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七。离婚证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比一本驾照还薄,可压在心里却像块烙铁。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前夫陈磊一句话没说,拦了辆出租车就走了。我曾经跟他走过十二年的那个人,连一句“保重”都懒得再跟我多说。我站在路边,看他车尾消失在十字路口,突然想起来,结婚那年我二十五,他说要养我一辈子。一辈子,原来就十二年。
回到娘家那天,我妈开门一看是我,愣了好一会儿。
“咋这时候回来了?”她问,声音不大,眼神往屋里瞟了一眼,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让我进去。
我说:“妈,我跟陈磊离了。”
她没接话,身子往旁边侧了侧,给我让出道来。我拖着箱子走进去,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了。我弟弟林磊和弟媳妇小敏刚好从厨房端菜出来,一家子围在桌前正要吃饭。
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时蔬、一条蒸鱼,热气腾腾的,像我家外头那个冬天完全无关。
“姐,吃了没?”小敏客气地问了一句。
我说还没。她就去厨房给我盛了碗饭,筷子递到我手边。我妈坐在对面,眉头一直没松开过,目光在我身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我箱子上。那眼神我懂,她是在算我这趟回来,打算住多久。
那晚我睡在我出嫁前的房间。这间屋子我妈一直没怎么动过,但东西越来越多,角落里堆着弟弟换下来的旧家具、两箱过季的橘子、还有一架落满灰的缝纫机。床上的被子有股霉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客厅里传来我妈跟我爸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飘进来。
“……离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就这么回来了,隔壁王婶要是看见……”
“人都回来了,先住着呗。”我爸的声音。
“住到啥时候?这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林磊和小敏天天在跟前,她一个离了婚的大姑姐住在这儿,像什么话……”
我听不下去了,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的霉味更浓了,呛得我眼泪直往下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吃顿饭,尽量不碍着谁的眼。可有些事情不是你尽量就能躲过去的。
弟媳妇小敏开始变得不太爱跟我说话。也不是故意躲着,就是那种客气得过分的感觉,好像我是来做客的远房亲戚,多住几天就该走了。我弟弟林磊倒还好,但他夹在中间也不好说什么。我爸妈的态度,才是让我最难受的。
我妈每天都要念叨几句。有时候是说家里开销大,水电费比以前多了不少;有时候是暗示我该去找个房子租,说“离婚了也不能总在娘家待着,时间长了外人说闲话”。我听了就嗯嗯啊啊应着,可我心里清楚,不是我不想搬,是我真搬不起。
离婚时候陈磊把房子留给了他自己,车也是他的名,存款分了我十五万。十五万,听起来不少,可你们算算,租个一居室一个月少说两千多,一年就是三万多,再加上吃饭、交通、杂七杂八的开销,这点钱撑不了几年。我得先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才能考虑搬出去住的事。
可三十七岁的女人,离了婚,学历不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我面试了七八家,不是嫌我没相关经验,就是嫌我年龄大,要么就是工资低得连自己都养不活。有一回我去面试一家超市的收银员,店长看着我的简历,问我:“你大学毕业,以前做文员的,能适应站柜台吗?”我说能,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还是说“回去等通知吧”,再也没下文。
我不是没想过找前夫要补偿。可结婚那十二年,我就上了三年班,后来有了孩子又没了孩子——孩子怀到五个月没保住,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没再工作,陈磊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他心里恨我,觉得是我没保住他的种,虽然医生说了不是我的问题,但他不信。男人的执念有时候就这么不可理喻。
孩子没了以后,我们的婚姻就剩个空壳子。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也不提前打招呼,周末一个人出去钓鱼,回来连句话都没有。我试过跟他沟通,他嫌我烦;我试过冷处理,他又说我阴阳怪气。到最后他出轨了,对象是他单位的同事,比他小十岁,年轻漂亮,能生。
我提离婚那会儿,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签字。好像他在等我说这句话,等了好几年。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都过去了。我现在要想的是,明天去哪吃饭,下个月的手机费怎么交,怎么在这个家再待下去而不被嫌弃。
我妈跟我之间的战争,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爆发的。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投简历,我妈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你就不能自己洗衣服?”她把袋子往床上一扔,“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得你老娘伺候你?”
“我没让您洗,我自己正准备洗的。”我说。
“准备洗?衣服放了两天了,你准备到啥时候去?”我妈越说越大声,“你在婆家也这样?人家陈磊他妈不说你?”
