕,但再也没挨过打了。她说陈法官,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离婚的时候心里特别害怕,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每次想到您,我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我和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法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我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当初那个在办公室里问我问题的女大学生,想起了她那双认真又惶恐的眼睛。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为考法学院而努力,是不是已经从童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是不是也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坦然地对另一个人说出那句,我没那么怕了。

那天下班回家,老周正在阳台上浇花。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和淡淡的油烟味。老周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花盆里洒水,水珠落在绿叶上,晶莹剔透的。

我闭着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周,谢谢你。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谢啥,老夫老妻的。

我笑了,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心满意足的猫。

窗外的桂花树又开了,满院子都是那股甜丝丝的香味,顺着晚风灌进屋里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我忽然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你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守住了该守的底线,然后回到家,还有一盏灯亮着,还有一个人等着,还有一个孩子在灯下做作业,偶尔抬起头来,叫一声妈。这平平淡淡的一切,就是我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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