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今年42岁，离婚半年了。
她跟前夫王建国过了十五年，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四岁，跟着前夫。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王建国在外面有人了，被李梅发现后死不承认，后来证据摆到面前了，他开始耍横，说你要是受不了就滚。李梅忍了大半年，实在忍不下去了，两个人办了离婚手续。
房子是王建国婚前买的，跟李梅没关系。存款也没多少，王建国说外面欠着债，实际上钱早就转走了。最后李梅分了五万块钱，拖着一个行李箱，从那个住了十五年的家里搬了出来。
没地方去。
李梅娘家在城边上，她爸五年前去世了，家里就剩她妈张桂花，还有她弟弟李军一家三口。李军结婚后一直跟妈住在一起，三层小楼，地方倒是宽敞。李梅想来想去，只能回娘家。
回去那天，她妈开门看见她拖着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李梅还没开口就哭了，说妈，我跟王建国离了。张桂花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几秒才侧身让她进来，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那王建国不是个好东西。
李梅住进了一楼以前她爸住的那个房间。头一个月还行，她妈没说什么，弟弟李军也没说什么，弟媳妇刘芳客客气气的，但能看出来不太高兴。李梅也没闲着，每天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想着自己多做点，家里人就不嫌她。
但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
首先是吃饭。以前家里五口人吃饭，现在多了一个李梅，每个月买菜买米的开支多了不少。张桂花今年六十八了，退休金每月两千二，李军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挣六七千块钱，还要养孩子。日子过得不算紧，但也不宽裕。多一个人吃饭，嘴上不说，心里都算着呢。
然后是住。李梅住的那个房间本来是张桂花堆杂物的地方，李梅住进去以后，杂物没地方放，全堆到了客厅。张桂花看着客厅越来越乱，嘴上不说什么，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李梅心里也不痛快。她是个要强的人，四十多岁的人了，离了婚回娘家住，自己都觉得丢人。但她没办法，五万块钱能撑多久？她出去找过工作，四十二岁，没什么技能，以前就在超市干过几年收银，现在人家招人都要年轻的。投了几十份简历，只有两家让她去面试，最后还是没成。
找不到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得靠娘家养着。这种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难受。
到了第三个月，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军在客厅看电视，刘芳把孩子哄睡了也过来坐着。李梅在厨房洗碗，听见刘芳小声跟李军说，你姐打算住到什么时候，这都三个月了，她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李军说，你别说了，她也是没办法。刘芳声音提高了，什么叫没办法，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有手有脚的，出去租个房子打工不行吗？非得赖在娘家。
李梅在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忍着没吭声，把碗洗完，擦了手，回自己房间了。
回到房间她就趴在床上哭。她知道自己是个外人，从离婚那天起她就没有家了。前夫那里不是她的家，娘家这里也不是。她就像一个包袱，谁都不想要。
第二天早上，张桂花把她叫到了二楼的小客厅。
张桂花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李梅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李梅，你在家住的时间也不短了。
李梅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说妈，怎么了。
张桂花说，你也看见了，你弟两口子天天为了这个事吵架。刘芳昨天跟我说了，说你要是不走，她就带孩子回娘家。你弟夹在中间难做，我也难做。
李梅说，妈，我找到工作就走，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张桂花说，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刘芳那边等不了。再说你也知道，这房子以后是你弟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长期住在娘家，说出去也不好听。
李梅愣住了，说妈，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我离婚了，我没有地方去了，你也要赶我走吗？
张桂花说，我不是赶你走，我是跟你商量。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你先去外面租个房子住，等我这边做做你弟媳妇的思想工作，过段时间你再回来。
李梅听明白了，这就是赶她走。她问她妈，我去哪租房子，我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租房子？我手里那点钱花完了怎么办？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张桂花被问急了，说我怎么不管你，我养了你三个月了，你还想让我养你一辈子？你四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你自己不能出去想办法吗？
李梅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说妈，我这辈子最难的的时候，你跟我说这种话。我在那个家被人家赶出来，回到自己家，你也要赶我走。你告诉我，我能去哪？我还能去哪？
她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下李军两口子没吭声，孩子也好像被吓着了，一下子安静了。
张桂花坐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李梅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她坐在床边发呆，眼泪不停地流。她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遍了手机通讯录，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打的人。朋友也有，但这种丢人的事，她说出口都觉得害臊。
当天晚上，她听见张桂花跟李军在厨房说话。李军说，妈，你真要赶我姐走啊？张桂花说，我不是要赶她走，但你媳妇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不走，你媳妇就要走，你选哪个？李军没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了一句，那我姐去哪？张桂花说，她那么大个人了，还能没地方去？
李梅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还活着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每次有好吃的，她爸都先给她。她爸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梅啊，以后有什么事就找你妈，你妈不会不管你的。可现在她妈亲口说，我也是没办法。
她能怪她妈吗？好像也不能。张桂花六十八了，一身的毛病，高血压、糖尿病，每天要吃好几种药。每个月的退休金刚够自己吃药和吃饭，根本管不了她。弟弟李军也有自己的家庭，刘芳不想养一个大姑子，换谁可能都不愿意。
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但到最后，被牺牲掉的往往是那个最没用的。
李梅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衣服叠好装进箱子，把房间打扫干净，把那五万块钱里取出来的两千块压在枕头底下，算是这三个月的生活费。
她拖着箱子走出房间的时候，张桂花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李梅说，妈，我走了。
张桂花嘴唇动了动，说，你去哪？
李梅笑了一下，说，你不是说了吗，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没地方去？
她没有告诉她妈她要去哪，因为她也不知道。出了门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她根本没想好。她只知道这里待不下去了，她得走。
张桂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梅啊。
李梅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后来李梅去了城里，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子，一个月四百块。她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找了份活干，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千八，管两顿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活。
她偶尔给她妈打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不知道说什么。她妈有时候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说够，其实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她妈有时候说，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她说不用了。
她知道那个家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一张床一个房间的问题，是因为她妈那句话把她心里的那点念想彻底掐灭了。
能去哪？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到现在也没有答案。娘家不是家，婆家不是家，租的那间房子也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所以她特别羡慕那些有退路的人。那些离了婚还能回娘家的人，那些爸妈会说别怕有我在的人。她以前以为自己是这种人，后来才知道不是。她的退路是一条死路，走到头就是一堵墙，墙上面写着一句话：你都四十二了，我管不了你一辈子。
这就是李梅的故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离婚之后没有地方去的故事。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没人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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