一提起陈磊,我心里就堵得慌。我说:“妈,我都离婚了,您就别提他家的事了。”
“离婚离婚,离个婚了不起?你以为我愿意提?我是替你丢人!”我妈眼圈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邻居们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回来了,我怎么说?我说我闺女离婚了没地方去,回家啃老了?”
“我怎么就啃老了?我每天买菜做饭,我……”
“你买菜?你买了几回?你一个月交过一分钱生活费吗?”我妈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确实,我没交过生活费。不是我不愿意,是我真拿不出来。这几个月我花的都是离婚时分的钱,但那些钱我不敢动太多,我得留着应急。
我妈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我告诉你林薇,你住这儿可以,但不能白住。要么交生活费,一个月三千,要么你就赶紧搬走。你自己选。”
三千。我一个月连一千都拿不出来,哪来的三千?我问我妈能不能少点,她说一分都不能少,说她养我这么大已经够对得起我了,现在我不是她家的人,不能白吃白住。
“我不是您家的人?”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是您亲闺女,我怎么就不是您家的人了?”
“你嫁出去那天,你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我妈吼出来这句话,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喊着让我们娘俩消停点。可我跟我妈都停不下来了。我跟她吵,从洗衣服吵到生活费,从生活费吵到我离婚的事,从我离婚的事又吵到我当初不该嫁给陈磊。旧账新账一起翻,翻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我妈坐在床边喘粗气,我站在窗户前头哭。
最后我妈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林薇,我给你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你给我搬走。你不搬,我叫人把你的东西都扔出去。”
她说完就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眼泪止不住地掉。窗外头是街坊邻居的声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叫,远处汽车喇叭响了几声。这些声音听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像一个人在过日子,可我这个家,好像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我在想,我能去哪?
去找工作?简历投出去没回音,我能去哪上班?去找房子?十五万存款,在城里连个厕所都买不起,租房子又意味着每个月固定支出,我拿什么来付?去找陈磊?他连我微信都拉黑了,我去找他只会自取其辱。去找朋友?这些年我围着陈磊转,朋友早疏远了,偶尔联系的两个,人家也有家有口,我总不能去挤人家的沙发。
我甚至想过回老家。可我爸妈就在眼前,老家还能老到哪去?我就是从老家出来的,再回去,往哪回?
我不知道别人离了婚是怎么过的。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过那些离婚后活得风生水起的女人,她们开直播、做自媒体、环游世界,好像离婚对她们来说只是换了一种活法。可我呢?我离了婚就像被剥了皮的蜗牛,连壳都没有,软塌塌地摊在地上,谁路过都能踩一脚。
日子还是得过,哪怕不知道过到哪天是个头。第五天的时候,我跟我妈坐在客厅里,谁也不看谁。我爸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小敏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林磊在卧室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
“妈。”我先开的口,“我出去租房子了。”
我妈没看我,盯着电视里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说:“租哪了?”
“还没找好,先找个便宜的住着。”
她没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问她:“妈,您真的……非要我走不可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可她咬着嘴唇,一句话都没说。
我那一瞬间突然不恨她了。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没能保住那个孩子吗?是因为我没能留住陈磊的心吗?是因为我离了婚让这个家丢人了吗?还是因为我生在这样一个地方,生来就是个女儿,嫁出去了就不该再回来?
我不知道。
但我妈不回答,我也就不再问了。
我走的那天,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好,地面拖了三遍。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是不体面地离开的。我妈在厨房没出来,我爸帮我提了一个包下楼,站在单元门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有啥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说好。然后拖着箱子走了。
箱子还是我来的那天拖着的那个,很重,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我走在小区里,碰到了隔壁的王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打量了我手里的箱子一眼,笑了笑说:“薇薇啊,要出门啊?”
我说嗯,出趟远门。
她就没再多问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那间房间的窗户开着,我妈的影子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还是在收拾厨房。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没有。
我转过身来,箱子继续往前滚。
前头是什么,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接住我,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已经三十七了,没有时间再哭太久。所以我擦了把脸,把箱子提过马路牙子,朝公交站走去。
有一辆车过来了,不是我要坐的那一路。但我看着它开过去,突然觉得,也许哪一路都行吧。反正去哪都是一个人。
街对面的面包店飘出香味,两个小姑娘手挽手走进去,笑着说什么好吃。那笑声真年轻,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她们不会知道,十几年后,有人会告诉她,你嫁出去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她们也不会知道,真的有一天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最大的奢望不过是一个能放行李箱的角落,和一句不用道歉的欢迎回来。
公交来了。我拖着箱子上了车,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很大,大到我觉得自己像一粒灰。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坐下去,坐到终点站再说。
到了那,也许能找到一条路。
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到下一个终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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